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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金殿珠帘闲永昼(二)洪靖 黑暗中,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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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洪靖
回宫后,二人还未及更换衣衫,便有宫人来报林才人下腹坠痛不止,将欲生产。完颜璟闻讯,忙携李师儿赶去长春殿探视,守候至深夜丑时,一声清亮的儿啼划破夜空,两名产婆从内殿匆匆跑出来,满面堆欢地向皇帝磕头:“官家大喜,林娘子生下一位小皇子!”
完颜璟大喜,重赏长春殿上下及侍奉的医官、产婆等人。不多时,又一名产婆抱着个红绫襁褓走出来,喜孜孜呈与皇帝。完颜璟见那婴儿面目俊秀,心下十分欢喜,双手接过抱给李师儿瞧。李师儿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触他娇嫩的小脸,一碰便即收回,生怕自己惊到他或弄疼他,笑道:“好可爱,生得像官家,也像林姐姐。”
完颜璟微微一怔,旋即低头笑道:“你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李师儿有些意外和尴尬,向身旁产婆、乳母、宫人们扫了一眼,讪讪低头笑道:“官家同林姐姐商量吧……”
完颜璟摇摇头,沉吟道:“洪……洪靖。”说到此,向李师儿笑道:“这靖字如何?”
“靖?”李师儿想到白日里经童科举之事,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笑道:“自靖,人自献于先王![1]那些士子饱读诗书,岂有不懂的。”完颜璟注视着她晶光璨璨的清眸,欣然颔首微笑,又补充道:“士处靖[2],敬老与贵。”胥持国年老,皇帝尊贵,其意不言自明。
李师儿点点头,与他相视而笑,彼此心照,想了一想,又微笑道:“妾去瞧瞧林姐姐。”完颜璟忙道:“朕同你一起去。”走到内殿门口,她却又忽然转身,低头笑道:“官家去吧,妾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向林姐姐道喜。”说罢,不待他答话,便退后一步,低头敛衽,向他福一福身,径自去了。
李师儿回到麟德宫,云饶与绿波两个立即迎上来,伺候她沐浴更衣。自迁居麟德宫,皇帝将原先福安殿的宫人拨了十二人给她,并亲自改名绿波碧漪、菱歌芦月等,以慰她思乡之苦。
浴罢,李师儿向侍女笑道:“那么晚了,你们歇息去罢。”待她们告退后,却又轻轻栓上门,自己研起墨来。
昏暗的烛光下,她提笔在一张约莫一指宽的纸条上快速写下一行蝇头小字,没有用惯常的簪花楷,也不是新作的词赋,而是一行笔画僵硬、文义杂乱的“行莫合银桥暗”,有几个字的上方或下方还有一个小黑点,像写字人不小心滴落的墨珠。
写罢,她将纸条移向烛火,确认墨迹干涸后,将纸条卷成一根细细的小纸卷,再微微倾斜烛台,让蜡油滴在纸卷上,轻轻一滚,使之变作一粒小蜡丸。
她走到妆台边,从台下捧出一只陈旧的小木箱,自箱中取出那块璱璱无瑕的春水佩,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再将蜡丸与春水佩放在一处,阖上箱盖并落了锁。
做完这些,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又仿佛更添忧虑,怔怔片刻,才将那小木箱放回原处,自己收拾了笔墨,拔去门闩,安静睡下了。
静夜里,她在锦衾绣榻、鲛帐牙床间辗转难眠,心里像压着个千斤的秤砣,拖拽着心肝肺腑往下坠落,无数往事在黑暗中涌上脑海,走马灯似地在眼前闪过。
母亲将她卖给邻村富户,定钱都收了,对方却托人带信,反悔不买了,连定钱也不要了。她死里逃生,后怕不已,次日割苇时却遇到个面生的汉子,向她笑道:“小妮妮,你别怕,那畜生叫我打折了腿。一把年纪了,还想糟蹋孩子,叫他知道神明有眼!”她一惊之下,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辛先生的朋友?!”那汉子哈哈一笑,往芦花中一转,便不见了踪影。
兄长入狱,她也被关进了容城大牢,狱卒要欺侮她,却被人喊了出去。不多时,进来一个汉子,正是芦苇丛中那人,向她为难地道:“妮妮,这大牢我劫不来……”她含泪点头,向他致谢,他却又沉声道:“你知道么,辛帅这些年,散尽家财、用尽心血,一直往金国派遣细作,却没一个进了皇宫的……”
五更将近,天边隐隐透出青光来,屋里却仍是一片昏暗。黑暗中,她听到内室槅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她以为是碧漪或云饶,仍一动不动地静卧着,那人却搴开帐帘,俯身在她脸颊上极轻地吻了吻。
“官家?”她睁开眼,讶然撑身坐起来,“怎么这时候来了?林姐姐呢?”
完颜璟不料她醒着,往床沿上坐了,笑道:“你林姐姐睡下了,洪靖也睡了,我……我来换朝服。”顿了一顿,又问她:“那你呢?是醒得早,还是没睡着?”
李师儿只觉心中酸苦,无言以答,沉默片刻,坐直了身子环住他脖颈,凑过去亲他,他僵了一僵,慌忙侧脸避过,笑道:“这会儿不行……我快要走了。”李师儿满心酸楚,也不想分辩,点了点头,掀被便要下床:“那我伺候官家更衣。”完颜璟却按住她不让动,低哂道:“你怎么还想着脱我衣衫?”
饶是李师儿满腹心事,也被他激得红了脸,复又躺下,翻身向里不理他。完颜璟又挨着她靠在床头,低头柔声道:“师儿,过几日咱们去玉泉山,好么?”
玉泉山位于京西西山山麓,完颜璟登基后,喜爱京西山水形胜之美,又适逢盛世,府库充裕,便召集能工巧匠,亲定图稿,在翠林碧峰、灵山秀水的西山一带选址,修建了八座名为寺庙实为园林的行宫苑囿,以供游赏消暑,后人称之为“西山八大水院”。其中,玉泉山奇岩幽洞、林壑尤美,更有一带流泉“水清而碧,澄洁似玉”,最得皇帝喜爱。
李师儿点点头,支起身子枕在他怀里,却听他接着笑道:“那里有温泉……”
她登时想起前事,涨得满面通红,低低啐了一口,坐起来推开他。他一脸无辜,摊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的寒症,正好治一治……”
此时天边已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纱映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满眼的得意与爱怜。李师儿登时明白,他故意牵三扯四地逗她,只为了让她展颜开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些可怕的心事,放开心怀,向他绽开清澈的粲然一笑,回击道:“那你陪我治?”他立刻点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很快又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摇头叹道:“我就知道你馋我,谁叫我金相玉质、龙章凤姿、轩轩韶举、玉山照人呢……”李师儿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作势刮了刮自己的脸,笑嗔道:“你学人家说话,羞不羞?”
完颜璟见她已不复方才忧思之态,便放下心来,站起身笑道:“那我去换朝服了,你再睡会儿,还早呢。”李师儿却跟着下床来,笑道:“我不,偏要脱你的衣衫。”一边说笑,一边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革带,又唤宫人取来朝服。
李师儿为他更衣换履,戴上幞头,想起昨日之事,低声问:“官家,小皇子的名字已传出去了么?”完颜璟点点头:“玉堂[3]值夜已经知道了。”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笑道:“我还想了别的个法子。”
朝会时,议罢政务,皇帝微笑道:“昨夜皇嗣降生,朕心甚慰。忆及幼冲之时,先帝与皇考躬亲教诲,查问诗书;今皇嗣虽小,也当立志于学,不可荒废精神。”他顿了一顿,见百官并无异议,又继续道:“朕欲亲选天下良才,为皇子伴读,今传旨一十九路,访求神童,转送入京,朕当面试才。”
此言一出,守贞等人立刻明白,皇帝以为子选伴为名,行为国选才之实,更兼为经童科铺张声势,为皇子打造嫡系班底,为君权另辟选士之径,稀释朝中科举入仕抱团结党的清流,一石三鸟,可谓老辣。只是皇帝以父望子,深合儒家纲常,不好反驳,只得暂且低头。
李师儿估摸着日上三竿,林才人应已醒来,便换了件浅莲红色衫子,绾了个简单的团髻,簪了两朵新摘的杏花,不施粉黛,带了云饶和几个小内侍去长春殿探望。
她与林彩儿虽同为太后所赐的汉家女子,然则宠遇殊异,平日里甚少走动。此刻听闻她到访,林才人忙坐起来,命人打起帘栊、斟茶迎客,又唤乳母抱了孩子来。
李师儿满面笑容,向林氏敛衽道喜,又往床前的凳几上坐了,歪着身子看那乳母怀中的小洪靖,见他比昨夜初生时白净了不少,极赞道:“我从没见过那么聪明的孩子,净往姐姐和官家脸上挑好看的凑,生得这样可爱。”林彩儿被她说得有些赧然,笑道:“我有什么呢,像官家就好。”
李师儿又叫内侍们把礼物呈上来,除了金锁玉佩、锞子如意等,更有许多绢纱锦缎、滋补药材。林彩儿早知这位五品才人圣宠优渥,获赐无数,却不料她出手大方之外,更有一重体贴关怀之意,旁人都是送宝刀雕弓、古墨宝砚给新生的皇子,只有她给产妇送补身药材和裁衣锦缎,足见心意。
林彩儿心下感激,与她攀谈起来,听她言笑晏晏,款款讲述些容城乡间孩童趣事。林彩儿本是中都人氏,从未去过乡村,头回听说泥村童子在芦苇荡里打滚,敲着铁板抓鱼,听得津津有味,不觉日已过午。李师儿站起来笑道:“姐姐产后虚乏,歇一歇吧,我改日再来探望。”话音甫落,外头宫人匆匆来报:“官家来了!”
完颜璟走到内殿,目光寻着李师儿,向她微微一笑,又走到榻前,低头对林才人和言道:“今日好些了么?”林彩儿在枕上俯首致礼,轻声道:“谢官家垂问,妾已好了许多。”李师儿见状,笑道:“妾完璧归赵,把林姐姐还给官家,这就先告退了。”说罢,轻巧地施了一礼,快步走出殿外。
[1]词语靖献,成语自靖自献的来源,意思是臣子各安其位,尽其职分,效忠君王。
[2]指士人应秉持谦敬的态度。
[3]翰林学士院办公地点的雅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