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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金殿珠帘闲永昼(四)丹青 画完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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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丹青
明昌四年三月,孝懿太后三年服除。次日,皇帝下旨,晋才人李氏为正二品昭容。
册封礼之后,皇帝将麟德宫内侍也换成了福安殿的人,郑雨儿因与李昭容旧日相熟,也在调拨人员之列。他一到麟德宫,先向李师儿磕头请安,笑嘻嘻地道:“官家也忒精细,还调来调去的,倒不如把福安殿和咱们麟德宫合作一处,一勺烩了,省下他来来回回多少脚程……”云饶笑吒道:“你再这样满嘴胡吣,娘子可不敢要你,我去回官家,让你还回福安殿去吧。”郑雨儿忙求饶不迭,李师儿笑道:“多好的人,偏偏生了一张嘴。”说得云饶与郑雨儿都笑起来。
午后皇帝过来,穿着件大袖长袍,左手持于胸前,右手托着左袖。李师儿赶忙迎上去,蹙眉问他:“怎么了?受伤了么?”完颜璟摇摇头,神色颇为得意,煞有介事地笑道:“我给你变个戏法。”
李师儿这才明白他袖中藏了东西,不知是新制钗环还是珍玩古物,歪着头看戏似地笑道:“嗯,变吧。”
只见他右手伸进左袖,轻轻托住那样物什,再缓缓从大袖中抽出来,掌上竟趴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雏狗,与他的手掌差不多大小,毛色洁白如雪,耳朵尖尖立着,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李师儿低呼一声,惊喜地双手捧过,拢在胸前,欢喜得不住用脸颊和鼻尖去蹭那小狗,忽而又想起一事,抬头问:“官家,它断奶了么?”完颜璟笑道:“你别看它小,已经两个月了。这是猧子,再养几年也就这么点大,不碍事的。”
猧子是盛唐时期长安贵妇人中盛行的宠物,体型娇小尤为可爱,由康国[ 今乌兹别克斯坦。]引入华夏。据传杨贵妃曾用怀中猧子扰乱过玄宗将败的棋局,元稹有诗“娇猧睡犹怒”,尽言其娇憨之态。
李师儿早知完颜璟有越辽宋而肩汉唐之志,又捧起小狗亲了亲,侧首向皇帝笑道:“官家给它起个名字吧。”完颜璟笑道:“它是你的,你来起吧。”
李师儿眨眨眼,试探着问他:“叫什么都可以么?”完颜璟本能地点了点头,又见她笑容巧黠,笑道:“莫非你要叫它麻达葛?”李师儿摇头笑道:“臣妾岂敢冒犯圣讳。”说罢,又低头亲亲那小狗,忍着笑轻快地唤了一声:“五郎!”
完颜璟又气又笑,扳过她双肩,佯怒道:“我才是你的五郎!”那小猧子被他吓了一跳,从李师儿手中跳将下来,短小的四足急摆,跑到桌下,又往帘后逃去。
李师儿咯咯笑着挣开他,转身去追那猧子。完颜璟在帘外,只听帘内娇声笑语,伴着那小猧子一两声轻吠,比他抚过的任何一首琴曲都美妙含情。少顷,帘帐启处,她一手捧着幼犬,嫣然快步而出,眼波流转,清光照人,笑唤道:“五郎……”也不知唤的是他还是那小猧子。
完颜璟痴了片刻,忽然扬声道:“来人,准备笔墨。”
时值暮春,惠风和畅,轻摇花树,午后温煦的日光将摇曳的花影投进窗牗,印在桌案笔砚颜料之上,平添了几分情致与雅趣。皇帝弯腰俯身,一手撑在书案上,一手执笔,神态端严,不苟言笑,聚精会神地在素白的画绢上精描细画、填色设彩。
画绢上,一副栩栩如生的仕女图在他笔下逐渐成形。那仕女柳眉凤目,秀鼻樱唇,盈盈含笑,媆媆动人。她右手搴帘帷,左手捧雏犬,娇小的身子从帘后灵动地探出来,身上穿着小领窄袖春衫与及地长裙,衣裙亦随着她轻快的步履生成一道道流畅的褶皱,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走向那笔下满溢爱怜的作画人[1]。
画完最后一笔,他吁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李师儿,却见她双颊晕红,低头凝视那画稿的目光随着他搁笔的动作移到他脸上,向他露出喜悦动容的微笑。他欣然直起腰,自得于已将眼前心爱之人此刻的容颜与神韵,在自己一丝不苟的画笔下化作永恒。
李师儿心中柔情涌动,凝视他须臾,忽而笑道:“官家,我给你出个对子可好?”
完颜璟当即颔首:“好啊。”
她曼睩回波,慧黠巧笑:“心上曲如弦上曲。”
他不假思索,冲口作答:“眼中人是画中人!”
说罢,二人再度相视而笑,心中温馨无限。完颜璟换了一支笔,在画作上方,写下“敕写麟德宫昭容真”八个清丽的行书字样,竟将自己当做奉旨为后妃写真的画院待召,又钤盖小小一方私印,那印呈圆角长方形状,镂刻着两字篆书:
明昌[2]。
明昌四年四月,皇帝召国中一十九路所荐神童入宫,于凝和殿赐对。
自去岁传诏各地访求神童,一年之中,各路府州县将十岁以下进学童子尽数查问,经重重测试、层层选拔,终得神童五人,送入京城:太原常添寿,年四岁;新恩张世杰,年五六岁;益都刘微,合河刘滋,献州麻九畴,三人皆年七岁。
五个小童装扮一新,鱼贯而入,排成一行,整整齐齐地拱着小手向皇帝磕头行礼。完颜璟与众翰林见童子们稚态可掬,皆感欣然,又含笑问他们:“汝等入宫中,亦惧怯否?”
其余童子皆是一怔,独麻九畴脆声道:“君臣,父子也。子宁惧父乎?”君臣父子虽是儒家基石,但小小童子黠辨如此,惹得一众翰林啧啧称奇。
完颜璟愈加欢喜,又定下题目,让他们各自赋诗。其中刘滋得题《赋春日》,有“莺花新物态,日月老天公”之句,沉稳不似童子之言;刘微得题《赋春柳》,口占一绝道:“翠细圆匀绿线轻,着行排立弄新晴。更看三月春风里,散作飞花满凤城。”末句化用李白“散入春风满洛城”,自然不落斧凿,颇为可喜。皇帝又命内侍分发纸笔,让童子们同赋《凤凰来仪》,自己则走向御座屏风之后。
众翰林以为皇帝起身更衣,并不以为怪,未料脚步声转到屏后便即停下,随后竟然轻轻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语声极低柔,难辨真切,又听皇帝“嗤”地一笑,语气甚是温和:“借来一用。”旋即,便听脚步声又响,皇帝自屏后转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女子所用的团扇,素罗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
众学士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皇帝浑若不觉,轻摇团扇,对童子们微笑道:“再加试一题,就叫《赋素罗扇画梅》,不拘格律。”
众童子看着那团扇,各自构思,张世杰先有了一首五绝,清脆地念道:
“素罗匀积雪,清影委寒苔。前村消不得,移向月宫栽。”
此诗不仅意蕴优美,用典自然,比喻精妙,更深合屏后人从“前村”移向“月宫”的经历,若由成年士子作来,大有刻意钻营之嫌,但此时由一个五六岁不谙世事的稚童口中念出,犹如谶语一般,听者唯觉天机如此,前缘分定,再无一点人为逢迎之嫌。
完颜璟大喜,站起来笑道:“好!好!”他心中欢喜不尽,俯身亲手将那团扇赐给张世杰,笑道:“汝捷才如此,朕以此扇勉之。”又命内侍分发赏赐,五名童子各赐笔锭如意一套,再由宫人带去琼林苑玩耍,留于京中进学国子监。
众翰林退出后,皇帝命人撤下围屏,上前去牵着李师儿的手走出来,将方才童子们所作诗篇递于她阅览。李师儿接过,边看边笑道:“官家借了我的扇子,却原来是刘备借荆州。”完颜璟抚额笑道:“我竟忘了!也罢,再寻好的来,赔你一把。”李师儿促狭地点点头,笑道:“那我记下了,你可别赖账。”
完颜璟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其实也不必用扇子,咱们去个清凉世界,到了那里,你还得添衣裳呢。”李师儿奇道:“去哪儿?玉泉山么?”完颜璟摇了摇头,笑道:“金莲川。”
[1]罗继祖《枫窗脞语》:金李元妃画像,绢本设色,上有金章宗御书“敕写麟德宫昭容真”八字,钤“明昌”二字小玺。行书仿宋徽宗,甚清丽。幅左下方有翁覃溪字两行云:“此金章宗李元妃像,余得之完颜旧家。”妃貌端妍锐下,柳眉、凤目、樱口,而小领窄袖,乃金人国服。作左手捧雏犬,右手褰帷移步,人欲出状,衣着甚长。
[2]金章宗仿宋徽宗宣和七玺,作明昌七玺,分别钤“明昌”“秘府”“明昌宝玩”“御府宝绘”“内殿珍玩”“群玉中秘”“明昌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