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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金殿珠帘闲永昼(一)卢沟 “官……” ...

  •   (一)卢沟

      明昌三年春正月朔日,宋宗正少卿兼右文殿候撰郑汝谐入中都皇宫拜贺新春,皇帝完颜璟以世宗与孝懿太后之丧,避不受朝,另赐别宴接待宋使。
      丙辰日太后小祥,完颜璟依明昌元年世宗忌辰旧例,除衮服、衣惨紫,去金玉之饰,率百官与诸王举哀。祭礼之后,便遣散众人,乘软轿径直前往才人李氏的麟德宫。
      自去岁滑胎以来,李师儿恩宠更胜往昔,不但兄弟脱罪入职内廷,家中寡母也被接到京中安养,钦赐宅邸,恩赏无数。皇帝犹嫌不足,又将西宫十六位中最靠近福安殿的崇华位椒壁锦幕、镜奁蛟螭地装设一新,并改名为麟德宫,赐她居住。麟主祥瑞,更兼才智仁善的贵德之美,世人常以“麟子”称皇室后裔,《诗经》中也有《麟之趾》颂扬周文王子孙繁盛,是故这麟德二字,亦有皇帝勉慰前事、期许螽斯之意。
      怎奈李师儿病愈后一直面容黄瘦、手足冰凉,太医院诊断她冲任虚寒,肾阳失煦,乃落胎时寒邪侵体,客于冲任所致的虚亏寒瘀之症,需得静心调养。谁知完颜璟听说后,仍旧日日宿在麟德宫,像生了根似地不愿挪动,引得六宫侧目。李师儿劝了几回,他却屏退了侍从笑她:“怎么你满脑子都是那事?我夜里又不曾逼你,你自己静不下心,倒来赶我。”把个李师儿窘得满面通红,背转身去不理他。他亦不多言,得了空便在灯下翻些《外台秘要》之类的杂书,如此过了月余,竟亲自拟了个润白肌肤的面药方子供李师儿使用。因面药所用白丁香白僵蚕等八味药材均由白字开头,完颜璟便取名为“八白香”。药方经尚服局配制后不胫而走,在宫女中风靡无加,遂令后世称之为“金章宗宫中洗面散”[1]。
      到了八月,林氏宝林有孕,国家继嗣有望,完颜璟如释重负,晋林氏为才人,又要晋李师儿为修媛。李师儿以自己寸功未立、太后孝期未尽为由坚辞不受,完颜璟愈发宠护,赏赐如流水般日日送往麟德宫,有时是闲谈中提起的古人字画,有时是秘书监进奉的御制新书,还有一日,想起她守丧服素不能用金玉艳色,加之珠主含胎之意,竟命宣徽院将今冬辽东新采的北珠全部送去麟德宫。
      北珠原产于白山黑水苦寒之地,莹白光耀,圆硕罕见,只是需凿冰取蚌而采得,而且三四百只蚌中只有一二含育北珠,尤为稀贵,向来是女真族的珍宝。昔年宋徽宗酷爱奢华,年年命人去榷场换购北珠,上行下效,导致北宋奢靡成风;而辽国也因贪图北珠,强行索要,这才引发辽金大战,最终落得亡国。
      经此二事,北珠越发身价百倍,便是宗室后妃也不可轻得。李师儿辞谢再三,抵死不敢受赏,皇帝便换了南边宋国进贡的一对龙眼大小的合浦明珠,以杨子华[2]与徐崇嗣[3]的海棠图为样稿,亲自画图设计,做成一对折枝花朵样式的珠钗,为她孝期添妆。

      明昌三年三月,卢沟河石桥建成。此桥长八十丈,下有船形桥墩十座,迎水面砌做分水尖,以御洪涝及春冰;上有四尺望柱二百八十一根,每根柱头均雕有大石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桥成之日,皇帝御服冠冕出城登桥,以“利民便宜,有所广益”,赐名“广利桥”,并亲自题书,命工匠镌于桥上。
      回宫后,完颜璟卸去冠带,打开工部绘制的图稿,神采飞扬地向李师儿描述广利桥的风貌:“你瞧,这华表柱顶的莲座石狮比开封虹桥两岸的仙鹤威武多了。从前说起石桥,首屈一指的是赵州的安济桥,可从今日起,便属咱们中都的广利桥了。”李师儿手持图纸,看得悠然神往,笑道:“浑泥村只有木桥,我从没见过石桥,竟这样壮观。”
      完颜璟站起身,笑道:“那走吧,我带你去看!”李师儿笑道:“你才回来,这会儿再去,不怕言官上劄子么?”完颜璟略一思忖,压低声音笑道:“有了!咱们不要惊动仪卫,换身衣裳悄悄儿扮作百姓……”
      李师儿清澈的双目立即亮起来,很快又垂眸笑了笑,迟疑地道:“若被发现,只怕你的御史台都要炸了。”完颜璟拉她去更衣,笑道:“炸什么,朕关心民瘼,微服出巡,‘圣明仁爱’‘泽被四海’……”后两个词原是她初次面圣对答时所说,如今却被他用作了玩笑。
      不多时,二人俱更换了衣衫,完颜璟穿一身浅松花色䙆袍,系双结绦带,李师儿换了件水绿织暗花缬衫,系一条缥碧罗裙,装束皆与汉人百姓无异。二人乘一辆不泥金银、不饰龙凤的云头黑油车,连那驾车的马儿也换上寻常黑漆鞍鞯,从西角门出了宫,穿过大兴府车水马龙的街市,从丽泽门出城往西南方向的广利桥而去。
      一路上,李师儿不住搴帘向外窥探,她自幼生长在水村乡野,后来又铁链镣铐地入狱进宫,从未见过这般兴盛热闹的市井繁华。完颜璟笑而不语,只命驾车的护卫放慢了马速,直至出了城,才加速向卢沟河驶去。
      到了广利桥,二人下了车,便看见一座伟岸的白石大桥横跨河面,两侧雁翅桥面呈喇叭状伸向两岸,气势如虹,蔚为壮观。李师儿惊喜地“呀”了一声,拉着皇帝的手跑到桥上,转了几圈,不住惊叹;过了片刻,又去细看那桥柱上的石狮子。只见那些石狮圆头圆脑,嘴巴上翘,前腿雕刻鳞片状的盔甲,颈部还系着飘带,挂着小铃铛,又威武,又可爱;且形态各异,有的昂首望天,有的低头看桥,有的转侧对望,有的怀抱幼狮,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李师儿看得入迷,一根望柱一根望住地细细端详,走到桥心处,才忽然惊觉想起皇帝来,回头一瞧,他却笑吟吟地立在她身后,见她回过头,便笑道:“我给你出个对子,若对得好,我就带你去城里玩。”
      李师儿又惊又喜,挽着他的胳膊跃跃欲试,笑道:“好!”
      完颜璟促狭地注视她双目,含笑道:“上联是——师儿看狮儿,你且对来。”
      原来他在戏耍她,李师儿冲他皱了皱鼻子,不假思索地笑嗔道:“官家做管家!”
      完颜璟大笑,摆手道:“不成,平仄都乱了。”
      李师儿又想了一想,目光所及,看到一双春燕在碧蓝的天空中差池其羽,又轻巧地落在桥墩上,登时灵光一闪,笑道:“燕子飞堰子!”
      完颜璟欣然颔首,笑道:“嗯,孺子可教也。”
      二人复登车回城,这一回却是从端礼门入城,绕道经万泉寺,穿永乐、常清二坊。中都仿宋汴梁而建,坊市合一,故二坊之中行人如织、商贾林立,酒楼茶肆勾栏瓦舍乃至针线纸砚摊贩沿路不绝。完颜璟携李师儿下车步行,又从车中取了一顶帷帽给她,李师儿向街上扫了一眼,见过路女子并不遮面,笑问他:“怎么了?”完颜璟笑道:“你戴上这个,若被言官瞧见,我便说带着妹妹出来散心。”李师儿“嗤”地笑了,接过帷帽戴上,忽然反应过来:“你一早就准备好了带我来这里玩?”完颜璟笑道:“没法子,谁叫我做了你的管家。”
      二人且说且笑,携手而行。李师儿见什么都新鲜,小摊小店逛之不尽,连男子的修面铺子都走进去瞧,吓得那满脸香膏泡沫的客人直坐起来,差点被剃刀划破脸,完颜璟哭笑不得,连声致歉,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出去。
      二人又转过一个街口,李师儿瞥见一家香饮子摊铺,拉着完颜璟低声笑道:“官家,我今日带了钱,请你尝尝中都的饮子。”完颜璟忍俊不禁,颔首道:“那可多谢你了,我正好没带钱。”二人来到摊位上,往一张空桌上坐了,旁边那桌立刻坐满了人——却原来是改了装扮一路跟在后头的奉御与护卫。
      李师儿笑着扫了一眼,忽然发觉其中一人面容有些熟悉,竟是三年前南苑射柳技惊四座的青衣少年,不由拉了拉完颜璟胳膊,凑过头去讶然低道:“仆散公子?”安贞听见,本能地站起来差点要行礼,被皇帝瞥了一眼,又讪讪坐下。
      时隔三载,他已出落得身形高硕,脸上稚气大减,更显豪勇。李师儿不禁多看了几眼,完颜璟瞧见,淡淡道:“要不我叫他坐过来,让你看得更仔细些?”
      李师儿赶紧摇头,低声笑道:“我只请你一个,他那桌的钱我可不付。”完颜璟险些笑出来,睨着她笑道:“小气鬼。”
      这时店主过来招呼,又指着挂在檐下写满各色饮子的木牌,问他二人要喝什么,李师儿跑去木牌前挑选,回头向完颜璟笑道:“官……”这字一出口,她已觉不妥,灵机一动,改口道:“官人喝什么?”
      完颜璟微微而笑:“娘子做主便是。”
      李师儿双颊微红,转过身指着木牌上标记了“招牌”二字的洞庭汤,笑道:“两碗。”那店主应了一声,转去后厨。
      李师儿低头走回桌边坐下,与完颜璟相视而笑,心下温馨无限,只碍着旁边两桌侍卫,不好说什么。正沉默间,只听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稚嫩的读书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回头一看,却是个布衣童子,坐在檐下一张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地念书。
      李师儿促狭笑道:“官人,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念书么?”完颜璟含笑瞟了她一眼,垂眼道:“我不念这个。”李师儿奇道:“那你念什么?《贞观政要》?还是《盐铁论》?”完颜璟摇了摇头,缓缓笑道:“我念的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自经“绿衣黄裳”之事,李师儿便寻了《诗经》来读,此时自然听得明白,低头含笑不语,又见那店主端上饮子来,便笑问他:“是你家孩儿么?这般用功上进。”店主笑道:“是。这不朝廷开了经童科,也想让娃儿去试试,若能考上,那便是强爷胜祖了。”李师儿重重点头,笑道:“当今天子崇文养士,求才若渴,又不拘家世门第,只看真才实学。我瞧你家小郎君聪明伶俐,将来定有个好前程。”她虽对着店主说话,喜悦而促狭目光却一直看向皇帝。
      店主被她说得心花怒放:“多谢小娘子吉言。”顿了一顿,又打量了一下完颜璟,赔笑道:“相公通身的气派,想来是个大官老爷?”完颜璟微笑道:“倒还未有官职,怎么了?”店主道:“我想问问相公,这经童科到底好不好?”完颜璟不解其意,反问道:“此话怎讲?”
      那店主有些尴尬,讪讪笑道:“前两日,有几个相公来买饮子,听到我这孩儿念书,也是这般问我。他们一听经童科,脸上的神气就有些不对劲,我又不懂这些读书人的事,少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问,后来他们告诉我,经童科不是正经进士。”
      完颜璟点头和言道:“虽不是词赋、经义这样的正经进士,但也是朝廷的功名。再者,先中经童,将来再考词赋经义也使得。”
      店主道:“我也是这么说。可那几位相公神气更不对了,说什么经童都是奸臣……我也听不明白,再问他们,他们却不肯说了。”
      完颜璟神色微变,淡淡笑道:“他们可曾提起胥持国这个名字?”
      店主讶然:“是,相公如何知道?!”完颜璟却不作声了。
      原来今春尚书左丞完颜守贞上书经童一科录取人数过多,建议减少;完颜璟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经童出身的工部尚书胥持国。胥持国本是海陵王一朝的经童,先帝时曾任博野县丞,期间为民请命,将被抢占的民田归还百姓,其后就被先帝派遣至东宫任太子司仓,转兼掌饮令。胥持国精明强干,对太子尤为忠诚,深得允恭信任,与当时还是皇孙的完颜璟结下深厚情谊。
      完颜璟登基后一意提拔东宫班底,胥持国既是宣孝太子心腹,又是新君故人,且吏事精明,能谋善断,很快由内廷的宣徽签事升作外朝的工部尚书。不料徒单克宁、完颜守贞等人对此大为侧目,直指胥持国柔佞惑君。徒单克宁病逝后,完颜守贞为朝廷修订律法,平日结交士子,援引后辈,在新进士之中名望日隆,隐隐有领袖清流之势。而胥持国的经童出身,便成为一众汉人士子攻讦他的最好的凭据。
      李师儿知道皇帝动了怒,忙向那店主解释道:“我家官人也听到过这样的话,所以知道。”又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那店主,笑道:“不用找了,给你家小郎君添副笔砚吧。朝廷的经童科是正经科举,你们千万别听那些人瞎说,好好备考,将来自有前程。”那店主双手接了银子,不住地向她打拱道谢。
      完颜璟站起来,淡淡道:“咱们走罢。”转身要走时,似又想起了什么,端起桌上的盏子,啜了一口,微笑道:“多谢娘子。”

      [1]完颜璟庙号章宗,故有此名。八白香见于明代《必用全书》《香乘》等书,并流传后世。据传,慈禧也曾用此方洁面,并改名为“玉容散”。

      [2]杨子华,隋唐画家,有“画圣”之称。

      [3]徐崇嗣,北宋画家,徐熙孙,擅画花木,自创新体,所作不用墨笔钩勒,而直接以彩色晕染,世称“没骨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金殿珠帘闲永昼(一)卢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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