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傍湖千丈开青壁（三）都梁 八年时光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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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都梁
十一月，宫中突然生变，四十四岁的皇帝赵惇身染重病不能视朝，惊动了重华宫中的寿皇与寿成皇后，二老自北大内入宫探望儿子，谁知竟闹得不欢而散。
官方邸报对此事云遮雾绕语焉不详，而民间小报则用生动详尽的笔法，不遗余力地讲述了近来宫中几桩耸人听闻的事件。
原来十月间，赵惇洗手时偶然瞥见伺候在旁的宫人双手白皙纤长，随口赞了一句，被皇后心腹听见，转头就告诉了李凤娘。次日，赵惇正批阅奏章，皇后命人送来一盒点心，赵惇打开一看，登时吓得面无人色——食盒里竟装着一双鲜血淋漓的人手，十指尖尖，刺向上空，似有无尽冤情诉于上苍——向正是昨日那宫人的。赵惇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赞叹，竟害得一个无辜女子惨遭酷刑，一时间惊骇无已，扑在地上痉挛呕吐起来，所幸太医医术高明，勉强用安神药稳住了皇帝。
十一月辛未，赵惇赴太庙祭祖，前脚才出宫门，李凤娘便雷厉风行地派人将他最心爱的贵妃黄氏杀死，并把尸体拖到僻静地方草草掩埋。待赵惇回到宫中，遍寻不见爱妃，询问去向时宫人内侍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回答。这时李凤娘派人告诉赵惇，黄贵妃暴毙，业已入土为安。赵惇如遭雷击，又是震惊又是恐惧又是伤心，却迫于李凤娘的威势，竟不敢为自己无辜枉死的枕边人追问一句。
黄贵妃本是高宗赵构身边的宫女，因李凤娘悍妒，赵惇不敢纳妾，赵构心疼孙儿身边没有贴心人，便将黄氏赐给他，封为义和郡夫人。李凤娘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老祖父赵构，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忍耐。
黄氏美丽温柔，善解人意，与彪悍的李凤娘形成鲜明对比，一下子俘获了赵惇的心，淳熙内禅后被封为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且多年来盛宠不衰。无数次，赵惇在李凤娘这里受了气，都是黄贵妃用似水柔情悉心安抚，谁知早上出门前还殷殷盼他归来的爱妃，不到半日已成了一缕冤魂，连尸骨棺椁都不得一见，就这样消失在森森宫墙内。
次日，赵惇出城赴圜丘祭天地，不料祭祀中突然天地变色，晴空万里变成狂风怒号暴雨倾盆，仿佛苍天也为无辜罹难的女子不平，为懦弱凉薄的男子不忿，将冠带衮冕的皇帝浇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赵惇本就因黄贵妃之死失魂落魄，又被天象震吓，加之寒冬季节受风淋雨，三者夹攻之下，立时病倒在床，且精神恍惚，呓语连篇，时而痛哭时而惊呼，时而满床打滚时而满宫暴走，疯疯癫癫不能理政，竟将朝堂之事交皇后李凤娘论处。
寿皇赵昚惊闻儿子神志失常，与妻子一同过宫探视，并送来珍藏的定神药丸。李凤娘一则担心赵惇病愈后权柄收回，二则怨恨赵昚训斥自己暴虐无度戕害嫔妃，竟将他送来的药丸指作毒药，恐吓赵惇说寿皇要杀了他另立孙儿赵抦为君。可怜赵惇本就神志疯迷，又被李凤娘辖制惯了的，竟也信以为真，将老父亲视作仇人，言语间大为不敬。赵昚欲哭无泪，又担心儿子病情，不愿与他争执，只得含气忍辱回到重华宫，从此避嫌不再探视。
李凤娘事事顺遂，得寸进尺，又将赵惇仅剩的两名妃嫔张贵妃与符婕妤赶出宫，为防止赵惇病愈后将她们接回，李凤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主将二人改嫁给了杭州城里两个光棍！
此事实在荒唐透顶，但诡异的是，从皇帝到宰执，竟无一人出面辟谣或者遏制流言，反而坐视谣传愈演愈烈。消息流传出京后，百姓们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更有市井无赖添油加醋，到后来竟演变成了张贵妃委身老乞丐，符婕妤沦落烟花巷，当真是君王威严扫地，国家颜面无光，连出使临安为赵惇贺寿的金国使者听闻后都咋舌不已。
宫中连番变故，顾不上刑狱之事，陈亮的案子也被一拖再拖，所幸他天性乐观豁达，身陷囹圄依旧初心不改。加之李凤娘为了给娘家亲戚腾位置，将不少主和派显要官员拉下来，一时间主和派丢盔弃甲自顾不暇，倒是让辛弃疾入狱探视陈亮变得方便许多。
“我的天，李皇后想干什么？”陈亮一目十行地看完辛弃疾带来的小报，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不会是个主战派，来为岳将军报仇的吧？”
辛弃疾愕然：“此话怎讲？”
陈亮越想越对：“你想，岳将军是赵官家冤杀的，李皇后就专气赵家人，气死了高宗皇帝，气退了寿皇，又气疯了今上，风波亭大仇得报！”
辛弃疾哭笑不得，暗忖：“官家与寿皇这般光景，绝非一个妇人可以挑拨，必是两宫早有嫌隙，只是我身为外臣，不得而知了。”于是摇头道：“一个悍妇，同岳将军有什么关联？不过真论起来，她也算无心插柳做了件好事。前日，寿圣皇太后的外甥韩侂胄来寻我，说了许多收复中原的话，我瞧过不了多久，主战派又该东山再起了。”
陈亮闻言大喜：“好极！幼安，你已蛰居十年，是该重出江湖，整顿河山了！”他喜孜孜说罢，却见辛弃疾始终神色淡淡，问道：“你怎么了？又在担心小姑娘？”
辛弃疾颔首，他向来重情重义一诺千金，原以为托付故友可保那女孩儿平安无虞，谁知阴差阳错竟害她舍身事敌断送一生，心中大感愧疚，黯然道：“实不相瞒，我自听闻黄贵妃之事，便很是担心她。金国的后宫是女真人的天下，多少贵戚盘根错节，她一个汉人，无权无势的贫家女儿……”
“辛大帅，您这是杞人忧天。”陈亮笑道，“一来，小胡奴又不惧内，你看他诌的那首绝句，‘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写尽了嫔妃望幸之意，是个艳福无边的主，不像咱们赵官家命苦。再说，他没有皇后，哪来的河东狮子吼？三来，小姑娘钟灵毓秀，没准还能把小胡奴迷住呢。”
辛弃疾默然。八年时光匆匆而过，女孩儿的容貌在他记忆中始终清晰如昨，那双碧清的妙目粲粲含笑，因澄澈而神秀，因灵动而生辉，仿佛正用清亮稚嫩的童音脆声唤他：“先生！”
良久，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对陈亮道：“借你吉言，但愿如此。”
次年二月，大理寺少卿郑汝谐以积案太多为由，向皇帝上书请求尽快处理，并直言陈亮此案为冤案，“国家若无罪而杀士，上干天和，下伤国脉矣。”李凤娘素不理会刑狱之事，赵惇很快下旨释放陈亮，不久后，又因郑汝谐为官清正，升他为吏部侍郎。陈亮出狱后，满怀感激地写下《谢郑侍郎启》：“……侍郎以独见之明，持甚平之论，拯匹夫于焚溺……一死一生，足累久长之福；十目十手，具知来历之非。”
不久，朝中又有好消息传来。乡居十年的辛弃疾再度出仕，任福建提刑。
告别了带湖瓢泉，辛弃疾赴福州走马上任，重会结庐建阳的老友朱熹。自淳熙七年稼轩庄园一别，二人已有多年未见，此番重逢甚是相得。辛弃疾天性聪警，将福建多年疑案、悬案、冤案一扫而清，被当地百姓呼为“青天”，因政绩卓著，很快被升为福建安抚使兼福州知州。
九月，辛弃疾从小报上得知，郑汝谐以宗正少卿兼右文殿候撰之职，偕其子郑如冈北上燕京，贺金主正旦。
宋金之时，交聘使臣往来都经淮河南岸的都梁山。此山面临长淮，风光秀美，因北宋书画家米芾题写“第一山”三个大字而闻名，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前来寻幽探胜，吟咏山水，并留下了诸多碑刻和碑碣。然而，时世变迁，兴亡难料，绍兴十一年宋金首次议和时，双方划定东以淮河中流为疆界，位于淮河之南的都梁山便成了南宋边境，苦涩地见证着金瓯残缺的半壁江山。此后，南宋出使的官员或漫游到此的爱国志士都会登临都梁山，北望中原大地，然目之所及，故土山河已沦入金人之手，抚今追昔，唯余怆然长叹。
郑汝谐行经此处，老怀激荡，满心忧愤地写下了《题盱眙第一山》：
忍耻包羞事北庭，奚奴得意管逢迎。
燕山有石无人勒，却向都梁记姓名！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傍湖千丈开青壁（三）都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