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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傍湖千丈开青壁(二)辛陈 辛弃疾肃然 ...

  •   (二)辛陈

      过了几日,郑汝谐果然差人来传话,叫辛弃疾跟着陈亮家眷一同去大理寺狱探视。辛弃疾匆匆赶到时,陈亮的长子陈沆已等候良久,见了他便是深深一拜,唤道:“辛伯父!”辛弃疾忙一把扶起,挽着他一同向监牢中又去。
      此次陈亮被单独关押在一所牢房内,并未与其他囚犯混居,带路的门吏得了郑汝谐的叮嘱,恭恭敬敬将二人带到陈亮的牢房门前,并带走了值守的狱吏,留他三人清净说话。
      “幼安!”陈亮一见辛弃疾,憔悴的脸上登时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一下扑在木栅门上,大笑道:“我正念你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何其壮哉!词还没念完,你竟来了!”辛弃疾借着高处小小铁窗透进来的日光打量陈亮,见他衣衫完好,头脸上并无伤痕,先放下一半心来,伸手紧紧握住他抓在栅条上的手。陈沆却看见父亲鬓边白发比离家之时又添了许多,心中难过,忍不住含泪唤:“爹爹……”
      陈亮皱了皱眉,不悦道:“哭什么,我又没死。”他虽年近五十,生性依旧天真烂漫,喜怒天然出于胸臆,言语间更不拘小节,辛弃疾忙道:“沆儿孝顺,在临安为你奔波许久了。”陈沆素知父亲脾性,拭泪道:“爹爹平安就好,儿子回去告诉母亲和弟妹们,好叫她们放心。”说罢,又站起身揖了一揖:“辛伯父,劳您陪伴家父,小侄先去外间守候。”
      “幼安,幼安!”陈亮握紧辛弃疾的手,拉他隔着栅门席地而坐,笑道,“三年前鹅湖一会,冰雪乾坤琉璃世界,今朝再见,不想却在这腌臜地方。”
      他所言二人鹅湖之会,却是淳熙十五年冬他邀请好友朱熹与他一同赴上饶会见辛弃疾,谁知朱熹因故未至,陈亮独自踏雪访友,在辛弃疾的瓢泉新居中盘桓数日,与老友狂歌豪饮连床抵足,尽情讨论抗金大计。十日后风停雪霁,陈亮告辞而去,辛弃疾难舍挚友,次日策马追至信州文笔峰西麓的鹭鹚林,因山路雪深泥滑实在无法行路,只得怅然恨叹,懊悔自己不曾挽留陈亮。夜半他借宿在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悲甚,遂赋词《贺新郎》: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词中将陈亮比作佳人,深恨自己轻别铸就相思错。谁知五日之后,毫不知情的陈亮竟来信索词,二人灵犀相通到了这般境地。陈亮接信后,又步韵酬和一阙《贺新郎》寄回,辛弃疾收到后百感交集,再用前韵和了一阙: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此词一经问世便震动江南文坛,尤其是末两句慷慨悲凉笔力千钧,忠愤之气直冲霄汉,连江北的金国文士也争相传诵。
      辛弃疾听他提起往事,胸中豪情大涨,决然道:“同甫放心,我必救你出去。对了,那日宴席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都说了八百次了。”陈亮大笑,“从永康县衙到大理寺,都说倦了,又有谁理会?左不过是那些人想置我于死地罢了,还填进去一条无辜人命,当真好大手笔。”他冷笑一声,语调渐转激愤:“幼安,你说他们有这聪明,为何只知道内斗却不去抗金?为何只自相残杀却不抵御外侮?为何能安坐这半壁江山,将中原故都与祖宗陵寝抛诸脑后?!”说到此,他忽然又转怒为笑,眉飞色舞地道:“如若他们能把那小胡奴完颜璟绑到这牢里来,我即刻把项上人头双手奉上,哈哈哈哈!”
      辛弃疾听他提起金主,神色忽然滞了一滞,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侧开脸,沉默不语。陈亮并没察觉,又絮絮问他:“哎,这段时日小报都说些什么?皇后家庙停了么?太学生可有上书官家?宫中情形如何?”
      小报是宋室南渡后民间衍生出来的新物事,因朝廷发行的邸报常隐瞒边境与朝堂实况,京城渐渐生发出小报传播消息,与后世的民办报纸大致相仿,朝廷多次下令禁止却屡禁不绝,只得听之任之。陈亮关心国事,早听闻皇后李凤娘擅权跋扈,李氏家庙的卫兵甚至比皇家太庙还多,故而一见辛弃疾便问了出来。
      “不止太学生,朝中上书上奏之人极多,但官家不知为何,制不住这妇人。”辛弃疾道,“我听说寿皇也被气得不轻,日日在重华宫长吁短叹,后悔不该退位。”
      陈亮笑道:“寿皇是孝子,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亲儿子一点不像自己。”寿皇赵昚并非高宗赵构亲生,只因高宗无子才养在膝下并托付江山,赵昚待养父极其孝顺,即位后时常去赵构居住的德寿宫定省问安,尤其在符离战败后,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儿女姻缘,凡赵构主张一律听从,从无违拗。因此赵构退位后又当了二十五年安乐太上皇,既掌实权,又不必承担皇帝责任,身边有贤妻美妾,膝下有孝子乖孙,无怪乎得享天年,八十一岁高龄才驾鹤西归。赵昚本以为自己退位后也能过上养父从前的生活,谁知儿子儿媳视他如仇,夫妇二人非但不听从父命,连过宫探视也极其少有。
      “管不了这些了。”辛弃疾摆摆手,“为今之计,把你救出来是正经。同甫,你可知道这次害你的是谁?这案子蔗庵先生自会明察,我须得从另一边下手,如此双管齐下,才是万全之策。”
      “我也不知是谁,曾觌?赵雄?或许还有地底下的秦桧?”陈亮哈哈大笑,丝毫不以祸福为意,“这天下的主和派没有一个不恨我的,我却不记得这些蚁鼠的名字。”辛弃疾待要劝说,却又无从劝起,只好长叹了一声。
      “幼安,生死有命,何必作儿女之态?”陈亮不满地拉着辛弃疾的胳膊晃了晃,如同稚子,又笑着追问他,“你派去的那些间探怎样了?带回什么消息没有?”
      “那金虏正月里刚死了娘,派出的报哀使也快到临安了。”他顿了一顿,沉吟道,“听说他一个叔伯不肯奔丧,还有两个姗姗来迟,皆被严惩,还处死了宫人和御医。依我看,此中定有内情,不出三年,金贼必定祸起萧墙。”
      “好!好!”陈亮大喜,自地上一跃而起,身上镣铐一阵锒铛作响,“小胡奴和老胡奴同室操戈,痛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抓住辛弃疾急道:“幼安,你有纸笔么?我要上书官家,趁金人内讧之时偏师突袭,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辛弃疾失笑道:“你冷静些。金贼虽必乱必亡,但眼下气数未尽,不可轻言出师,否则又同隆兴北伐一般,白白折损兵力民财不说,还让主和派趁机死灰复燃。”
      陈亮愣了愣:“金贼气数怎会未尽?完颜璟那小胡奴懂得什么,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花花太岁罢了。幼安,朝廷若肯用你我之策……”
      “金虏幼主并非酒囊饭袋之辈。”辛弃疾面沉如水,眉宇间隐有忧色,“自他登基后,释放奴隶、约束宗室、减免赋税、增设科举,据说很得民心。你可知我那位同窗好友党怀英,在翰林院蹉跎多年,也被他特意拔擢为承旨。”
      党怀英字世杰,山东奉符[1]人氏,少年时曾与辛弃疾共同师事大儒刘瞻,二人于一众同窗之中佼佼出群,并称“辛党”。其后,二人又拜师蔡松年,有两度同窗之谊,惺惺相惜,遂成莫逆。正隆年间,二人以蓍筮仕,党怀英得坎卦,坎属土,因此留事金廷,而辛弃疾得离卦,便决意起事投军、离金归宋,昔时好友自此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如今二十余载匆匆而过,党怀英高中进士,仕途平淡却稳中有升;而辛弃疾如利剑般锋芒毕露,既受人惊叹与赞赏,也遭人妒忌与敌视,宦海沉浮,隐居铅山。
      陈亮闻言,不屑地道:“这叫邀买人心!小胡奴心思奸猾,用赋税收买百姓,用宗室收买朝臣,用功名收买读书人!”
      “就算是邀买人心罢。”辛弃疾叹了一声,“你不知道,金虏还放开了猛安谋克与屯田农户的婚姻之限,长此以往,江北之民便不分胡汉了!”
      “无耻!”陈亮闻言大怒,“谁家好儿郎要娶羯奴胡虏,谁家好女子肯被女真禽兽糟蹋?!小胡奴好不要脸,既要通婚,他怎不先立一个汉人女子为皇后?!”他咬牙切齿地说完,抬眼见辛弃疾双眉紧锁,大异往常慷慨激昂之态,不禁奇道:“幼安,你今日怎么了?”
      辛弃疾却并未答话,忽然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囚牢门口,透过门缝向外一张,只见四下无人,唯独陈沆守在另一头的门口,心道:“同甫不拘小节,沆儿却心思周密,补乃父之不足。”又重新走回去坐到地上,低声道:“同甫,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我在雄州乡野遇见一个小姑娘……”
      “怎会不记得?”陈亮笑道,“你夸得她天上有地下无,山水精华天地灵秀钟于一身,连我陈同甫的大名都报给她了,是不是?”说到此,忽然反应过来:“怎么,小姑娘出事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三年前,她兄长犯了事,全家籍没入宫为奴。那时铁枪兄弟传信给我,送到上饶时我恰好追你去了,我夫人暂代收下本想给我的,偏生腊月事多又忙忘了,直到下一次消息送到,她才想起来。”
      陈亮闻言也犯了愁:“耽搁这么久,怕是救不出来了。”忽然转忧为喜:“对了,小胡奴不是放免奴隶么?小姑娘恰巧赶上了,现如今出来没有?”
      辛弃疾摇了摇头,怆然道:“没有,奴隶们都放了,可她——出不来了。”
      “为何?”陈亮愕然瞪大双目,转瞬又明白过来,“你是说,她……她被小胡奴……糟蹋了?”
      “她成了金虏的才人。”辛弃疾压低声音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双目中却精光暴涨,宛如两支利箭,要射穿这铁壁高墙,射进千里之外的中都皇宫,射入那年轻的仇雠胸膛中,“不仅如此,她入宫前,铁枪兄弟买通狱卒与她见了一面,将我养谍之事告诉了她,她为报答我,答应入宫之后为咱们做间探。”他顿了一顿,补充道:“所以,这两年来我收到的消息,大多是她冒死递出来的,可我却一直不知情。”
      陈亮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辛弃疾亦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陈亮才回过神,跌足道:“天爷呐,小姑娘堪比西施,小胡奴就是夫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这下咱们复仇有望了!”
      辛弃疾肃然站起来:“国微不自宠,献作吴宫娃,西施入吴是国耻。天下兴亡男儿事,不应该把弱女子牵扯进来。”
      “这话说得不对。”陈亮闻言,也敛容正色与他隔着栅门相对而立,“天下兴亡是天下人之事,不分男女。她是汉人就该与咱们同仇敌忾!”
      “同甫,你不明白。”辛弃疾叹道,“她幼年丧父,母兄刻薄,身世极为可怜,幸亏有个厚道的邻家少年,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可以苦尽甘来,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
      语罢,陈亮也黯然低了头,片刻,又愤愤然昂首道:“幼安,幼安,这不能怪你,都是金贼禽兽造的孽!咱们有朝一日挥师北伐,手刃那该死的小胡奴,为小姑娘报仇!”

      [1]今山东泰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傍湖千丈开青壁(二)辛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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