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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傍湖千丈开青壁(一)天竺 苏堤西侧又 ...

  •   (一)天竺

      宋绍熙二年(金明昌二年)二月,临安。
      春风又绿江南,吹暖了西湖一棹碧波,杭州城西涌金门外至苏公堤沿湖“一株杨柳一株桃”,夹岸桃红蘸水,柳绿闻莺,杏雨梨云,花木蔽翳,纷披掩映如列锦铺绣一般,湖中映波桥、锁澜桥等与苏堤宛如玉带横于翡翠似的软水柔波之上。桥畔画船络绎,岸边亭馆相望,蔚然如画。城中文武官员与民家百姓竞相出城踏青,沿岸游人如织,竟日不绝,颇似北宋时汴京都人金明池畔游春的光景,也难怪昔年林升到此,要叹一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了。
      苏堤西侧又称里湖,这一带高台危榭,沿西泠桥、孤山俱是贵官园圃,游人罕至,不似外湖热闹,清静委可人意。孤山再往西七八里是飞来峰,山上老树古藤,盘根错节,岩骨暴露,峰棱如削;又有因暗水溶蚀形成七十二洞,如蛟龙,如奔象,如卧虎,如惊猿,各自不同,当真是无石不奇,无树不古,无洞不幽。自五代吴越国以来,官民礼佛甚虔,纷纷于飞来峰上开窟造像,为江南少有的奇特景观。飞来峰东麓有隋朝古刹下天竺寺,由此沿溪往西南行,又有晚于下天竺两年始建的中天竺寺和五代吴越始建的上天竺寺,合称“三天竺”。
      清幽隐逸的天竺道上枝柯连空,浓荫蔽日,古树下两个面色凝重男子正并肩向冷泉亭方向走去。其中一人年过花甲,形貌清癯,双目炯炯,并无龙钟老态;另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长九尺,肩宽背阔,健壮如虎,穿一袭䙆袍,头戴垂脚幞头,正是辛弃疾。
      “蔗庵先生,”辛弃疾向那老者道,“同甫此案一时不能善了,可否让我先去大理寺见一见他?”
      这位被唤做蔗庵的老者是大理寺少卿郑汝谐,淳熙十二年曾任信州知州,正值辛弃疾罢官归隐闲居带湖,二人皆是胸怀大志力主抗金的主战派,很快成为相差十四岁的忘年知交。郑汝谐在信州置办宅院取名“蔗庵”,并以此为号,其中有个小阁楼充作书房,取名“卮言”。“卮言”亦作“巵言”,是古代一种酒器,也指自然随意之言。郑汝谐为小阁取此名本为自谦,孰料辛弃疾来作客时,看到这两个字便玩心大起,借题发挥写了一首谑词《千年调》,讽刺朝中那群只会溜须拍马、趋炎附势之人:
      卮酒向人时,和气先倾倒。最要然然可可,万事称好。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个和合道理,近日方晓。学人言语,未会十会巧。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
      郑汝谐为官清廉,广施惠政,又铁面无私,刚正敢言,几年后入京晋大理寺少卿;辛弃疾于带湖畔饮饯话别,赋词相送。
      去年年末,陈亮在乡中应邀赴宴,席上有人中毒身亡,家属告陈亮投毒杀人,县令王恬不问因由火速将陈亮捉拿下狱,又移交到临安大理寺,恰在郑汝谐辖下。辛弃疾闻讯后心急如焚,立刻赶赴临安为此案奔走,只是朝廷自淳熙末年以来严禁寺官出谒,以防请托漏泄之弊,辛弃疾怕连累郑汝谐被政敌弹劾,一直不敢登门求见,只暗中托人传信相约。
      今日二月二正是临安城官民踏青之日,西湖画舫尽开,旗伞如织,杭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庆乐等园林玩赏奇花异木,而辛弃疾则把急欲求见的长者约到了僻静的飞来峰上。
      白发银髯的郑汝谐神色沉毅,点了点头:“好,老夫来安排。幼安你且在临安住几日,等我的消息。”他虽是大理寺少卿主管国家刑狱,怎奈此案并非简单的刑案,虽然人人皆知陈亮毫无投毒杀人的动机,但偏偏人证物证俱全,生生将一桩冤案做成了死案,可知背后谋划之人定是恨毒了陈亮,不惜以人命陷害,必图除之而后快。郑汝谐为官清正,多年来得罪不少同僚,他与辛弃疾交好之事信州人人皆知,而辛弃疾与陈亮又是朝野闻名的生死知己,郑汝谐办理此案时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落人以徇私舞弊的口实,届时非但救不了陈亮,连他自身都难保。
      辛弃疾心中感激,向他一揖到底,郑汝谐见他面带忧色,安慰道:“你放心,同甫在大理寺并未受刑,我已经吩咐下去,罪名未定,不许旁人挫磨他。”陈亮上一次入狱时被打得体无完肤,此次受郑汝谐保护,实乃不幸中的万幸,辛弃疾不由更添感激,一撩衣摆便要拜倒,郑汝谐忙伸手去扶。
      二人相携行过一带山径,耳畔隐隐传来淙淙不绝的水声,前方苍松古木掩映着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中间匾额上书“翠微亭”三字,是抗金名将韩世忠为悼念岳飞而建,翠微二字取自岳飞诗句“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岳飞一生戎马倥偬,好山好水不及赏看,马蹄催趁月明归,韩世忠便在山水清绝的飞来峰上建亭,好教故友泉下得慰。
      他二人一见此亭,自岳飞想到陈亮,皆是受人陷害含冤下狱,昔人丹心已化碧血,徒留半壁江山空余恨;后人哀之鉴之,心向往之,矢志抗金力图恢复中原,纵然落职罢官或身陷囹圄,依旧矢志不改。
      郑汝谐叹了一声,拱手向辛弃疾告辞:“幼安,老夫身负禁令,实在不便久陪。同甫之事,我定会尽力周全,拼将这条老命,去官家面前……”说到此,又突然截住话头,皱眉不语。
      辛弃疾何等聪敏,于世路上再熟悉不过,加之对宫中消息一向灵通,忙问:“官家知道此事?那皇后跟前,可有人去过了么?”
      皇后即赵惇的结发妻子李凤娘。昔年宋高宗赵构为孙儿赵惇议亲,道士皇甫坦言节度使李道之女有母仪天下之相,皇甫坦身兼名道名医双重身份,出入宫廷,颇受赵构信任,这才促成李凤娘与赵惇这段奇缘。不久后,太子赵愭的正妻钱氏产下嫡子赵挺,赵昚大喜,封皇长孙为荣国公,谁知李凤娘竟在此时突然发难,说自己的儿子赵扩才是皇长孙,使得太子与太子妃好不尴尬。
      两年后,太子赵愭意外去世,二皇子赵恺‌与三皇子赵惇立刻开始了龙争虎斗。其中年仅二十一岁的赵恺宽和聪慧,朝野属望,二十岁的赵惇却是手段了得,上至德寿宫中的老祖父赵构,下至宰相虞允文,都属意于他。经过长达数年的夺嫡之战,兄弟二人从龙争虎斗演变成你死我活,皇帝赵昚最终痛下决心,立赵惇为储,赵恺出任外官,但因为内心的歉疚与牵挂,他竟提出了一个违背人性、极度不明智、并最终导致父子反目成仇的要求——他要赵惇百年后将皇位传给侄子,也就是赵恺的儿子。
      这个要求没有融合手足亲情,只断绝了父子恩义,并成为了赵惇心中永远的刺。经此一事,赵惇再也不相信父亲,不相信祖父,转而与妻子李凤娘抱团取暖。说来凄凉,他虽是大宋的太子,南朝半壁江山的储君,却只有在李凤娘面前,才是唯一的丈夫,不会被比较,不会被取代,不会被舍弃。
      淳熙七年,赵恺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赵抦[1],赵昚本就对赵恺心存愧疚,如今爱子早亡,便将白发人一片慈心寄托在孙儿身上。偏赵抦聪明早慧酷似父亲,比赵惇与李凤娘的儿子赵扩高出十倍,祖孙间甚为相得,朝野尽知。
      赵惇见状,认为赵昚有意效仿金国的完颜雍,要将皇位越子传孙留给赵抦,父子叔侄之间嫌隙更深。李凤娘献计献策,让丈夫去公爹面前旁敲侧击,说自己胡子白了,一探究竟。
      赵昚心下了然,若再不退位,父子之间必将反目,于是在淳熙十五年春,父亲赵构崩逝后的次年二月,便内禅退位,以求弥合亲情。
      赵惇即位之后,小赵抦日日心惊胆战,不敢再踏足祖父所居的重华宫,生怕被这位皇帝叔父记恨。消息传到金国,年轻的小皇帝完颜璟不免对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敌国皇孙生出兔死狐悲之情,心中戚戚,甚至以此顶撞太后徒单氏。
      太子妃李凤娘成了皇后,忙不迭地将扶持娘家,赵惇也有意补偿妻子多年的扶持,让李氏亲属二十多人跻身显要,结权成势,摇身变作临安城中第一家。
      朝臣如宰执者,自然对这等皇室秘辛缄口不言,言官们风闻奏事,见皇后结党营私,便纷纷上书弹劾,甚至将挑唆皇帝父子不合的黑锅扣到李凤娘头上,说她骄悍成性,离间两宫。
      辛弃疾虽耳目灵通,毕竟是外臣,哪里知道这些真相,加之人人言之凿凿,说皇后是因为嫉妒不容嫔妃,被寿皇斥责,所以怀恨在心,便也对这位声名狼藉的皇后无甚好感。他心知郑汝谐性情刚直,必不会投靠皇后门下,那么唯一的门路便是皇帝赵惇,但赵惇对妻子俯首帖耳,事事不敢违拗,若谋害陈亮之人先求到李凤娘跟前,此事便再难转圜了。
      郑汝谐摇头道:“皇后是自不会理这等事,可她门下鹰犬早已向我明示再三,同甫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辛弃疾待要说话,郑汝谐又摆了摆手,低道:“你我之间,不必多言,老夫都明白。”说罢,拱手告别而去。
      辛弃疾目送他去得远了,又沿山径行过一段,耳边泠泠水声渐近,一脉清泉自寒翠间蜿蜒而下,流入深潭,潭边有冷泉亭,亭中石碑刻着白居易任刺史时所作的《冷泉亭记》。辛弃疾走近几步,在潭边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泉水扑在脸上,只觉清寒入骨,凉彻头目,一时间精神大振。
      这时身后山路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一个男子声音笑吟道:“山木润,琅玕湿,秋露下,琼珠滴。向危亭横跨,玉渊澄碧……”辛弃疾讶然站起身回首一看,却是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年约四十岁左右,方面广颐,中等身材,一见辛弃疾转身便拱手笑道:“辛帅!”
      辛弃疾曾在湖南任上组建飞虎军,威震荆湖,实乃南归后为数不多的畅快事,此时听来人以军中职务相称呼,大有投其所好之意,心头先有了三分警惕,亦抱拳道:“草野之人,不敢当。请教官人如何称呼?”那人笑道:“在下韩侂胄,乃韩魏公后人,现在宫中任閤门知事。韩某久仰辛帅文韬武略,闲来时常拜读大作,见了冷泉亭,便想起辛帅的《满江红》,‘醉舞且摇鸾凤影,浩歌莫遣鱼龙泣。恨此中、风物本吾家,今为客。’开阖奇矫,才气纵横,当真无人能敌。”
      辛弃疾微微一惊,他虽不认得韩侂胄,却知道此人与宫中太皇太后吴氏有姨甥之亲,高宗皇帝一意主和,吴太后夫唱妇随自然也是主和派,她的外甥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但突然出现在自己与郑汝谐私下相见之后,实在可疑。
      韩侂胄见他目中精光闪露,不由颔首笑道:“久闻辛帅乃青兕转世,目中有棱,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顿了一顿,又走近几步,正色道:“不瞒辛帅,韩某两年前曾作贺登位使出使金国,沿途听见山东黄河泛滥,灾情甚急,可中都皇宫里的小皇帝对此毫不在意,三日两宴,簪花射弓,哪有半点将百姓放在心上?”
      辛弃疾养谍多年,自然知道金国赈灾之事,只不便明言,便附和道:“金贼,禽兽也,禽兽岂会在意百姓?”韩侂胄点头道:“辛帅曾言,金国必乱必亡,韩某一直记着这话,只盼来日统兵北伐,一雪前耻,方遂我平生之志。”
      辛弃疾笑道:“韩相公身居要职,近侍天子,何愁青云无路?”韩侂胄眉头一皱,很快又放松下来,笑道:“韩某明白,辛帅因太皇太后之故,不相信我也是主战派。此事空谈无用,他年时来运转,我当效法先主三顾稼轩,请辛帅为先锋,直捣黄龙,收复河山,到那时,辛帅便知道韩某今日所言非虚。”

      [1]注:魏王赵恺病逝时,膝下有十二岁的长子赵摅与十岁的次子赵抦,因赵摅早逝无关后文,为行文方便,将兄弟二人合一,特此说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傍湖千丈开青壁(一)天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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