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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陈迹一朝成寂寞(五)遣使 在发妻谢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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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遣使
“所以,这是钦怀皇后的笔墨?”李师儿听得动容,拭了拭腮边泪痕,小心翼翼地将燕子笺夹回书中。完颜璟黯然颔首:“是。清晏生前喜爱宋人词赋,自她玉殒后,我将她的遗物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再没有打开过这些书。没想到方才随手一翻,竟翻出这个。”在发妻谢世三年后,在陪伴另一个女子的契机里,他终于读到了她沉默背后的悲寂与相思,这份姗姗来迟的表白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惆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正是少年佳意气,渐当故里春时节。归去来,莫教子规啼,芳菲歇。”他不知道这样凄婉的句子是她在哪一年春天写下的,是大定二十四年他送先帝出京的时候,二十五年奉表赴上京问安的时候,还是二十六年往京郊各州县视察民情的时候。他捧着满纸前尘往事,在昏黄的烛火下无颜以对,直到另一个女子用清亮的语声唤回他摇晃的心神:“官家怎么了?这是什么书?”
李师儿拭泪低叹:“钦怀皇后当真是情深不寿。”
完颜璟沉默片刻,低道:“我从前一直以为,她是为洪裕伤心过度,再加上我没能好好宽慰她……可听我娘临终前的意思,她的死因没有那么简单。”李师儿一凛,立刻想到永中永蹈等渤海一系:“官家,钦怀皇后临终前的症状,也同太后娘娘一样么?”
“不错。”完颜璟的神色沉下来,“气息微弱,成日昏睡,太医局说是情志不调,肝郁血虚。”他顿了一顿,目光中流露出痛与恨,切齿道:“那时候先帝病重,朕行将即位,偏偏在这当口她们母子先后病逝——当真是好算计!”
李师儿闻言,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已全然想了个明白,钦怀皇后不止是先帝为孙儿选定的发妻,更是他为继任皇帝安排的外戚助力。在先帝病重,威慑降到最低,而新君还未即位,皇权产生短暂中空的时候,未来的太子与皇后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相继逝去,不仅能让完颜璟伤心失神,更能削除他在朝堂上的一条臂膀。从此后,他没了妻族蒲察氏支持,所能依靠的只剩下母族徒单氏,而现在,连这仅剩的外戚势力也没有了。
她想明白这些,只觉寒意从心底里透出来,同时又生出无数疑问:“官家,太后娘娘既然知道皇长子与钦怀皇后遭人算计,为什么不对你说?”
“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个问题。”完颜璟皱眉叹道,“你知道的,她一直怪我年轻气盛,我猜,她是怕我在那个临近登基的时候意气用事,自乱阵脚,所以故意隐瞒。”
李师儿想到太后生前事事以朝政为重,甚至不顾母子亲情,确有极大可能为了儿子顺利即位而隐瞒儿媳的真正死因,又或者,这也是她与永蹈谈判博弈的一件筹码?
她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摇摇头,想甩掉这个冷酷至极的猜想:“那么钦怀皇后呢?她自己知道么?”
完颜璟沉吟片刻,终是愧疚地摇了摇头,语声慢慢低了下去:“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甚少陪伴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究竟是沉浸在丧子的天然悲痛中,还是清醒而孤独地承受着被阴谋吞噬和被丈夫冷落的双重绝望?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为作为丈夫,他甚至没有给妻子一个倾诉恐惧、告白真相的机会。
李师儿挣扎着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去拉皇帝的手,完颜璟忙回身坐到床沿上扶住她,低声道:“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告慰她们母子的在天之灵!”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然是刻骨的仇恨与愤怒。
李师儿点点头,决然道:“官家,我和你一起。”
她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锦被里,面色惨白,长发离披,病容憔悴,唯独神情无比坚定。
完颜璟百感交集,抱着她几乎不知如何是好。他自祭陵那日撞破永蹈与太后私会起,奔波回京、母子反目、获知往事、病榻侍疾、惊闻凶案、痛失生母、国丧居哀,再加上爱侣滑胎卧病、元妻死因不明,连日的惊怒、焦虑、哀痛、愤恨、歉疚、愧悔、忧虑、疲惫重压之下,身心皆已不堪负荷,此刻听到她这一句轻柔却掷地有声的诺言,只觉一阵鼻酸眼热,动容无已,哽了片刻,方低头道:“你、你先养好身子……师儿,我已经没了父母妻儿……”
“我明白。”她轻声道,缓缓抬手,如同他在行帐中引导她的那样抚上他的脸,用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他清癯的面庞,清澈见底的双眸温柔而坚定,“官家,我一定会养好身体,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你有我,我永远都在,我会照顾好自己——永远陪着你。”
明昌二年正月十二,太后徒单氏崩。皇帝以侍主不力,查处隆庆宫宫人、内侍、太医局医官及御药院同监、提点共计十三人,阖宫惶惶。
皇帝至孝,连日辍朝以伸哀痛,百官数请视朝,皇帝皆不允,直至一月之后方恢复朝会。辍朝期间,皇帝下旨彻查几名官员的家财账目、人事往来,以贪渎之罪罚没其产,据传言,这几名官员皆是卫王亲信。
随后,吴王永成、隋王永升以闻国丧奔赴来迟,罚俸一月,王府长史笞五十;汉王永中以寒疾为由,迟迟不肯启程,皇帝大怒,遣使对永中说:“已近公除,亦不须来。”并敕诸亲王府不许僧尼道士出入,设亲王府傅尉官,名为侍从,实则检制,又禁王府僧尼道士出入。
诸王之中,唯有潞王永济最为赤诚,不但第一个赶赴中都,而且回京后不交大臣,不结私党,日日灵前尽哀,神情悲切。皇帝私下亦对李师儿感慨:“七叔虽与郑王一母同胞,但品性如隔霄壤,唉,若这些亲王都与他一般就好了。”
李师儿想了一想,问:“潞王一直都这样么?”
“是。”皇帝点点头,“从我记事起,七叔对皇考就很恭敬,待我也很好,有一回随扈行猎,他看我闷得慌,还带我出去散心。”
四月甲午,皇帝又恩旨改封永中为并王,永功为鲁王,永成衮王,永升曹王,永蹈郑王,永济韩王,永德豳王,上慰先帝之灵,下全叔侄之情。
另,正月丙寅,完颜璟以殿前司左副都点检完颜皞为报哀使,出使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