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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何事辛苦怨斜晖(二)冬猎 完颜璟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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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冬猎
皇帝赔罪认错后,太后并未苛责,反倒好言好语地劝儿子宽心摄养,又从徒单氏族中挑选了两名才貌俱全的少女赐给他,嘱咐他千万以皇嗣为重。皇帝再无异议,为光耀太后母家,即刻便要封妃,倒是太后拦道:“位高岂能无功,等将来生出皇子再晋位也不迟。”皇帝遂依言将二人封作修容修媛。
国朝后宫仪制,皇后之下有诸妃,正一品;妃位之下有昭仪、昭容等九嫔,正二品;再往下有婕妤、美人、才人,分列三、四、五品;其下还有宝林、御女、采女等低阶嫔妃。
此时宫中已有六位妃嫔,其中柔妃唐括氏与修仪乌古论氏乃先帝所赐的潜邸旧人,资深而位高;两位徒单氏分列九嫔,又是太后母族的一对姐妹花;昭仪夹谷氏位居九嫔之首,其父夹谷清臣手握兵权;唯有李师儿位分最低,外无朝臣倚靠,内无亲族援引,父亲早亡家徒四壁,亲兄长曾以盗贼入狱,自己又是监户罪奴出身。完颜璟思之再三,将太后所赐的另一位宫女林彩儿封为宝林,如此,后宫中便有两位汉族嫔妃。
十一月丙子,皇帝赴雄州冬猎,才人李氏侍驾随行。
金人冬猎源于辽朝四时捺钵旧俗,自熙宗时起,皇帝每携后妃宗室及百官自随。自今上登基,以孝哀未尽,至此始有离京行猎。金人冬猎通常在山原之地,而雄州地势平坦水泽纵横,境内本无山脉。百余年前宋辽对峙,知州李允则为抵御辽兵入侵,清理黄湾河淤泥并堆土成山,取名雄山,主要用于瞭望及观察敌情。此山突出群表,屹然独尊,天气清明时登上山顶可以远远望见太行山、燕山,故又名望山[1]。
冬猎不比禁中宫规森严,皇帝与李师儿同行同宿、同息同止,几乎日日不离左右,御驾行至雄州后,皇帝又命宗亲与百官先赴望山,自己则轻车简从带着李师儿绕道白羊淀。
隆冬时节,地冻冰封,白羊淀水早已结成玉样的坚冰,恰似一副巨大的碧蓝明镜镶嵌在冀中平原之上。成片的芦苇被收割,只剩一截截短短残秆矗立在淤泥中,铺展着整整齐齐的金黄。这暌别两载的故土风物终于在视线中重现,李师儿激动无已,搴开车帘的手微微发颤。完颜璟见状便叫停车,李师儿回头向他嫣然一笑,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提着裙裾飞一般奔向那片铅华洗尽的芦苇塬。
头上垂珠步摇与腰间璎珞玉佩随着她的奔跑发出清脆的轻响,似在提醒主人今日已非昨日,可她浑然未觉,一气跑到水边冻硬了的泥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故乡清冽的空气,再用尽全力呼出来,看着自己呼出的一团白雾,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事,露出孩童般灿烂又满足的笑。
片刻,她才回过神,蓦然回首见皇帝立在她身后丈许之地,含笑默默凝视她雀跃于蒹葭丛中的背影。四目一对,他立刻扭开脸轻咳一声,转首环视这坦荡千顷的白羊淀,点头笑道:“嗯,不枉你魂牵梦萦,确实好景致。”
李师儿三两步跑回他身边,挽住他嫣然道:“现在都冻住了,官家换其他时节再来,那才真叫好景致呢!”说起家乡胜景,她兴奋的小脸闪闪发亮:“开春化冰,满淀碧翠,到处是芦芽水土的清香;夏天淀水涨满,鱼跃虾戏,水上荷红苇绿,一眼望不到头;秋来芦花飞雪,稻谷飘香,渔舟往来,鸭鹅成群,还有新鲜莲子、藕带、鸡头、菱角、地梨儿、菰米、蒲菜……”
完颜璟侧首看向她,微微而笑,饶有耐心地等她掰着手指一样样说罢,笑道:“既如此,那明年春水就改在白羊淀,到时候朕安排侍卫送你回家省亲。”
驻营雄山后,皇帝与宗室百官驰猎演武,李师儿不会骑射,白日里在行帐中百无聊赖,把带来的几册诗词集子颠来倒去地翻,黄昏时完颜璟一撩毡帘走进来,见状便笑道:“了不得,成女学究了。”又叫侍女为她添了狐裘风帽,牵着她的手直往雄山上去。
冬季昼短,登了半个多时辰后夕阳渐沉暮色暝曚,夜来劲风呼啸着穿过寂无人声的寒山深林,卷起枯枝落叶扑打在幽暗的山岩上。完颜璟停了步,柔声问她:“走得动么?”
李师儿仰首,小巧精致的面孔在落日暗淡的余晖里绽出一朵透亮的笑容:“能走。我从前在家时什么粗活都做,身子强健得很。”
完颜璟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忽然将她抱起并放到山道边突出的一块半人多高的山石上,随后双手撑着石沿轻轻一跃,与她并肩凭危而坐,双腿俱皆挂在石壁上,又侧首问:“怕不怕?”
李师儿如小猫儿般缩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劲健的腰身,吃吃低笑道:“怕,怕极了……”
他亦笑起来,低头抱住她,再抬眼时天已黑尽,山脚处营帐星罗棋布,无数篝火如点点繁星闪烁,俱在二人脚下。李师儿忽地从他臂弯里钻出头来,亦惊亦喜笑呼道:“官家脚踏七星!”又从裙中晃悠悠地伸出一只纤足,颤巍巍地比划着去踩山脚下的火光,娇小的身子在猎猎山风中摇摇欲坠。完颜璟揽紧她,笑道:“回到家乡,就原形毕露了。”李师儿又把头缩回去,侧脸贴着他心口撒娇:“臣妾不敢了。”
“不怪你,原是宫里的日子太过拘束了。”夜风阵起,完颜璟拉开自己的氅衣兜头裹住她,笑道,“我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随翁翁四时捺钵,春水去延芳淀围鹅,夏日去景明宫避暑,秋山在金莲川,冬猎就去京郊,皇考素来体弱,先帝便亲自带着我行猎……”他语气越来越缓,渐转忡怅。李师儿窝在他怀里,柔声问:“官家随先帝出猎时,是不是也常偷跑出来爬黑山、走野路?”
完颜璟哑然失笑:“那怎么能够?从前我身边都是少师少傅、典仪、谕德、赞善,一举一动都要兴居合礼、言动有章。到今日,更被千百双眼睛拘束着,还有那两个惹不起的衙署。”李师儿好生好奇:“什么衙署这么威风?连官家也惹不起。”
“一个是御史台。言官风闻谏议,我登基不到两年,不知被上了多少谏本。劝节俭的、劝罢猎的、劝生皇子的、劝立后的……我都要一本一本地批还。”完颜璟摇头笑叹道,“还有一个是记注院,记注院掌记言动,皇帝一言一行都被他们记在起居注里,再经著作局对照历表,国史院修成实录,将来史书上我的本纪就是从这实录上来的。”
李师儿暗暗咋舌,心道皇帝一言一动皆被记录,难怪在外头他无论怎么生气难过,总是维持着从容温雅的风度。“那他们写得是否公正,官家可以瞧瞧么?”她虽已读诗习字,对史书及其修撰之事却知之甚少。
完颜璟摇摇头:“史馆要等到龙驭宾天之后才会把完整的一套起居注编撰成实录,这实录编成之时,朕墓木已拱,哪还能……”一语未毕,早被她挣开了紧紧捂住口唇:“别这样说!”
感到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他心中顿涌爱怜,于是轻轻拉开她掩在自己唇上的手,就势握在掌中,笑道:“说说而已,这就害怕了?”李师儿不答,只直起身紧紧抱住他脖颈,目中落下泪来。完颜璟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里却泛起一股奇异的安宁与温暖,轻拍着怀中人单薄的背脊,像哄孩子似地柔声道:“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师儿果然被转移了心神,抬头奇道:“什么?”完颜璟原是说来诓她的,此刻被她一双水一样清澈剔透的眸子期盼地望着,一阵搜肠刮肚地思索,终于想起少时一桩趣事。
“其实,我从前也曾这样偷跑出来过。”他笑道,满眼都是她前所未见的稚气的狡黠,“大定十六年金莲川驻夏,那年我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和六弟躲过侍从,去景明宫后的麻达葛山玩耍。”李师儿忍不住破涕为笑:“寿王稳重,定是你摆出哥哥的款,硬拉他去的。”完颜璟佯怒,伸手轻轻戳她额头,虽是责备的动作,姿态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宠溺与亲昵,继续道:“那时候毕竟还小,没走多久,突然摔了一跤,左膝磕在石头上,疼得站不起来了。六弟年幼,急得手足无措,这时身后有人突然上前扶起我,我和六弟唬得一回头,却原来是三哥。”
李师儿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左膝:“瀛王?他一直跟着官家?”
“是。”完颜璟点点头,一只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三哥从小寡言罕语,不似二哥可亲。六弟怕我受责,就说:‘是我想出来玩,不干五哥的事。’我自然不肯叫弟弟受过,直言是自己的主意。三哥也不理会,只背了我回去,路上就被东宫亲军找着了。”他侧首转顾李师儿,微笑道:“你猜猜,最后怎么着?”
李师儿秋波闪动:“想来是瀛王对太后娘娘说,是他带弟弟们出去玩的?”
“你如何知道?”完颜璟讶然。
李师儿抿嘴笑道:“我亲眼所见——今春马球场上,瀛王与寿王处处维护官家。”
“机灵鬼。”他重揽她入怀,笑意在眼底弥漫,“三哥从小寡言罕语,心地却最为忠厚善良,待人极好。”
李师儿微笑:“官家待几位王爷也是极好,自己放免奴婢,却给几位王爷府中赐了人。”顿了顿,又想起了当日马球场上的情景,问他:“那丰王和沂王呢?”
“大哥他……”完颜璟双眉微皱,“他同我们兄弟姊妹都不大亲近,对皇考和母后也很疏远,从小就这样。”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的生母是渤海人。”
“我知道。”李师儿点点头,“刘婉仪生下丰王之后,就被雷声惊吓而亡。”完颜璟垂眼不语,只微微颔首。
李师儿从他刻意回避的神态中确认了自己关于刘姬之死的猜测,心忖道:“或许丰王也知道生母的死因,所以总是和东宫中人格格不入。”又问他:“沂王呢?”
“四哥就更疏远了。”完颜璟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遗憾,“他的生母倒是汉人,但很早就去世了,据说,因为那时候母后有了身孕——也就是我,所以先帝把四哥交给了他的温妃娘子抚养。四哥是在先帝的后宫里长大的,很少到东宫来,去年,我隐约听说他为了一个女子,和王妃闹得厉害,我本想成全他,没想到后来又没了动静。”
“哪家的女子?”李师儿大为好奇。
“我若知道,早成全他了。”完颜璟笑道,“如果这世间的男女,都能像你我这般,那该有多好。”
李师儿双颊微红,与他对视而笑,片刻,又问他:“先帝的温妃是渤海人么?”
完颜璟有些讶然地看她一眼,随即又转为赞许,笑道:“不是,温妃是契丹人,无子。她本是辽国后族述律氏,汉人译作姓萧,国朝灭辽后,这一族都改作了石抹氏。”
李师儿心中一突,立时恍然。海陵王及先帝一朝,契丹人时有叛乱,先帝纳契丹后族之女,意在拉拢契丹旧部;温妃无子,先帝又将皇孙交予她抚养,殊为厚待。且契丹与渤海曾有灭国之仇,温妃入宫,也可制衡渤海族的李元妃。李师儿心忖:“先帝这联姻的法子确实不错。”她向皇帝望了一眼,想到他将来也会走上这条路,心里一阵难过,又不愿被他看出,勉强冲他笑了笑。
完颜璟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用氅衣将她裹得更紧些,柔声道:“冷么?”
李师儿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夜风骤紧,呼啸在冷寂空旷的山林中,惊起附近十数只野枭,扑棱棱地飞向黑沉沉的夜空。完颜璟偏过身子,用后背去挡住那山风,试图将她护在怀里,但那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漫天卷地地刮起来。
他几次尝试,终究挡不住那风,笑道:“起风了,我们走罢。”说罢,从岩石上跳下,又伸手将李师儿抱下来。转身之际,不远处道旁已渐次燃起火光,却是众护卫擎仗侍候已久了。
夜里安寝时,李师儿枕在皇帝臂弯里,听行帐外风声不断,恍惚又回到芦苇丛中等到天明的那一夜。她心里有些发空,睁眼看向皇帝,却见他阖着双目平静地躺着,似已睡着了。
她凝视他近在咫尺的侧影,很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伸出的手犹豫着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很想抱他,再次伸出手去,却被他一把捉住了。
“师儿到底想摸我哪儿?”他仍阖着双目,嘴角露出促狭笑意,将她的纤手按在自己脸上,指尖辗转逡巡他挺秀的五官,“这儿?”随后又把着她的手滑过自己凸起的喉结,贴向心口,让她的掌心感受他皮肉骨骼之下蓬勃有力的心跳,“这儿?”他笑意转深,又引导她的手沿着自己的腹部继续往下探索,“还是这儿?”
李师儿面红耳赤,慌忙挣开,却被他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
“你这个样子,”他含笑注视她,“我可会受宠若惊的啊。”
朔风呼啸,扑打在行帐上,幸好那毡帘甚是厚重,并未被刮起一点,隔绝出行帐内一方天地,温暖如春。
[1]雄县现存的第一部县志史书《嘉靖雄乘》中提到,雄县当时有两座山,分别是位于县城西南二里的大雄山和东南一里的小雄山。对大雄山的描述是“大雄山一名望山,突出群表,屹然独尊,特领燕山,如顾如望,左翼小雄,如呼如携,俯视诸河淀,若牛涔蜗角,带束星罗。峰顶亦广阔,可容数百武士,有亭,有林木,宜晚照。”雄山晚照是雄州古八景之首,今已不存,雄安县目前正建设雄山公园,并将建筑垃圾经过无公害处理堆积成山,力图恢复雄山旧貌。——以上资料来自网站“水润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