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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何事辛苦怨斜晖(一)春晖 殿外松风过 ...

  •   (一)春晖

      祈雨之后,天气依然旱热如故,太后忧心不已,日日诵经祈福,皇帝又三次赴社庙、太庙与北郊祈雨,天空中却仍是烈日炎炎、万里无云,直至六月才始降甘霖。壬辰日,太后往城外庆寿寺还愿,完颜璟亦带了李师儿陪伴母亲一同前往。
      庆寿寺在大定二十六年被先帝赐给皇太子为功德院,故又有庆寿宫的别称,“壮丽甲于京都诸寺”。寺内松樾盈庭,满目冷翠,朱阁疏箔,极为幽静。
      香烟袅袅的正殿上,太后对着释迦牟尼像缓缓下拜,双手合十,口唇微动,感谢佛祖怜悯苍生。静默片刻后,又低道:“求神佛保佑,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官家早得麟儿,继嗣有人。”说罢,俯身长拜,意态虔诚。
      皇帝则恭敬地道:“佛祖在上,弟子完颜璟拜求母亲身康体健,安寿永年。”言毕,也俯身顿首,李师儿亦随他一同叩下头去。
      太后默默不语,过了片刻,缓缓道:“官家,听说你下旨,亲王府仆从违法,长史府掾也坐失觉察、故纵之罪?”皇帝点头道:“是。朝中律法有待完备,我于刑部之中专设了详定所,命左靥[]审定唐宋以来诸刑律与先帝的《大定重修制条》,再修一部新律书,儿子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明昌律》!”说到“明昌律”三字,他神采飞扬,转头看向李师儿,正遇着她温柔的目光,不禁向她露出粲然一笑。
      太后思索良久,方道:“你自幼爱读史书,我且问你——秦始皇始设郡县,为什么汉高祖却要重封诸王?吕后擅权不能逾越惠帝,为什么武后却可以肆意废立中宗睿宗?”
      完颜璟满面的笑容随着母亲一句句问话逐渐冷去,待她说罢,用刻板的语调静静答道:“因为‘宗子维城’是古训。秦始皇自废宗室,才使李斯赵高有机可乘,社稷二世而亡;唐太宗血洗玄武门,长孙无忌专权后屠灭太宗诸子,两代宗室枝叶凋零,武后才得以周代唐。”
      “你知道就好。”太后叹了一声,“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
      “以史为鉴?宗子维城?”完颜璟忍无可忍,“所以,只要大安殿上坐着的那个人姓完颜就够了,对么?”太后闻言亦沉下脸,以谴责的目光默默望向他。
      这沉默如同默认,瞬间激起他积攒多时的愤与怨,站起身目视太后:“既如此,那时候咱们又争什么?坐以待毙岂不更好?”他面色发红,胸膛起伏着,神色失望而委屈,全然失去了往日从容儒雅的仪范:“在东宫的时候,你拼了命地保护我,为什么在我登基之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处处与我为难?儿子今日只想问一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李师儿从未见过完颜璟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时唬住,不知该如何拆劝。太后口念佛号,仰首往向高处慈悲垂目的佛像,淡淡道:“麻达葛,你先静一静,如此失态,望之不似人君。”
      完颜璟气得发抖,听太后又继续道:“你做错了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太多次。女真第一、渤海第二,这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规矩。你再恨渤海人,也不能逼之太甚,坏了祖宗之法。更何况,渤海人早就在朝中宫中盘根错节,你杀灭得尽么?先帝雄才伟略,尚且免不了与他们小心周旋;你年纪轻轻,如此锋芒毕露,只会招惹祸端。庄子有云,御国之道,在于外圣而内王;你防范渤海人,也应该外松而内紧才对。”
      完颜璟忍着气,道:“何谓外松而内紧?”
      “外松,说的是宽待亲王,学郑庄公故事。”太后侃侃道,“内紧,说的是拉拢女真大族,扎稳自己的根基。”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还有,洪裕去了两年,你至今仍没有皇子,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错!我同你说过多少次,男女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皇嗣才是最要紧的,你何曾放在心上?!”
      洪裕[2]即钦怀皇后所生的皇长子,已于大定二十八年夭折,此后两年后宫再无所出。完颜璟冷笑道:“生下皇子又如何?有造化的是刘子业[3],没造化的是高百年[4]罢了!”太后从未被这独生爱子如此顶撞,抬手指着儿子,厉声喝道:“放肆!你疯了么?!”
      殿外松风过处,幡影摇动,仿佛连神佛都在为这对天家母子的争执而叹息。李师儿眼见这场争执逐渐滑向不可收拾,赶忙上前几步拉住皇帝,向太后急道:“娘娘,臣妾福薄未有皇嗣,罪在妾身……”太后定了定神,未及开口,皇帝已一把将李师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肃然道:“此事与她无关,母亲要怪就怪我,不要牵连无辜。”说罢,也不向太后行礼,抓住李师儿一只手,将她拉了出去。
      他一气疾行至寺院□□,盛怒的情绪在行走间逐渐冷却。李师儿亦不出声,一路小跑着默默陪他左右。寺中僧众得禁军吩咐,皆各安其事,并不等候侍奉,风过处唯有泉声泠泠、松涛阵阵,寂寂苍翠之色扑面而来,一带流水横贯东西,两座石桥飞架流泉之上,十分凉爽宜人。
      转过一座假山,他忽然停下来,摇摇头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无限寥落,李师儿心下恻然,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官家,我陪着你。”
      夏日晴阳被庭中松林浓荫筛成点点碎金,闪烁在她清莹的脸庞上,映出她眼底一片柔情关切。完颜璟将她揽入怀中,李师儿亦伸臂抱住他,轻轻抚他后背。
      他抱紧她,目光却穿过松泉石桥,遥遥望向太后所在的佛殿,神色苦闷而迷惘:“我错了么?……他们都说我是错的,她也这样说,我真的错了么?……”他越说越颓然,头慢慢垂下来。
      “没有错!你没有错!”李师儿用力扳直皇帝双肩,柳眉微蹙,凤眼圆睁,注视着他不假思索地道:“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总之,你一定有你的道理!别人不懂得罢了!”
      她横眉竖目的样子像个护崽的母兽,又像只炸毛的小猫,完颜璟哑然失笑,清晰地感觉到有春风吹拂起心底波澜,心湖圈圈涟漪向周身温软地漾开去,流过干涸龟裂的心田,将之重新变作一片沃土。
      “我想改变祖宗成法。”他认真地向她解释,把她视作唯一一个不会用冰冷的利弊对错评判他的人,“女真第一、渤海第二,是太祖皇帝起兵时的光景,可现在金人入主中原已经六十年了,不能再有这样的门户之见、种族之分。女真、渤海、汉人,应当一视同仁,都是我大金的子民。”
      “官家真的这样想?”她清澈的眼眸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喜色。
      “是啊。”完颜璟点点头,“我想让女真的猛安谋克,在屯田之地与佃户百姓互通婚姻,这样两代人之后,就可以不分彼此了。可是要让他们通婚,就要先把恢复卖身为奴的佃户释为良民,太后,还有太傅[5]都说我操之过急,释放奴隶太多,人心不稳。”
      “这怎么会人心不稳呢?”她为他的筹谋兴奋,又不解,“天下百姓只会感恩戴德!就比如我,内廷告诉我新官家释我出宫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说罢,她忽然想起后来他曾两次要送她回乡,却都被她拒绝,脸上又微微一红。
      他看见了,轻轻用手将她额角的碎发捋上去,笑道:“他们说的不是汉人百姓,是女真权贵。地方上那些猛安谋克,也是朝中权贵的亲眷子侄。去年相州猛安户勾结当地豪强,强占民田千顷,却任其荒芜。太后说,释放奴隶之后,猛安谋克还是不事农桑,田地无人耕种,折损钱粮,凋敝国帑;可是,师儿……”他皱眉道:“难道我就应该放任他们一直这样?靠着祖先的战功,吸着百姓的血,挖着朝廷的根,我就不能治他们么?”
      “能!一定能!”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官家,我陪着你!”
      完颜璟心中温暖,只觉又生出无尽的勇气与决心来,回握住她的手,忽然皱眉问她:“我刚才那样子……真的望之不似人君么?”
      李师儿想起他方才被太后气到浑身颤抖的模样,心疼不已,重重点头:“不似!太不似了!”
      他有些尴尬:“我……”
      “你那样子也太俊了,俊得不似人君!”她跌足大叹,不胜惋惜。
      这下换完颜璟瞠目结舌:“什……什么?”
      “怎么啦?不识子都之姣者,无目也[6]——我又不瞎!”她神态娇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金相玉质、龙章凤姿、轩轩韶举、玉山照人……呃,还有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完颜璟哭笑不得,他自幼肩负众望,小小孩童之时便学成人仪度,以斩蛇[7]射虎[8]为范,不以沈腰潘鬓[9]为美,更从未被女子当面品头论足,一时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憋了片刻,用手指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忍笑道:“《孟子》是让你这么读的么?当真胡闹!”
      她俏皮地撇撇嘴,故意逗他:“说真话也不行?那这人君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完颜璟忍俊不禁:“也对,那我就不做人君,只做你的夫君。”
      她又红了脸,抬头挽住他的手:“好,那咱们一起去白羊淀,你种稻捕鱼,我采莲织苇……”虽然知道是玩笑话,她的目光依旧真挚而清亮,闪烁着一碧万顷的水色天光:“每天早上,我做莲子糕、红菱粥给你吃;日到中午,我就提着篮子给你送小虾糊饼和莲藕汤;晚上你回家来,我给你做白花儿菜、炖杂鱼,若是秋天,再蒸两只螃蟹给你下酒,好不好?”
      完颜璟心头涌起阵阵热潮,低头望着她笑道:“种稻、捕鱼,我都不会啊……”
      她粲然一笑,齿如瓠犀:“这有什么要紧,天塌不下来的,你就歇一歇,躺一会儿,我摘莲蓬给你吃,好么?”
      完颜璟终于大笑出来,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好。‘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我就做一回小顽童。”说罢,心头愤懑早已烟消云散,与她相携沿原路返回去寻太后,边走边向她打趣道:“往日里听到一句半句的都要学,今天怎么不问了?”李师儿娇嗔道:“快说!”完颜璟莞尔,携她继续前行,道:“出自一阕《清平乐》。”说着便从“茅檐低小”起吟诵一遍,末了,又笑道:“作词的人,还是那个‘斫去桂婆娑’的辛弃疾。”
      她目光微瞬,很快露出恰如其分的讶然之色:“是么?听起来倒与‘斫去桂婆娑’大相径庭。”完颜璟颔首道:“这人是大定二年回去的,满心图谋北伐,到如今二十八年了。‘千古怀嵩人去,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大约他自己也知道这男儿功业是黄粱一梦,早灰了心隐居乡野,倒写了许多田园好词。他还有一阕《西江月》,其中有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读来颇有意味……”他沉浸在心爱的汉文学词赋里,以至于忽略了听者闪烁的神色:“对了,还有一阕《鹧鸪天》,‘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清新明丽,平白率真,情致盎然,意蕴深厚,当真是极好……”
      “师儿?”他终于发现了她异常的沉默,有别与平常谈论诗词时求知若渴的模样。
      “哦。”李师儿应了一声,抬起头有些不自然地笑道,“‘稻花香里说丰年’,我想起家乡了,白羊淀边都是稻田……”
      完颜璟笑道:“那另两句就改作‘宫中桃李愁风雨,春在容城荠菜花’,不知道这辛弃疾肯不肯改……”
      二人正说笑,冷不防背后悠悠一声“阿弥陀佛”,双双回首一看,原来是寺中住持澄观。
      澄观双手合十,躬身施礼,恭敬地笑道:“陛下圣躬万福,李娘子安康。”皇帝点头笑道:“老方丈不必多礼。”
      澄观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说明来意,原来这庭中两座石桥还未命名,澄观欲请求天子赐名并亲自题写。
      完颜璟自然乐意为之,由澄观引路至精蓝丈室,见室中一张大案上已设好笔墨,雍容微笑道:“朕用墨浓淡,唯李才人能伺候周全。”澄观忙叫寺僧换了干净歙砚,躬身道:“有劳娘子。”李师儿向皇帝会心一笑,拾起墨条利落地研好。
      完颜璟提笔挥毫,振腕直下,顷刻间写就六个鸾翔凤翥、力透纸背的大字,“飞渡桥”“飞虹桥”[10]。

      [1]即完颜守贞。

      [2]金章宗长子洪裕在明昌三年追封绛王时赐名,小说为阅读流畅,改为生而赐名,其余章宗诸子也同样处理,与史实有出入,特此说明。

      [3]南朝宋孝武帝刘骏长子,其叔父刘义恭谋反事败,被刘子业所杀。

      [4]北齐孝昭帝高演之子,其叔父高湛即位后将年仅8岁高百年打死,抛尸池中,池水尽赤。

      [5]即徒单克宁。

      [6]与前文“望之不似人君”同样出自《孟子》,李妃用同一本典籍里的话安慰章宗。

      [7]指汉高祖刘邦。

      [8]指三国时吴主孙权。

      [9]指著名美男子沈约、潘安。

      [10]庆寿寺原址在北京西长安街上28号,曾名双塔寺、大兴隆寺、慈恩寺,金世宗所建,金章宗曾多次奉母礼佛。明初,燕王朱棣的心腹谋士姚广孝曾经在庆寿寺居住长达20年之久。寺中水干桥废后存碑亭“飞渡桥”“飞虹桥”两座,为金章宗亲笔所书,笔力强劲有王者风。1955年,在北京西长安街大规模的改建工程中,双塔寺和周围其他建筑物一起被拆除,寺中文物今收藏在北京首都博物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何事辛苦怨斜晖(一)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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