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何事辛苦怨斜晖（三）兴陵 陵园深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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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兴陵
翌日，完颜璟仍带着亲军骑射演武，李师儿惦记着昨日所说修史之事，便向云饶找史书来看，云饶笑道：“官家这次出来只带了几册《新唐书》，娘子若要其他的，奴婢即刻叫人回京去取”。李师儿忙道不必，接过看时，却是两卷本纪列传，心下好奇，立时手不释卷地看起来。
到了傍晚，云饶笑道：“官家快回来了，娘子预备着罢。”李师儿揉了揉眼睛：“还剩一点儿就看完了，姐姐，原来帝王家骨肉相残，竟到这般地步。”云饶递上一盏杞菊熟水，叹道：“无情最是帝王家，李唐皇室毕竟是开化上邦，已算好的了，娘子将来若读到《北史》，才知骨肉相残一至于斯。”李师儿接过茶盏笑道：“姐姐熟知经史，当真见识不凡。”云饶笑道：“闲来打发时光看些掌故罢了，哪能人人都有娘子这般福气，得天子亲自教授呢？”
二人正说笑，外头报皇帝回来了，李师儿忙迎出去接驾，却见完颜璟一言不发，便亲自捧过一盏热茶，双手拢着他一只手掌轻轻摩挲，柔声道：“官家怎么啦？今日行猎遇着什么事了？”
完颜璟挥手摒退侍从，从袖中取出一封奏帖，示意她打开。李师儿犹豫不敢，完颜璟简短地道：“看。”李师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读到“危崖苕峣，警跸荒疏”时，抬头讶然道：“这说的是昨夜官家上山之事……外臣怎会知道？”
“问得好。”愠色在他眉间聚起，“朕也在想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官家可否询问上书之人？”完颜璟摇摇头：“国朝学宋人风闻言事制度，谏官、御史言不加罪，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
李师儿暗暗咋舌，道：“如此说来，禁卫之中有人走漏了消息？”“不错。”完颜璟皱眉道，“禁卫之职，最忌私结外臣，昔年海陵王谋逆弑君，就是买通了熙宗皇帝身边的近侍。”李师儿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多言，完颜璟又扬了扬下颌：“你再往下看。”
李师儿又读了几行，尽是极言危险之语，忽然话锋一转，又写道：“……近狎浮媚，轻嬖袖谗，弃万乘之不顾，私邪辟以独专……”竟将过错尽数扣到她头上，说她狐媚惑主，邀君夤夜私行。
李师儿愕然抬头骇笑：“言官利口当真好厉害，难怪官家说惹不起，我今日才算明白了。”完颜璟苦笑道：“本不该叫你明白的，此事是我连累你。”李师儿笑道：“妾不比官家将来要名垂青史，连累不着。”
完颜璟摇了摇头，拾起李师儿白日里读的那册《新唐书》：“未必。史书列传，后妃第一，比如《新唐书》里，就有太穆窦皇后、文德长孙皇后、徐贤妃、杨贵妃，你将来……”他垂眸顿了顿，想到自己与她的名字会一同出现在后世的史书里，唇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下去，低头翻了翻书页：“……或许，也会被写进金史里。”
李师儿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怎比得这些人？……史官能写什么？”完颜璟抬头白她一眼，笑道：“还能有什么？写你——邪宠乱政！”
十二月，皇帝自雄州冬猎回京，免猎地年税，李师儿听闻后，代家乡一郡百姓拜谢天子。谁知几日后，竟有言官上书弹劾李才人惑君干政，邀买人心，上侵国帑。完颜璟一笑置之，自不以为罪。
又过几日，徒单克宁病重，皇帝亲自出宫探望。病榻前，须发皆白的徒单克宁伏枕叩首道：“今臣老病，将先犬马填沟壑，无以辅明主绥四方。陛下念臣驽怯，亲枉车驾临幸，臣死有余罪矣。”完颜璟温言安抚：“昔年皇考薨逝，朕尚在幼冲，是太傅亲自把守东宫震慑宵小，又安排侍读寸步不离地保护朕；后来储位空虚，又是太傅多次进言，劝先帝及早立嗣——这些往事，朕从无一日忘怀。”
徒单克宁垂泪叩首道：“陛下恩重，臣纵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愿以将死之身，为陛下再进一言——”他想起皇帝这两年来多方提拔汉人中的才士，尤其是胥持国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引为心腹，大有制约旧族之势。
他顿了一顿，谨慎地斟酌言辞，并未提起任何一人的名字：“人君往往重君子而反疏之，轻小人而终昵之，愿陛下慎终如始，安不忘危，臣虽死无憾。”
完颜璟虚怀受教，即榻前拜徒单克宁为太师，封淄王，加赐甚厚。
年底，永蹈上表请回京祭先帝于忌日，太后劝道：“父子之情非卫王独有，先帝泉下有知，亦记挂儿孙。”皇帝默然，终是点头允准。
正月初二，先帝大祥，皇帝前一天便动身赴大房山。繁复的祭礼结束后，天近黄昏，众人从陵殿中退出来，各自在庑廊厢房稍事休息，片刻后再登车前往行宫过宿。皇帝想起二十年来祖孙间种种往事，不由心潮起伏，执意屏退侍从，独自徜徉进那蓊蓊郁郁的松柏林中。
陵园深处空旷寂静，步道旁层冰积雪，一片冷白，袅袅檀香青烟飘浮在冬暮阴沉的半空里，仿佛一缕缕失去了生命的魂魄。完颜璟停下来，忽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孤寂。
励精图治也好，昏庸无道也罢，终有一日，他会像祖父一样，长眠在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陵园里，接受后世子孙们的祭奠。他一生的爱恨悲欢都将随风而逝，功过得失则浓缩成一个字的庙号、十二字的谥文，还有实录里冰冷的千百文字，有几人会在青史黄卷中读懂他的理想与襟抱，又有几人能了解他这一刻的寂寞与感伤？
都是奢望吧。他想。莫说千百年后，哪怕就是今日，两班文武臣、三千如花面，懂他的有几人？他能倾诉的又有几人？
只有她，只有她懂他全部的理想与孤寂。
他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随心境一齐变得轻缓，仿佛正走向他心中温暖的爱人。前殿钟声远远传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踱到后园深处。
寒意自脚底升起，他猝然听到一声压低了的呼唤。
“含晖……”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何事辛苦怨斜晖（三）兴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