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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拂掠乌云新妆晚(六)女则 他握着她的 ...

  •   (六)女则

      李师儿万万没有想到,完颜璟“处理”此事的结果,竟是题新柳诗一首,“浅绿烟初匀,鹅黄妆未真。风来犹怯力,不皱一池春。[1]”然后命宣徽院将除了隆庆宫之外的宫人服色全部改为绿衣黄裙。随后,宫中风流随御诗传至宫外,惹得民间女子纷纷效仿,一时间绿衣黄裙的装束风靡京都,又蔓延至路府州县。太后听闻,叹息良久:“这孩子,竟是一意孤行至此。”
      这日皇帝又携了李师儿去看望母亲,太后说起河北之地连日不雨、禾苗干枯之事,蹙眉叹道:“去年黄河洪涝,今年又是大旱,你要小心。”
      皇帝忙道:“儿子已安排了明日郊祭天地,求上苍怜悯苍生,早降甘霖。”
      太后摆手道:“我不是说这个。天象无小事,你要小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圣德不修,所以苍天示警。”
      皇帝颔首受教,又想起一事:“先帝大行已逾一载,尚书省上奏多次,请母亲受皇太后册宝。”太后面色一沉,坚执不允:“你以儒家忠孝二字治天下,我自当率先垂范,孝事先帝,三年释服。”皇帝待要再劝,太后却忽而笑了:“此番上奏,你可知是谁向礼部出的主意?”完颜璟讶然:“怎么?”太后淡淡道:“是那个赵承元,‘杖藜恰到春生处,已有人家插酒旗’,还记得么?”
      那赵承元本是大定十三年词赋科状元,及第后除应奉翰林文字兼曹王府文学,因文才出众甚得曹王永功器重。谁知赵承元出入王府,竟与府中婢女有染,事发之后,先帝震怒,将之杖责除名。其后,因曹王为他进言,又逢大赦,现今外任为官。
      完颜璟少时亦听说过这桩风流公案,此刻听太后提起,不由失笑道:“从前先帝常说,‘夫儒者操行清洁,非礼不行’,这个人……”
      “先帝的话自然不会错。”太后断然道,目含警告瞥了儿子一眼,“是你把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秦韬玉的贫女诗做得何其恳切,其人却是‘险而好进,谄事大阉’。士大夫会之乎者也,不代表他们会忠孝仁义。这个赵承元知道你孝顺,所以上书投你所好,求的是自己的前程,不顾你我的处境。我早对你说过,你的根基在女真旧族,而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汉人,你若执迷不悟,终究要吃大亏的!”
      李师儿听她母子二人叙谈政事,一直低着头不敢插嘴,此刻听太后言辞严厉,不禁抬头关切地看向皇帝。完颜璟无话可说,只得低头认错,又转移了话题:“春夏大旱,到秋冬必有饥馑,儿子想在河北各州县设常平仓,大丰之年不致谷贱伤农,大饥之年又可以平抑粮价,母亲以为呢?”
      太后一听,终于缓和了神色,点头道:“这是仁政,极好。”皇帝才松了一口气,还未及答话,太后又补充道:“最要紧的是筹划周全,谨防底下贪官污吏借机压榨百姓,把你的好心都糟蹋了。”
      一语未毕,忽听窗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似有人在庭中追逐,傅姆连声唤长主,一个娇脆的女童嗓音连珠炮似地道:“不读不读不读不读……”又有个男童刻意压低的声音:“琼章别闹了,官家在呢!”女童喜道:“五哥来了?!七哥,你怎不告诉我!”
      完颜璟听到这一声,如释重负,眉眼神色连同肩背坐姿都放松下来。数息后,小乐安提着裙摆噔噔噔跑进来,牵住皇帝衣袖顿足撒娇:“五哥,我好几天没见你啦!”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神情举止甚为稳重,向太后与皇帝毕恭毕敬行了礼,正是温王完颜玠,他是宣孝太子幺子,年幼尚未开府,仍随母亲王婉仪住在隆庆宫。
      完颜璟爱怜地抱起乐安置于膝头,又对温王和言道:“七弟,不必多礼。我听说你连日用功,常读书到深夜?你年纪还小,切莫过劳伤了身子。”小温王红了脸,局促地道:“臣愚钝,将勤补拙……”话音未落,小乐安抢道:“七哥喜欢读书,我才不要!”她从兄长膝头跳下地,小脚一跺,高高昂起可爱的小脑袋:“什么‘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天道至公,为什么要女子低人一等?我不读!”太后神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了一声,摸摸乐安的小脑袋,柔声道:“琼章乖,《女则》《女诫》是女儿家发蒙必读的,孃孃从前读过,你四姐姐小时候也读它。”李师儿听她语调虽慈爱,却带着隐隐的幽凉悲感,心下颇觉疑惑,忖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教长主生气,太后伤感?我回去就要一本来看。”小温王亦敏锐地觉出太后心绪低沉,忙躬身行礼,向太后与皇帝告退。
      完颜璟却一心只在事上,忍不住婉言劝太后:“琼章还小,先读些有趣的书也无妨。”太后垂眼不置可否。完颜璟打量母亲并未反对,便捏了捏乐安的脸颊,笑道:“这本没意思,五哥给你换一本。”乐安却不信,定要兄长先念一段听听。完颜璟复又抱起小妹,想了一想,清声吟道:“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边吟诵边略作讲解,待念到“裂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之时,故意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然后呢?石扉里头有什么?是神仙还是妖怪?”乐安圆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抱住兄长脖颈连连追问。皇帝扶额笑道:“哎呀,五哥近来朝事繁忙,竟忘了后头的。”乐安急得跳脚,又去问李师儿,李师儿摇头笑道:“长主见谅,我也不曾读过。”完颜璟忍笑道:“不如你自己寻了《李太白集》来读,遇着生字就问四姐姐,好不好?”乐安忙答应了,一叠声催着乳母乌林答氏去秘书监取书,殿上众人见她稚态可掬,都笑了起来。
      乐安眼瞧着乳母一径去了,又看了看一旁的李师儿,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五哥,我一个人读没趣儿……”李师儿不便接话,只望着她笑。完颜璟哑然失笑:“鬼灵精,成日缠着姐姐,还不够?”乐安扭糖似地撒娇:“五哥哥,你还有其他妃嫔,就放师儿来陪我嘛……”皇帝未及答话,太后已轻嗽一声,和言道:“琼章,国朝仪制,嫔妃尊荣在公主之上,你不可再直呼李才人的名字,知道么?”
      小乐安眨眨眼:“为什么?”
      太后被她可爱的模样逗乐了,遂耐心地解释道:“她从前虽伺候过你,可如今已是你五哥的嫔御,天下只有一人可以唤她的名字,就是你五哥。其余人这样唤,就是不敬,不敬她,就是不敬你五哥。”
      乐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们都笑我。”皇帝奇道:“‘她们’是谁?为什么笑你?”
      “方才我在柳莺轩玩,遇到五哥的三位娘子,没见着师……李娘子,就问她们‘师儿怎么不在?’她们就笑……”
      “长主。”李师儿见皇帝的神色逐渐转沉,忙揽过乐安柔声道,“官家最疼爱长主,后宫娘子与官家同心同德,断不会为了一两句言语笑话长主的。她们本就在游赏风光,说笑取乐也是常情,长主不要多心。”太后瞥了她一眼,笑道:“李才人很识大体。”
      李师儿浑若不觉她语中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起身走到太后与皇帝跟前,敛衽道:“娘娘夸赞,臣妾不敢克当。臣妾从前听人说,和气能招福。如今中原大旱百姓受灾,官家万金之躯,尚且要冒着火日盛暑去郊外祈雨;臣妾安居在这玉楼金阙之中,怎敢不和睦六宫、以和聚福,上报官家厚爱,下怜百姓疾苦呢?”
      她语声娓娓,仿佛凉润的山泉,涤尽尘暑的燥热,又昧昧无闻地流走了,只留下一股清润与甘甜。完颜璟亲自起身去扶她归座,只是碍着太后,不便多说什么。太后缓缓点头道:“你竟有这样的胸襟,从前是我小瞧你了。”
      李师儿忙道:“臣妾无知,在官家与娘娘身边耳濡目染,才长了几分薄识。其实臣妾家世寒微,能与出身高门的姐妹一同伺候官家已属万幸,哪敢再诸多计较。”
      太后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过他二人,见儿子望向李师儿神色亲密,不尽爱怜,心下五味杂陈,这时恰好乌林答氏取了书回来,便站起来拉着乐安的小手淡淡道:“我陪琼章读吧。”完颜璟与李师儿忙起身告退。
      二人走出隆庆宫,皇帝命伞盖侍从远远跟在后头,牵着李师儿的手一路尽拣槐影柳荫、萝墙薜架下的阴凉小径回熏风殿。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沉稳有力,直到转入无人小径才稍稍放松,转身握住她双肩,正色道:“师儿,你方才有句话说错了,朕现在教你——这里是后宫,女子身份高低只能由朕一人而决,凭她是谁家高门女子,也要顺朕的心意才行。朕抬举谁,谁家就是高门。”
      李师儿郑重地点点头,仰首道:“是,臣妾记住了。”

      [1]此诗并非金章宗所作,乃是笔者为小说故事情节杜撰,万望甄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六)女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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