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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识字 相处 ...
第七章·识字
追兵走后的第三天,栖云镇又静了下来。
静得和从前一样,好像那三匹马、那几个穿公服的人从未来过。老赵照常来喝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扯着嗓子说镇东头张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花白头发的老头照常来抽烟,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今年叶子落得比往年早。沈处坐在柜台后面记帐,谢时在前面待客。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碰一下又分开。可沈处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碗粗陶碗还在架子上,碗沿那道细裂被谢时用米浆糊了,虽然看得出痕迹,但比原先结实了。沈处每天用它吃饭。谢时有一次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灶台上就多了一把新锔子。沈处问他买来做什么,谢时说"备着"。锔子买回来之后一直搁在灶台角落,没用上。但沈处每天看见那把锔子放在那里,就觉得心里踏实。
第五天傍晚,沈处坐在柴房门口的小矮凳上翻那本旧账册。翻着翻着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写了一天字,腕子酸。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金红色的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谢时从前厅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跟我上山。"谢时说。
沈处抬头看他:"上山?"
"采药。"谢时把那碗水递给他,"你认得几种了?"
沈处想了想。这半个月谢时断断续续教过他一些——马齿苋、艾草、蒲公英,还有几种根茎类的,他记了名字但对不上样子。他说:"认得四五种。"
"太少了。"谢时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山里能用的有几十种。你总得自己认得,万一哪天我不在——"
他顿住了。那句话没说完,但沈处听懂了。万一哪天我不在。谢时想说的是这个。他不能永远待在沈处身边。总有一天沈处要一个人走。沈处低头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膝盖上,说:"好。明天去。"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了门。谢时背着一只空竹篓,沈处背着一只小的——谢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只旧的,比谢时那只小一圈,篓底磨得发白但编得结实。沈处背上试了试,肩带有点长,谢时蹲下来帮他把带子收了两个结,重新系紧。他系带子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在晨光里,发尾扫着衣领的边缘。沈处站着没动,垂眼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太像什么了。像小时候母亲送他出门,蹲下来给他系衣带、正衣冠。沈处把目光移开了。
上山的路确实难走。沈处这半个月在酒馆里养着,腿脚没以前灵便了,爬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谢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遇到陡坡或者碎石路的时候会放慢一些,侧头看一眼沈处有没有跟上。他从来不伸手拉他,只是等。等沈处自己爬上来,站稳了,再继续走。
到了一处山腰的缓坡,谢时停下来,把竹篓卸下,指着坡边一丛矮灌木说:"这个是连翘。"
沈处凑过去看。矮灌木的枝条细长,叶子对生,枝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实,还没成熟。谢时说:"果子熟透了是褐色的。清热,解毒。你上回喝的药里就有这个。"
沈处伸手摸了一下果实,青涩的、硬邦邦的。他记住了叶片的形状——对生的、卵形的、边缘有细锯齿。他把这一丛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两遍。谢时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片贴地生长的细叶植物说:"这个,车前草。路边的、潮湿地上的都有。利尿、通淋。""怎么认?"
"叶子从根上散开,五到七片,叶脉是弧形的。"谢时蹲下来,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把那株车前草露出来,"你看,叶脉从叶柄往叶尖走,不走两侧。这叫弧形脉。"
沈处蹲在他旁边,凑近了看。两个人蹲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谢时的手指拨着叶片给他看叶脉的走向,指尖压着叶面,动作很轻。沈处看着那根手指,忽然走神了一瞬。他想起那天在灶间谢时给他换药时也是这双手,指腹上的薄茧按在伤口边缘,力道不轻不重。他闭了一下眼,把注意力拉回叶脉上。
"弧形脉。"他重复了一遍。
"嗯。"
谢时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沈处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把刚才认的两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连翘,对生叶,青果。车前草,弧形脉,五到七片。他走了一段忽然发现,谢时这一路上给他指认的草药都是有规律的——先教他认最常用的、最不容易认错的,再教他认和容易混淆的。这个顺序是谢时自己定的。他大概在心里排过。沈处想问他是不是特意排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走到山顶附近的时候,谢时停下来,把竹篓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从篓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粗面饼和一小把野枣。他递了一块饼给沈处,自己拿了一块,坐在石头上咬了一口。
沈处在他旁边坐下来。山顶的风比山下凉,吹得人很舒服。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栖云镇的全貌——几十间灰瓦的屋顶,一条弯弯曲曲的主街,镇口那棵老槐树,和他们那间矮矮的小酒馆。再远一些是连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青绿到灰蓝,最远处融进了天边的云里。
沈处看了一会儿,说:"你经常来这里?"
"嗯。"
"一个人?"
谢时嚼着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以前是。"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的侧脸对着远处的山,日光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后来不来了。太远了,懒得走。"
沈处没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心里想——你不是懒得走。你是一个人走得太久了,走腻了。这座山你爬了十五年,从少年爬到青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认得你的脚印。你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看的是整个镇子。看的是谢伯。看的是那间矮酒馆。看的是十五年来你活着的全部证据。然后有一天你忽然不想看了——因为看了也没有用,你站得再高,看得再远,那桩旧案还是压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处把饼吃完,把最后两颗野枣分了一颗给谢时。谢时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进嘴里吃了。两个人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沈处这回走在前面,谢时跟在后面。走了半程的时候沈处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指着一丛植物说:"这个是连翘?"
谢时凑过来看。他看了一眼就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沈处看见了。他说:"这是金银花。"
"我认错了。"
"认错了也正常。叶子有点像。"
沈处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蹲下来,指着一片贴地的草:"这个是车前草。"
谢时蹲下来看了看,这次他点头了:"对。"
沈处把那一株车前草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拔出来,连根带着。他拍了拍根上的泥,放进了自己的小竹篓里。谢时看着他装进篓子,没问为什么要拔。但沈处自己说了:"回去种在院子里。下次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也能认。"
谢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沈处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沈处觉得他是不是有话要说。但谢时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回到酒馆已经是下午了。沈处把篓子里的草药倒出来摊在地上晾着,把那株车前草小心地种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上,浇了水。谢时在灶间烧水准备做饭,透过灶间的窗户能看见沈处蹲在院子里给那株车前草培土。他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处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册,却没有动笔。他把账册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叠旧纸和那半截秃笔,蘸了墨。谢时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补一件破了袖口的旧衣裳,针线在他手里笨拙地穿来穿去。
"谢时。"沈处说。
"嗯。"
"你识字。"
谢时手上的针顿了一下。他说:"认得一些。"
"写得不好。"
谢时没接话。沈处把纸和笔推过去:"我教你。"
谢时抬眼看了一下那张纸,又看了看沈处。沈处说:"你教我认草药,我教你写字。公平。"
谢时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针线,把那只补了一半袖子的旧衣裳搁在膝上,伸手接过了笔。他的手指拿着笔的姿势有些别扭——大拇指压得太靠上,笔杆几乎是躺在他虎口里的。沈处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腕。谢时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笔立起来。"沈处说,"别躺。"
他把谢时的手指往上推了推,又把笔杆扶直了些。谢时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下来。沈处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谢时。谢时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谢时"。字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看了一些。横平了,竖也直了。
沈处说:"再写一遍。"
谢时又写了一遍。这一遍"谢"字的言字旁写得小了些,右边的"寸"收了笔,整个字紧凑了不少。沈处站在他身后看着,点了点头。他说:"下次写你自己的名字,别写我的。"
谢时没抬头。他说:"你的名字我还没学会。"
沈处愣了一下。谢时已经把纸翻了一面,继续写。沈处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谢时不是在学写自己的名字。他在练"沈处"两个字。上次教他写账册的时候他练过,后来也一直在练。他手上那半截秃笔,不只是用来记帐的。
沈处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册开始记今天的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谢时的笔尖也在纸上沙沙地响。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写各的,像那天在柴房里各劈各的柴一样,一个清亮一个钝重,远远近近地应和着。但今天那两种声音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
谢时写完一张纸,搁下笔,抬起手腕转了转。沈处坐在对面看见了,说:"腕子酸?"
"有点。"
"你拿笔太紧了。"
"你拿刀不紧?"
沈处被他堵得笑了一声。谢时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他低头把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衣裳拿起来继续补。沈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针脚疏密不一,缝出来的袖口像个长歪的葫芦。沈处说:"明天我帮你补。"
"不用。"
"你补的丑。"
谢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处迎着他的目光说:"真的丑。"
谢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补的那个袖口,沉默了半晌。然后把那件衣裳递了过去:"那你现在补。"
沈处接过来,从谢时手里拿过针线。他的手指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针脚细密整齐,缝出来的线像一条笔直的小路。谢时靠在柜台上看着他补,看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做过这个?"
"小时候学写字之前先学穿针。"沈处头也不抬,"我母亲说,线走不直,字也写不直。"
谢时没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柜台,垂眼看着沈处补那件旧衣裳。灯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从柜台上面拖到地上,交叠在一处。谢时看了很久,久到沈处把那截袖口补完了、打了结、剪了线头,抬头把衣裳递给他。谢时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处的手背。他没有立刻缩回去。
"谢时。"沈处说。
"嗯。"
"明天还上山吗?"
"上。"
"那早点睡。"
谢时站起来,把补好的旧衣裳搭在肩上。他走到后门处,回头看了沈处一眼。沈处正低头收拾柜台上的纸笔,灯火照着他的侧脸,把那道从耳后延到锁骨的疤照得很淡。谢时在门口站了两息,说:"沈处。"
"嗯?"
"你今天认了三种草药。"
"嗯。"
"明天再认三种。"
沈处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好。"
谢时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回了自己的屋子。沈处收拾完柜台,吹了灯,摸黑走回柴房。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角落那株刚种下的车前草。月光底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躺进干草堆里裹上那件旧袄子,闭上眼。手里攥着今天剩下的最后一颗野枣核,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山坡上,脚下长满了草药。谢时在前面走,边走边回头指给他看——"这个是连翘"、"这个是车前草"、"这个记住了吗"。他跟在后面点头,点着点着发现谢时不说了。他抬头看,谢时站在前面不远处回望着他,说:"沈处。你记住这些,以后就算我不在了——"
"你在。"沈处在梦里打断了他。
谢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沈处见过的任何一个都深,像冰面下的水终于从裂缝里涌上来了,映着天光,暖融融的。他说:"好。我在。"
沈处醒了。天还没亮,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外面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他把脸埋进旧袄子里,嘴角弯着,心跳得稳稳的。他想,明天还要认三种。还有后天、大后天、以后很多个"三天"。谢时一步一步地教,他一步一步地记。认完了草药,还有别的。还有识字、算账、劈柴、补衣裳。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不是就叫过日子。
他翻了身,把那颗枣核从枕边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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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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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