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地窖 升温 ...
第六章·地窖
沈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谢时那种不轻不重的指节叩门——是拳头擂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快而重,像有人在用砸的方式说"开门"。沈处从干草堆里弹坐起来的时候心跳还在梦里没跟上。天刚亮透,门缝外面是青白色的晨光,寒气从柴房的缝隙里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前厅传来脚步声——谢时的。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什么事?"谢时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还是那副平得不带温度的语气,像刚睡醒还没清醒一样。
"官府查人!"一个粗嗓门在外面喊道,"有个朝廷钦犯往这方向跑了,各镇各村的都要查!开门!别磨蹭!"
沈处坐在干草堆上,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穿着,但皱得像一团腌菜;头发散着;脸上那道疤露在外面遮都遮不住。他来不及整理任何东西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开了。
是柴房的门。谢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处正要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谢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快地扫过他的脸、他的衣裳、他敞开的领口底下那道延到锁骨的疤。然后谢时伸手把他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很果断,沈处被他按得重新坐进了干草堆里。
谢时蹲下来,凑近他。近到沈处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晨露。
"别出声。"谢时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擦着沈处的耳廓过去,"他们搜完就走。"
"我——"
"别说话。"
谢时站起来,走到柴房最里侧的墙角。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和一捆一捆的稻草,沈处住进来之后从来没往最深处翻过。谢时蹲下去,双手扣住地上那块看起来和其他砖一模一样的地砖边缘,往上一掀——底下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方方正正的,容一个人缩着身子下去。洞壁上嵌着一把锈铁梯。
沈处愣了一瞬。他不知道柴房里还有这个。谢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下来。"谢时侧身让开洞口,一只手伸向他。
沈处没犹豫。他跑过去,踩着那把锈铁梯往下走。梯子冰凉,硌着脚心,他往下走了六七级,头顶传来谢时压低了的声音:"蹲下,别抬头。"
沈处缩着膝盖蹲在洞底。空气潮湿,有一股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他抬起头——洞口上方,谢时正在把掀开的砖块合回去。最后一道光在合拢之前被缝隙切成一窄条,窄得只够沈处看见谢时的一只眼睛。谢时垂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沈处接住了。他看见谢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沈处没辨认出口型。
然后砖合上了,最后那线光也灭了。沈处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这家就你一个人?"那个粗嗓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一层砖和一层土,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床厚被子在说话。
"嗯。"谢时的声音。平的。
"那后院那间柴房怎么回事?我听着里头有动静!"
"柴房里有老鼠。住久了就有。"
"你他妈——跟老子去看看!"
脚步声往柴房方向来了。沈处蹲在地底下,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他听见头顶传来沉重的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正上方停住了。那人的靴底离他只有一砖之隔。沈处甚至能听见那人靴子碾过地上干草碎屑的细响。
"什么老鼠能弄出那么大动静?"那人踹了一脚柴房的墙,震得沈处头顶的砖面微微颤了一下。
"山里的老鼠。大。"
"……你他娘的。"
靴子又走了几步,踢了几根干柴,翻了几捆稻草。沈处听着那些声响在头顶来来回回,每一次停顿都让他心跳骤停一拍。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片黑暗里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被绷到了极限再一截一截地放出去。
"走吧,前院看看。"另一个声音说,比头一个年轻一些。
靴子声往外撤了。沈处听见他们穿过院子,回了前厅。然后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摔上的脆响,碗柜被打开又关上的磕碰。谢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偶尔"嗯"一声,像在回答他们问的"有没有见过生人"、"最近有没有人来过"之类的。
"你确定没见过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南方口音,身上可能有伤?"
"没。"
"你开店的,人来人往的你一个都记不住?"
"镇子偏,没人来。"
"那他娘的你这店怎么赚钱?"
"不赚钱。"
那个粗嗓门被这句"不赚钱"噎了一下。沈处蹲在地底下都能想象出那人被堵得一脸窝火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谢时那张嘴,平时跟他话少得可怜,怼起官差来倒是利索。
后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了。那两人大概是搜完了,骂了几句"穷乡僻壤"、"白跑一趟"之类的话,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沈处又听见他们在柴房外面站了一会儿,踢了一脚门框,确认里面没人。然后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是前厅的门被带上、门闩重新落下的声响。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光线从头顶砖缝里漏下来,又窄又亮的一线,切在沈处的膝盖上。然后是砖块被掀开的声响,谢时的脸出现在洞口上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出来。"他说。
沈处踩上锈铁梯往上爬。膝盖僵了,手也有些抖,第七级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伸下来攥住了他的腕子,把他半拉半提地带出了洞口。沈处跌坐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后背贴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面前的人。
谢时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他的目光从沈处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他的膝盖,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他还完整。沈处喘匀了气,抬头对上谢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处愣了一下——谢时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那种沉沉的、隔着一层霜的冷。那层霜在刚才他把沈处从地窖里拉上来的那一刻碎了一道缝,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沈处认得。是担心。
"走了?"沈处哑着嗓子问。
"走了。"谢时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空了,"全镇搜了一遍,没搜到人就撤了。"
沈处靠着墙坐在地上,慢慢呼出一口长气。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使劲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谢时从门口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递了一样东西给他。沈处接过来——是一颗野枣,红红的,还带着谢时掌心的温度。
"吃。"谢时说。
沈处把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散开,把那股在黑暗里积累起来的惊惶压下去了一些。他含着枣核含了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挖的那个地窖?"
谢时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靠着墙,侧头看着他。干草堆被沈处住了半个月已经压得实了些,两个人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坐着,干草的碎屑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浮着。
"三年前。"谢时说。
"三年前?"沈处偏头看他,"你三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来搜?"
谢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墙,目光落在柴房那扇半开的门上,门外的日光斜斜地铺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梯形。他的侧脸被那片光照得轮廓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都被勾了一遍。
"不知道。"他说,"但得备着。"
沈处看着他。三年前就挖了地窖。谢时在这间破柴房的地底下挖了一个洞,三年来他每次推开这扇门、经过这个角落的时候都知道脚下有一个藏人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他备着了。这间酒馆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柴、每一碗温着的粥,都是他给自己铺的一条后路。沈处忽然意识到——谢时过的十五年,每一天都是把自己埋在一条随时可能被掀翻的路上。他活得小心翼翼、不露声色、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然后他收留了一个逃犯。他把藏了三年的地窖第一次打开,用的不是在自己身上,是给沈处。
"谢时。"沈处说。
"嗯。"
"你刚才关地窖门的时候,"沈处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着,"你跟我说了什么?"
谢时偏过头来看他。
"你嘴唇动了。"沈处说,"我看见了。但没看清。"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孔藏在逆光里,沈处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听见谢时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别怕。"
沈处握着那颗枣核的手忽然攥紧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颗小小的、被汗浸湿了的枣核。谢时关地窖门的时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光线被彻底合拢之前,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他以为沈处会害怕。他不确定沈处会不会害怕。但他还是说了。在砖块合上的最后一瞬,把那两个字从唇齿间送出去,像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扔了一粒微光。就算沈处没看清、就算他看不见,谢时还是说了。因为如果不说,他怕沈处一个人在底下会怕。
沈处把枣核收进了衣襟内侧的暗袋里,和那枚沈氏嫡系的玉扣放在一起。玉扣是冷的,枣核是热的。一冷一热贴着他的胸口,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地方被什么稳稳地托住了。
"谢时。"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挖的地窖。"
"问过了。"
"再问一遍。"
谢时侧过头来看他。沈处也侧过头去,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碰到了一处。沈处说:"你挖地窖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一寸一寸地往前移,从谢时的膝盖移到了他的手臂,又从他的手臂移到了他的肩头。最后那一块光亮梯形移到了谢时的下巴上,他的嘴唇被光照亮了,嘴唇动了动——
"在想。"他说,"以后也许会有个人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沈处靠回了墙上,后脑勺抵着粗粝的砖面。他仰着头看柴房的天花板,椽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线细细的天光,像一根一根银针扎在暗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个"行到水穷处"的人了。他好像走到了一个地方,有人在地底下替他挖了一个洞、在灶台上替他温了一碗粥、在井台边替他洗了一把野枣,在他被黑暗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瞬对他说了两个字。
"谢时。"沈处说。
"你又叫。"
"叫了怎么着。"
"没怎么。"谢时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沈处从来没听过的弧度——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缝,底下有水光透出来,"多叫几声。"
沈处偏头看他。日光已经移到了谢时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沈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沉沉的、今天碎了一道缝的眼睛,忽然说:"谢时。"
"嗯。"
"谢时。"
"嗯。"
"谢时。"
谢时没有应第四声。他伸过手来,把沈处攥着枣核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了,把掌心那颗已经被攥得温热的枣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沈处掌心。他的指腹在沈处的掌心里多停了一息。只有一息,但沈处能感觉到那层薄茧的触感,粗粝而温暖,像风干了很久的树皮。
"收好了。"谢时说,"别丢了。"
沈处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枣核,慢慢地把五指合拢了,像合拢一个承诺。他抬起头来,日光正盛,把柴房的门框照成一整块发亮的方框,干草的碎屑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地飘着。谢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前厅乱着。"谢时说,"你来收拾。"
沈处站起来,把那颗枣核重新放回衣襟暗袋里,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时侧身让他先过。擦肩的一瞬,沈处听见谢时在他耳边说了一声——
"沈处。"
"嗯?"
"没走就好。"
沈处顿了一步,偏头看他。谢时已经越过他往前厅走了,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铺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一道斜斜的影子。沈处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然后跟了上去。
前厅果然一片狼藉。抽屉全被拉开了,碗柜敞着,桌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连墙角的扫帚都被踢倒了。谢时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物件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原处。沈处也蹲下来帮他捡。
两个人一人蹲一边,捡着捡着,手同时伸向了同一只掉在桌底下的粗陶碗。两只手在桌底的暗处碰了一下。谢时的手指缩了回去。沈处把碗捡起来,递给他。谢时接过去的时候说:"摔了个口。"
"能补吗?"
"能。用锔子。"
"你还会锔碗?"
"不会。"谢时把碗放在柜台上,"但可以学。"
沈处看着他转身去擦柜台上的灰,嘴角慢慢弯起来。窗外的日光正盛,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地响着。前厅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沈处忽然说:"谢时。"
"嗯。"
"你地窖里冷吗?"
"不冷。底下有稻草。"
"铺了多厚?"
谢时停下来想了想:"够睡一个人。本来没铺那么多,后来……加了一床旧褥子。"
"什么时候加的?"
谢时背对着他擦碗。碗沿被擦得锃亮,又擦了第二遍。过了很久他才说:"你来的第三天。"
沈处蹲在地上捡最后几只散落的粗瓷碟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来的第三天。谢时在那间黑暗的地窖底下添了一床旧褥子。他还没有开始怕,谢时已经先替他怕了。
沈处把最后一只碟子放回碗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柜台前面,拿起谢时擦完的那只碗,对着日光看了看——碗沿有一道细裂,但被擦得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轮小月亮。
"谢时。"沈处举着那只碗对他说,"等我们换块新的。"
谢时回过头来看他。沈处站在窗边,日光兜头盖脸地照着他,把那张被穷途和伤病磨得有些瘦的脸照得暖洋洋的。谢时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那一个字落进日光里,轻得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沈处把那只碗放回架子上,心里想,我今天又不想走了。明天大概也不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地窖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