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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谢伯 误会 ...
第八章·谢伯
谢伯是第八天来的。
那日天色不好,晨起便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絮搁在镇子上头,随时要往下沉。谢时一早就上山了,说趁没下雨赶紧采几味药。沈处一个人在店里,把前厅的桌子抹了一遍,又把柜台底下积灰的角落扫了扫。正蹲在地上擦柜台腿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重,一脚一脚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不需要顾忌什么的坦然。沈处直起身来,看见院子里站了一个老人。
老人瘦,脊背却挺得直。左边的袖子是空的,从肩头往下扎了个结,系在腰带上。右手拄着一根粗竹杖,杖头被磨得油亮。头发花白,在脑后束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很亮,像在井底浸了几十年的石子。
老人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在沈处脸上钉了一瞬,又钉在他颈侧那道疤痕上,然后从他头顶扫到脚底。那个目光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不锋利,但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你是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烟熏过很多年。语气没有疑问的弧度,就是一句钉死的质问。
“晚辈姓沈。”沈处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谢老板留我在店里帮忙。”
“姓沈。”老人重复了一遍。他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很沉。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亮石子一样的眼睛从眯缝里透出来,落在沈处身上,像在辨认什么,“江南的沈?”
沈处没有回答。老人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处面前停下,隔着不过半步的距离。他那双眼睛盯着沈处的脸,一寸一寸地看——眉骨、鼻梁、下颌、颈侧的疤。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冷,像铁钉划过石板。
“像。”老人说,“像他老子。”
沈处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又被推开了。谢时背着竹篓进来,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他看见院子里的老人,又看见沈处站在老人面前,脸色没有变化,但那一下顿脚沈处看见了——他认得这个老人。老人也转过头去看他,目光从沈处身上移开,落在谢时身上。
“回来了。”谢时说。他把竹篓放下来,走过去站在沈处和老人之间。那个位置比平时更靠沈处半步。老人看见了,竹杖又点了一下地。
“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老人说。不是问句,声音压得低,像是在避开沈处但没避开。沈处听得很清楚。
“他是来讨口饭吃的。”谢时把竹篓里的草药往外拿,声音平平的,“店里缺人手。”
“缺人手?”老人冷笑了一声,“你开了十五年的店,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缺的是人手还是——”
“谢伯。”谢时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不高的,但那个“谢伯”两个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空气紧了一下。老人闭了嘴。沈处站在谢时身后半步,看着这个叫谢伯的老人的侧脸——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人就是谢时嘴里那个“谢伯”。断了一臂的,眼睛不好的,跟了谢时十五年的那个谢伯。
谢伯盯着谢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竹杖往地上一杵,转过身来面对沈处。他的目光这回比刚才更沉了,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沈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谢伯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沈处没听懂的话:“你爹叫什么。”
“沈之衡。”
谢伯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沈处看见了。谢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偏过头去对谢时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谢时放下手里的草药,看了沈处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处读懂了他的意思——别走,等我回来。然后谢时跟着谢伯出去了。院门被带上,院子里只剩下沈处一个人站在晒着草药的竹篓旁边。
沈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那篓草药——连翘、艾草、车前草,今天谢时还采了几味他不认识的。叶子还带着山里的露水,有几片被压得卷了边。他伸手把压卷的叶子轻轻捋平了,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谢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留他在这里做什么。谢伯知道他是谁。谢伯一眼就认出来了“像他老子”。谢伯和沈家有旧怨。谢时和沈家也有旧怨。可谢时什么都没跟他说。谢时给他换药、煮粥、铺干草、加褥子、洗野枣、教认草药——这些事一桩一桩地做下来,没有一桩像是“有旧怨”的人该做的事。但谢伯问他“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的时候,谢时的回答是“缺人手”。
谢时没有说实话。谢时对谢伯都没有说实话。那他留自己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时回来了。他一个人。院门推开的时候沈处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册,翻到同一页已经翻了三遍。谢时走进来,把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是草药,包在旧布里,系着草绳。他说:“谢伯给的。给你的。”
沈处低头看那包药,没有伸手去接。“谢时。”他说。
“嗯。”
“谢伯是谁。”
谢时把竹篓里的最后一味药拿出来晾在窗台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晾完了药才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他说:“我爹以前的部下。”
“你爹。”沈处说,“你不是说你爹教你练刀的。”
“嗯。”
“你爹是武将。”
谢时没有否认。沈处坐在柜台后面,手按着账册,指尖微微发凉。他早该想到的。谢时的手、谢时的刀、谢时的地窖、谢时绕路时对山路的熟悉——一个酒馆掌柜不该有这些。谢时姓谢。镇北将军也姓谢。
“谢时。”沈处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稳得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你爹是谢峥。”
谢时看着他。窗外的天色阴得更沉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间挤进来,落在谢时的半边肩上。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沈处,目光沉沉的,像在等沈处把话说完。
沈处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包草药,草绳系得很紧,打了个很规矩的结。谢伯给的。谢伯为什么要给他药?如果谢伯恨沈家的人,为什么给他药?谢时说的“谢伯给的”,是真的谢伯给的,还是谢时自己包的、借了谢伯的名头?
“谢时。”沈处又说了一声。
“嗯。”
“你爹是怎么死的。”
谢时靠在窗台上没有动。院子里有一阵风吹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谢时晾在窗台上的草药被吹得翻了个面。他伸手把草药压住,然后说:“满门抄斩。十五年前。”
沈处握着账册的手指收紧了。满门抄斩。四个字。他说得轻,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旧闻。可沈处听过这四个字的重量——他在镖师嘴里听过,在父亲书房里那封烧了一半的信里读过,在江南逃到北方的路上想了无数遍。这四个字落在他自己身上,是父亲死在狱中、母亲被遣返、沈府抄没、他一个人逃了半个月。落在谢时身上,是十五年前。谢时十五年前几岁?十几岁?还是个孩子。
沈处想起来了——谢时说过“十五年前逃命的时候学会的”。他那时候多大?十岁?十二岁?一个孩子在一场满门抄斩里逃出来,跟着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部下,躲在这座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上,开了一间半死不活的酒馆,活了十五年。每一天夜里练刀,练了十五年。谢伯的手是那时候断的吗?他们两个人逃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人对他好过?
沈处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按在账册上,手指修长干净,这双手没有受过什么苦——在沈家的那些年,他穿的是绸缎、用的是端砚、吃的是厨子做的饭。直到一个月前才开始受苦。而谢时的手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握了十五年的柴刀。
“谢时。”沈处说。他的声音哑了。
谢时看着他。
“你留我下来,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谢时没有说话。窗外那阵风过去了,老槐树的叶子慢慢静下来。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晾在窗台上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混在空气里。
“回答我。”沈处站起来。他隔着柜台看着谢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沈处能看见谢时睫毛上沾的一点灰尘。他说:“你第一天就认出我了。你说你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是沈之衡的儿子。你知道我爹和谢家的旧案有关联。你把我留下来——换药、煮粥、铺干草、加褥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时站在窗边。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来,照在他身后的窗台上,照着他的肩膀和手臂,但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阴影里,沈处看不太清。但他听见谢时开口了。
“沈处。”谢时说。声音很轻,轻到沈处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爹的名字,写在谢家案的主审官名单上。”
沈处的心猛地一缩。
“你第一天推门进来的时候,”谢时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里面有种被绷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我就想,这是沈之衡的儿子。他送到我面前来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间水缸里水滴落下来的声音。沈处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节泛白。他听见谢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来。
“那——”沈处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努力把声音挤出来:“那你为什么……”
谢时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两步,从窗台边走到柜台前,站在沈处对面,隔着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他低头看着沈处撑着台面的手——那只手在抖。谢时伸出手,覆在了沈处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干燥、很稳,掌心的薄茧压在沈处的指节上。
“因为你那天问我‘有没有热汤’,”谢时说,“你叫沈处,行到水穷处的处。你饿得站都站不稳了还撑着门框。你说‘请问’。”
他顿了一下。
“我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哪个逃犯敲门前先说‘请问’的。”
沈处看着谢时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烫。他低头使劲眨了一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他没有把手从谢时的手底下抽出来。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只手覆着。两个人隔着一盏冷透的油灯对望着。
“所以你不杀我。”沈处说。
“我没说我不杀你。”谢时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可沈处听出了那一丝——那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在“杀”字上微微颤了一下的声音。
“你现在还杀不杀。”
谢时没有回答。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看了沈处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要下雨了。然后他说:“你明天还跟我上山采药。”
沈处愣了一下。他以为谢时会说“你走吧”或者“我恨你父亲”或者别的什么。可谢时说“你明天还跟我上山采药”。他站在那里,手背上还留着谢时手掌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谢时。谢时已经转过身去,把窗台上晾着的草药一株一株地收进竹篓里。
“要下雨了。”谢时背对着他说,“把外面的草药收进来。”
沈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他想问“你是不是恨我”、想说“我父亲可能不是主谋”、想告诉他“谢伯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但他看着谢时弯腰收草药的背影,看着那双习惯了做所有事的手一株一株地归拢着草药,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好。”他说,“我收。”
他走出柜台,走到院子里去收晾在石台上的草药。风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他的后颈上,凉得他一哆嗦。他加快了手底下的动作,把一捧一捧的草药拢进竹篓里。谢时从灶间出来帮他把重的搬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忙着,雨越来越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碎花。
沈处收了最后一捧草药抱在怀里往灶间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谢时把他拽进门里的时候雨已经淋了他一身。沈处靠着门框喘气,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脸往下淌。他抬头看谢时——谢时也淋湿了,衣裳贴在肩背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额角。他攥着沈处胳膊的手还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灶间的门框里,外面是倾盆的雨,里面是堆满了草药的干燥的灶间。谢时低头看着他,雨水从谢时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沈处的袖子上。
“明天。”谢时开口了,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上山。”
沈处仰头看着他。谢时的眼睛里映着门外灰白的雨幕和灶间昏暗的光。沈处忽然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我不走”、说“你杀不杀我我都认”。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谢时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身去灶台边生火。沈处站在门框里,把怀里那捧草药放在灶台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谢时攥过的温度。
雨下了一整夜。沈处躺在柴房里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谢伯那句话——“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又想了谢时那句“我没说我不杀你”。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两颗石子在水里碰。他忽然坐起来,摸黑从衣襟暗袋里取出那枚玉扣和那颗枣核,放在掌心里。玉扣是凉的,枣核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他攥着它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躺回去,把玉扣和枣核分别贴在胸口两侧,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谢时明天还会带他上山。谢时今天没让他走。谢时攥住了他滑倒的胳膊。谢时在雨里看着他。这些事都是真的。至于谢时留他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暂时不去想。明天还要认三种草药。
他翻了身,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没有晴透,云层薄了些,但日头还是没出来。谢时一早就敲了柴房的门,两下,笃笃。沈处开门的时候谢时已经背好竹篓了,手里还拎着沈处那只小竹篓。沈处接过来背上,跟着他出了院门。两个人踏着雨后湿滑的山路往上走,脚下是泥泞和落叶,头顶是还没散尽的乌云。走了半程,谢时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矮树说:“这个是杜仲。”
沈处凑过去看。谢时站在他旁边,手指点着树皮上的一处裂口:“你看这个皮,掰开会拉丝。入药,补肝肾。”他的语气和昨天上山时一模一样,好像昨天傍晚那场对话从没发生过。沈处看着他手指点着树皮的样子,忽然也就什么都没问。他蹲下来仔细看那棵杜仲的树皮,伸手掰了一小块,果然有细细的丝连着。谢时站在旁边看着他掰,等他掰完了才说:“走吧。前面还有一味。”
沈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了上去。雨后的山路比昨天滑,谢时走得更慢了,遇到陡坡会侧过头来看一眼。沈处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谢时在一处石壁前面停下来,指着石壁缝隙里长的一丛细叶植物说:“这个是石斛。”
沈处凑过去看。石壁湿漉漉的,石斛的根扎在岩缝里,叶子细长翠绿,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谢时说:“难采。但是值钱。镇上药铺收这个。”沈处看了看那丛石斛的位置——在石壁中间,够不着。谢时把竹篓放下,踩上石壁旁边的一块凸石,伸手去够。他够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左手攀着石壁边缘,右手伸向石斛。沈处站在下面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谢时的手够到了,拔了两株,脚下一滑——沈处冲上去一步,双手撑住了他的腰。谢时稳住了,低头看他。两个人一上一下,一个贴在石壁上,一个站在下面托着,离得很近。谢时的呼吸拂在沈处的头顶上。
“松手。”谢时说。
沈处没松。他仰着头看着谢时,雨后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谢时的脸上。谢时垂眼看着他。沈处说:“你先站稳。”
谢时把脚重新踩实了,从石壁上退下来。沈处松开了手。谢时把手里的两株石斛放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了沈处一眼,说:“你手劲不小。”
“你教我劈柴练的。”
谢时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背上竹篓继续往上走。沈处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山里的空气被雨洗过一遍,清新得发甜。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沈处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谢时。”
“嗯。”
“谢伯昨天给我的那包药,是什么?”
谢时在前面走着没有停。过了一会儿他说:“安神的。你夜里睡不踏实,他听得见。”
沈处愣了一步。谢伯住在山上,隔着一座山、半条路,他怎么会听见沈处夜里睡不踏实?他正要问,谢时已经转过了一块大石头,只剩下一个背影在树丛后面晃了一下。沈处快步跟上去,转过石头的时候谢时正站在一处开阔的山坡上等他。坡上长满了野花,雨后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谢时回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
沈处走上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底下被雨洗过的栖云镇——灰瓦、湿漉漉的石板路、镇口那棵老槐树。谢时指着镇子边缘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说:“那条路通山后。如果哪天镇口那条路不能走了,你从这里走。”
沈处看着他指的那条路。那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道,隐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忽然明白了——谢时今天带他上山,不只是认草药。是在告诉他退路。如果追兵再来,如果前门堵死了,他可以走这条路。谢时一步一步地把他带上来,是在给他画一张网。这张网他铺了半个月——地窖、草药、后山的小路。每一条都是他在替沈处准备的。
“谢时。”沈处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时没有回答。山坡上的风把野花吹得弯了腰,也把谢时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隐没在草丛里的小路上。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因为你问我‘有没有热汤’的时候,我说‘本店打烊了’。你没走。”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也偏过头来。两个人站在雨后的山坡上对视着。谢时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漫山遍野的野花。沈处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十五年的隐忍、一个地窖、一碗温着的粥、一包安神的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退路、和一句“你明天还跟我上山采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恨”重,比“杀”轻。沈处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不想问。
“走吧。”谢时说,“下山。今天认了六种了。”
沈处跟着他往山下走。走了一段,谢时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沈处。”
“嗯。”
“你明天还跟我上山。”
“好。”
雨后的山路很滑,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谢时走在前面,沈处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谢时放慢了步子,等沈处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沈处注意到,谢时走在下坡路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在等沈处。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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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