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绕路 收留 ...

  •   第五章·绕路
      谢时不对劲。
      沈处是第三天发觉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谢时还是照常开门、照常擦碗、照常给他端饭,话也还是那么少。可沈处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应答慢了半拍。他看沈处的目光比以前长了一息——长到沈处迎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
      沈处夜里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天晚上的事。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谢时没答,端着托盘走了。第二天照旧,第三天也照旧。可谢时看他的目光变了,像是隔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沈处看不透那层灰底下是什么。
      第四天清晨,沈处推开柴房的门时院子里是空的。往常这个时辰谢时已经在井台边洗漱了,粗布衣裳的袖子挽到肘弯,弯腰捧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今日井台边没有人影,前厅的门也关着,灶间的烟囱没冒烟。
      沈处站在院子里愣了一瞬。他走到前厅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他又绕到灶间的窗前往里看,灶台上干干净净的,连锅都是空的。沈处忽然心里一沉——谢时出门了。没跟他说。
      他退回院子里,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晨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带着露水的凉气。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排成一队爬过砖缝,心想,谢时去哪里了?采药?进货?可他前一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以前他每次出门,哪怕只是去镇口挑水,都会在柴房门板上敲两下,"啪、啪"——意思是"我出去一下,你在屋里别出来"。沈处已经习惯那两下敲门声了。
      今天没有。
      沈处一直坐到日头升到屋檐那么高,才听见镇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他站起来走到院门边,看见谢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肩上背着竹篓,篓里满满当当的草药。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有些沉,像在忍着什么。
      沈处迎上去两步:"你去哪里了?"
      谢时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和往常一样:"上山。"
      "怎么不叫我?"
      "你伤还没好透。"
      "我伤好了。"沈处伸手去接他肩上的竹篓,"你给我看看,采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竹篓带子的瞬间,谢时往旁边侧了一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沈处的手落了空。沈处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收回来的时候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背。"谢时说,"不重。你进去吧。"
      他侧过身从沈处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沈处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草药和露水,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气。沈处猛地转头看向他的背影。谢时走得稳,但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慢了那么一丝。那点差异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处这半个月养伤养出了经验——左腿承重时微微偏侧,是膝盖或者小腿有伤。
      "谢时。"沈处跟上去,"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
      "你让我看看。"
      "说了没怎么。"
      两人已经走到了灶间的门口。谢时把竹篓放下来,背对着沈处开始往外拿草药——艾草、蒲公英、马齿苋,还有些沈处不认识的根茎。他的手很快,篓底还剩几把的时候沈处忽然蹲下来,一把按住了他的左膝。
      谢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处把谢时的裤腿往上撩了半截——膝盖侧面有一片擦伤,皮肉蹭掉了一整块,渗出的血已经半干了,混着泥土和草汁凝成暗褐色的一层。伤不算大,但看着疼。边缘还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尖锐的石头或者枯枝剐出来的。
      沈处蹲在那里没动。他盯着那片伤看了几息,然后抬头看谢时。谢时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沈处忽然觉得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薄了一些——他看见谢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几乎是狼狈的东西。
      "绕路了。"谢时先开了口。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怎么好。
      "什么?"沈处没听懂。
      "上山的路。镇口那条近道不能走。"
      沈处的手还按在谢时的膝盖边上。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镇口那条近道不能走。为什么不能走?谢时前半个月每次都走那条路,一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采的药足够用三天。今天却绕了远路,花了整整一上午,还把膝盖蹭成这样。
      "有人。"谢时说。两个字。轻的,像怕被风听见一样。
      沈处的手指收紧了。他蹲在灶间的泥地上,仰头看着谢时。日光从灶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照在谢时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大清,但沈处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谢时也在紧张。
      "什么……什么人?"
      "穿公服的。"谢时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继续收拾草药,声音压得很低,"镇口外面官道上,停了三匹马。人没进镇,在路口盘查过路的客商。我在山腰上看见了。"
      沈处的呼吸停了一拍。穿公服的。盘查。栖云镇偏成这样,十五年没见官府的人踏进来过。他们不是冲着栖云镇来的,是冲着他来的。裴元度的人开始搜了。他躲了半个月,那张网终于还是撒到了这座偏僻的山脚小镇。
      他蹲在灶间地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半个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以为栖云镇是这世上最后一片没人找得到他的角落。可那些人就在山脚下,三匹马,盘查过路的客商,一个镇一个镇地搜过去,总会搜到栖云镇的。
      沈处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他用力摁住左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被他拦过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了他攥着腕骨的手背上。沈处抬起头。谢时蹲了下来,和他平齐,面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谢时看着他,目光里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忽然散了,底下是沈处熟悉的那种沉沉的、像冬天河面下暗涌的水一样的东西。
      "别抖了。"谢时说。
      沈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谢时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冰融化的第一滴水。沈处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潮意逼回去。
      "我没怕。"沈处说。
      "嗯。"谢时说,"没怕。"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没怕"是假的,但谁都没拆穿。谢时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继续收拾草药。沈处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粗布巾,蘸了水,递给谢时:"膝盖。擦一下。我给你上药。"
      谢时看了一眼那条布巾,接了过去。他坐在灶间的矮凳上,把裤腿卷起来,用布巾蘸着水慢慢擦拭伤口边缘的泥和草汁。沈处蹲在旁边把药草捣烂了,是谢时教他的那些——马齿苋止血,艾草消炎,掺在一起捣成深绿色的泥糊。两个人蹲在灶间窄窄的方寸之地里,一个擦伤口一个捣药,谁都没有说话。但沈处注意到谢时擦伤口的时候另一只手攥着矮凳的边缘,指节泛白——他也在疼。他绕了远路,爬了大半座山,在官道边的高处看见了那些穿公服的人。他看见他们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我得绕路"还是"我得回来告诉沈处"?
      沈处把捣好的药泥抹在一小块干净的布上,递给谢时:"敷上。没有布条了,你先拿手按着,我去柴房找。"
      谢时接过药布,按在膝盖上。沈处转身走出灶间,经过井台时他停了一步。井台边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洗干净了的野枣,红红的,小小的,在日头底下亮得像一捧碎玛瑙。
      沈处看着那碗野枣愣住了。他记得昨夜窗台上也放了一碗。昨夜那碗他吃了,今早起来碗已经收走了。现在井台上又放了一碗新的,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水珠,是谢时早上出门之前洗的。他上山采药之前,在井台边洗了一碗野枣放在那里。就算他走了,沈处推开柴房门也能看见那碗枣,知道灶间里有吃的,知道他出门了但还会回来。
      沈处站在井台边看着那碗枣。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他忽然想起谢时早上出门前为什么没有敲他的门——谢时不是忘了。谢时是不想吵醒他。枣洗好了放在井台上,门锁了,人上山了,沈处醒了看见枣就知道他出去过。那两下敲门声省了,可窗台上那碗枣分明在说"我出去一下,你等着我回来"。
      沈处伸手拿起一颗野枣放进嘴里。很甜。他含着那枣核在舌尖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到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住了,继续往柴房走。
      傍晚的时候,那碗枣已经被沈处吃了大半。他把碗收进灶间洗了,放回谢时常放的那格架子上。然后他走进前厅,谢时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碗。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碗沿,像是在想事情。
      沈处走到柜台前面站定。谢时抬头看他。
      "谢时。"沈处说。
      "嗯。"
      "你今天就告诉我吧。"
      谢时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告诉你什么?"
      "你知道什么。"沈处的声音很稳。他攥了一下午那颗枣核的手心现在还是热的,那点热撑着他的底气,"你说'各有各的难处,不问最好',我说好。但现在有人在镇口外面盘查了。他们明天可能就会进镇。我可能明天就得走。你——"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谢时脸上移开,落在那只还在慢慢转动的碗上。碗沿被擦得锃亮,快能照出人影了。
      "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沈处继续说,"就今天说。不然明天我走了,你那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柜台后面的油灯噼啪爆了一下。谢时把碗放下了,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沈处。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枯井,扔颗石子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沈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没有退。
      两人隔着柜台对望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暮色从敞着的店门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灰蓝色。沈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在等的只是一句话。谢时只要说"我不知道"或者"不关你的事",他就不问了。
      可谢时没有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那两扇门板合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闩。然后他走回来,站在柜台对面,隔着那盏油灯看着沈处。灯焰在他瞳仁里跳了跳,把那张惯常冷淡的脸映出一点暖色。
      "你父亲叫沈之衡。"谢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处耳里,"江南沈氏的当家人,三年前调任京职,一个月前因科举舞弊案下狱,狱中暴病身亡。你母亲被遣送回原籍,其余亲眷或流放或充奴,沈府抄没。"
      他顿了一下。沈处站在柜台后面,手按着台面,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父亲的名字从谢时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砂纸从心上磨过去。
      "一个月前沈府被抄的那天晚上,你从后门逃出来。"谢时继续说,"你身上带了什么?"
      "……玉扣。"沈处的声音发紧,"沈氏嫡系的玉扣。"
      "你一路往北跑,跑了多远?"
      "不知道。跑废了两双鞋。"
      "为什么往北?"
      沈处抬起眼。谢时看着他,灯焰在两人之间跳,明灭明灭的。沈处说:"我父亲入狱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母亲。他说……往北走,有人等。"
      谢时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收了一下。很细微,但沈处看见了。沈处继续说:"我不知道是谁在等,但我只能往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谢时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小朵,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他说:"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知道我是谁。"沈处说。
      "是。"
      "从哪天知道的?"
      谢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疤上——颈侧那道,从耳后延到锁骨。那是他第一天进店时沈处衣领里露出来的伤。他说:"你推门进来的时候。"
      沈处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谢时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没有赶他走,没有报官,甚至没有问他任何话。这半个月来谢时给他药、给他饭、给他柴房和旧袄子,是知道了一切之后给的。那些东西忽然比沈处以为的更重了。
      "那你——"沈处的嗓子哑了,"你收留我——"
      "因为你没地方去。"谢时说。
      "你就不怕连累你自己?"
      "怕。"谢时说,"但你不是裴元度派来的。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沈处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明白了——谢时第一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也看穿了他的落魄。一个人在装逃犯和真的逃犯之间差别太大了。他那天连门槛都迈不进来,手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死过一次之后重新拼起来的茫然。没有人会派这样的细作来。
      "你什么都知道。"沈处说,"但你不问我。"
      "你不想说。"谢时把油灯往沈处那边推了一点,"没想问。"
      沈处靠在柜台边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柜台底部的木板,坐在了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过了很久才闷声说:"谢时。我爹不是舞弊案入罪的。那是裴元度扣的帽子。我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裴元度先动的手。"
      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我一路逃,一路躲,从江南跑到这里。我跑的时候想的是——我得活着。我得查清楚。我不能让我爹背着那顶帽子死。"
      谢时站在柜台对面,低头看着沈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他的模样。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沈处的肩头上。谢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绕过柜台,在沈处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柜台底部的木板,坐在了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过了很久才闷声说:"谢时。我爹不是舞弊案入罪的。那是裴元度扣的帽子。我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裴元度先动的手。"
      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我一路逃,一路躲,从江南跑到这里。我跑的时候想的是——我得活着。我得查清楚。我不能让我爹背着那顶帽子死。"
      谢时站在柜台对面,低头看着沈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他的模样。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沈处的肩头上。谢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绕过柜台,在沈处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柜台底部的木板,和他并肩坐在地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打算怎么查。"谢时问。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的侧脸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说话的语气是沈处从没听过的——以前谢时说话都是平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今晚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底下有水流过去了。沈处说:"我父亲留了一封信。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书房的书里。可我回不去。沈府被抄了。"
      "那就不回去。"谢时说,"走了这么久,总该歇一歇。"
      沈处愣住了。他转头看谢时。谢时也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碰在一起,很近。沈处闻见谢时身上的草药味和汗味,还有一点柴火烟熏的焦气。那是奔波了一天、绕了远路、摔破了膝盖、背着满满一篓药草回来的人身上的味道。
      "你……"沈处说,"你让我留下?"
      "不是让你留下。"谢时说,"是让你歇一歇。歇够了再说。"
      沈处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被油灯光照亮的柜台腿和砖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从江南一路逃到这里,他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三天是极限,三天之后必有追兵,他必须继续跑。可谢时说"歇一歇"。好像这是一件可以做的事一样。
      "谢时。"沈处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柜台底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照出的光影。过了很久,他说:"没有为什么。"
      "那不行。"沈处说,"你总得有个理由。"
      谢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风吹了水面一下。他说:"你看着我——你叫我'谢时'的时候,你看的是我。"
      沈处没听懂。谢时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沾的灰,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盏油灯端了起来。"睡吧。明天那些人不一定进镇。进来了再说。"
      "谢时。"
      "嗯。"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时端着油灯往灶间走,经过沈处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沈处身上,把那件灰蓝色的旧衣裳照出了一层暖茸茸的边。谢时低头看着他,说:"意思是你可以多叫几声。"
      他端着灯走了。沈处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间的门帘后面。火光暗下去了,前厅只剩门缝里那线月光。沈处靠回柜台底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他刚才叫了"谢时",叫了好几遍。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叫这个人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但谢时注意到了。谢时说"你看的是我",意思是沈处看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沈处闭上眼,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走了。至少今晚不想。他慢慢爬起来,关了前厅的门,摸黑走回后院。经过灶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听见谢时在里头低声哼着什么——是调子,很慢很轻的调子,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那种。沈处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谢时大概不知道他在听,那调子哼得很随意,断断续续的,像是灶台边温着一锅粥、顺手哼出来的。
      沈处轻轻走回了柴房。躺进干草堆里,裹上那件旧袄子,闭了眼。他手里还攥着那颗枣核,被体温捂得暖暖的。他想,明天如果有人进来搜查,他就躲进地窖里去。后天如果有人找到这个镇子,他就跑。但他走之前,要再听一次谢时叫他的名字。
      谢时叫他"沈处"的时候,声音是低的,尾音微微往上翘一下,像问句但又不是问句。沈处把这句"沈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栖云镇的镇口,暮色漫上来,远处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走过去,那人回头——是谢时。谢时伸手把一颗野枣放在他掌心里,说:"沈处。你歇够了没有。"
      沈处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门缝外面是灰蓝色的晨光,空气里有露水和干草的气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旧袄子的领口里,嘴角弯着。他没睁眼,但他在心里回答了他梦里的那个问题:还没歇够。再多留几天。
      多留几天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绕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