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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馆 相处 ...
第四章·酒馆
沈处伤好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中快得多。也许是因为那些草药,也许是因为每天两顿热饭,也许是因为夜里终于能踏踏实实地闭眼——不管因为什么,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如地抬左臂了,肩胛骨那道最深的伤结了新痂,抬手够高处不再扯着疼了。
他从前厅绕到柜台后面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低的,但没下雨。谢时正在灶间烧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沈处站在柜台后面,伸手去够架子上那排落灰的酒坛子。
"你干什么?"谢时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
"闲得慌。"沈处把那排酒坛子一只一只拿下来,用干布巾挨个擦了一遍,放回去的时候按大小重新排了序,"你这酒坛都不按年份摆,客人要打酒你得翻半天。"
谢时靠在灶间的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沈处今天穿的是谢时给他的一件旧衣裳,灰蓝色,肩宽了些,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指尖。他侧对着谢时,颈侧那一道已经收口的刀疤从领口边缘冒出来一小截,不深,但长,从耳后一直延到锁骨底下,像一根被掐断了的线。谢时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你倒是闲不住。"谢时说。
沈处把最后一坛酒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他:"你那些账册呢?"
谢时眉头微动:"账册?"
"就你柜台底下那本。"沈处屈起手指敲了敲台面,"前天我扫地的时候瞥了一眼,收支记在一处,进项和出项混着写,月份也没标——谢老板,你能算清楚这个月亏了多少钱吗?"
谢时沉默了两息,从柜台底层抽出一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的簿册,往桌上一放:"你看吧。"
沈处打开那本账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笑得短,但眼底是真切的。那本账册记得……怎么说呢,像是被一只鸡踩了墨盘之后又在上面滚了一圈。字倒是认得出来,但每行都挤在一处,"进"和"出"不分,有时候一笔账中间隔了半个月才想起来补记,补的位置都不对,边边角角全是后来添上去的小字。
"……你不识字?"沈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识字。记不惯。"谢时面不改色,"酒馆开了十五年,前十年是谢伯记的。后来他眼睛不行了,扔给我。我没工夫细理,能对上数就行。"
沈处把账册端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谢时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在看他翻账册还是看翻账册的人。
"我有一种笔法,"沈处头也不抬地说,"叫四柱账法。进项、出项、结余、存底,各占一列,每笔账标清楚月日、事由、银钱数。月底一算,亏了赚了一目了然。你学不学?"
谢时看了他半晌:"你教我就学。"
"那你拿纸笔来。"
谢时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旧纸和半截秃笔,又磨了墨。沈处接过笔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拿不着笔了。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示范,字迹端正清秀,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带着从小练出来的筋骨。谢时站在他侧面,垂眼看他写字,目光从那支秃笔移到他的指节上,又从指节移到他的侧脸。
沈处写着写着觉得耳边有些热,没抬头,只把纸推过去:"你看,这列是收入,这列是支出,月底结余一减就出来了。简单吧?"
谢时"嗯"了一声,接过纸看了半天。他说:"字好看。"
沈处愣了一下。他以为谢时会说"明白了"或者"试试看",没想到是这个。他耳根的热度又升了一层,低头继续写备注,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谢时坐在柜台后面,对着沈处写的那页示例,试着誊抄了一行账目。抄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照足了沈处示范的笔顺,横是横,竖是竖,间距留得工工整整。沈处坐在柜台外面抹桌子,时不时瞄一眼,看见他低头认真写字的模样,眉间的竖纹微微松开了些,腮帮子微微抿着,像小时候跟先生描红的小孩子。
沈处把抹布搁下,轻声说:"这一撇,挑上去的时候轻一点,不用压那么重。"
谢时抬头看他。沈处的眼神很温和,像老师在看一个认真但笨拙的学生。谢时"哦"了一声,低头重新写。这一撇果然轻了,顺滑了许多。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处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前厅来了人。沈处正准备回后院躲着,谢时说了一句:"今天不用。都是镇上的人。"沈处站在通往院子的后门处,回头看他。谢时已经站起来擦碗了,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都是熟人。知道我这店里不会来外人。"
沈处缓缓关上了后门,走回了前厅。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肩上搭着烟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另一个是个中年汉子,瘦高个,嗓门大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跟人聊天。那中年汉子一进门就喊:"谢老板!闷死我了!"
谢时给他倒了一碗酒,那人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柜台旁边坐着的沈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问谢时:"哟,招伙计了?"
"嗯。"谢时简短地说。
"你终于想通了!这店开了十五年跟没开一样,冷清得能养鬼,早该找个人搭把手了!"中年汉子端着酒碗凑到沈处旁边坐下,"小兄弟看着面生,哪人啊?怎么跑来这穷地方讨生活?"
沈处笑了一下,不急不缓地说:"家道中落,四处找活路。恰好谢老板愿意收留。"
那汉子也没追问,大手一挥:"行!能留在谢老板店里的人都不是一般人!他挑人可挑着呢,我跟他认识十年了也没见他请过谁帮忙。你是头一个!"
沈处笑着应是,余光瞥向柜台后面的谢时。谢时正低头擦那只碗,擦得慢吞吞的,但耳根好像有一丝极淡的红——被柜台那盏油灯的暖光一照,分不清是灯照的还是什么。
"老赵,"谢时头也没抬,"你喝你的酒。话那么多。"
那中年汉子被堵了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喝。旁边抽烟杆的老头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眯眼看着沈处,说了一句:"年轻人,落脚了就踏实过。谢老板人好,嘴上不说而已。"
沈处给老头续了一壶热茶,郑重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处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账册。他按照四柱法把谢时那本乱七八糟的簿册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越抄越顺,手下的字也越来越稳。谢时端着两碗饭过来,放在柜台空着的那一侧,自己靠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安静地吃着。
沈处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谢时已经吃完了,碗搁在桌上,正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望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看什么?"沈处把笔搁下。
"看你写字。"
"字有什么好看的。"
"稳。"谢时说,"你拿笔的时候手稳。比我拿刀的时候还稳。"
沈处的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旧伤的新痂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细痕,拿笔的时候确实不怎么抖了。他收起账册,把那碗端起来开始吃饭,扒了两口忽然说:"你那本旧账里,上个月进项只有九钱银子,盐就占了四成。这里盐这么贵?"
"路远。山高。运进来不易。"
"那下次进货的时候换个路子,"沈处说,"我听说山那边有个镇子,盐价比这边便宜三成。你若是走得开,我替你去跑一趟。"
谢时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沈处,那目光沉沉静静的,像一池深水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地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把账册弄完了?"
"弄完了。"
"给我看看。"
沈处把那本誊好的新账册递过去。谢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沈处的新抄本每一笔都标了月日、品名、数目、价钱,月底结余写得清清楚楚,再也不会出现一行"买酒五斤不知几文"之类的糊涂账了。谢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
那页纸的底部,沈处用他清秀的小楷写了一行备注:
"本月结余:三钱银子。若需进货,建议先备盐和粗粮。酒可少进,茶叶可暂缓,粗盐优先。另,屋顶东角漏雨,入夏前需补瓦,约费一钱。建议五月前办妥。"
谢时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沈处坐在旁边等他翻完,见他盯着备注不动,有些不安:"是不是写错了?你账里还记了一笔买蓑衣的,我核对过了,那蓑衣是上月买的但记在了这月……"
"沈处。"谢时打断了他。
沈处住了口。
谢时抬起头来看他。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两颗被点着的星子。他看了沈处很久,目光深处那种翻涌的东西终于浮到了面上,沈处看清了——是许多许多的东西混在一起,惊、痛、犹豫、和一种极微弱的、被他自己摁了十五年摁得很小心所以快要熄灭了的期待。
"你父亲。"谢时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灯花爆了一下,轻微的噼啪声。沈处坐在柜台后面,隔着那盏油灯看着谢时。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他好像一直在等谢时问出这句话。
他缓缓把碗放下,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父亲……外人说他贪赃枉法,说他结党营私。可我记得的小时候,他教我写的第一行字是'正'。一笔一划,他说做人要顶天立地。"
沈处说到这里停了。谢时的呼吸也停了。两人隔着油灯的光对视着,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沈处又说:"我不信他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活下来。谢时——"
谢时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要查。"沈处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从胸腔里送出来,稳稳的,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清。"我要查清楚我父亲到底为什么死的。查清楚了,我再决定怎么活。"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厚得像一床被子。
谢时缓缓地把账册合上,放在了柜台上。他垂着眼看着那本崭新的账册封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谢时抬起头来。
"谢时。"他说给自己听一样的,低低的,"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时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收拢到托盘里,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他站住了,背对着沈处。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开门。瓦的事我来想办法。盐的事……过了这个月再说。"
他没有回答沈处的那个问题。但沈处注意到,谢时端着托盘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沈处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看着谢时的背影消失在灶间的布帘后面。油灯还在烧,火苗稳稳的。沈处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在账册末页的那行小字——先备盐,再补瓦,把日子往下过。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薄薄的一层凉光铺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顶上。柴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沈处把油灯吹了,摸黑走回后院。他经过谢时的窗下时,那扇窗里的灯已经灭了。但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洗干净的野枣,红红的,一小把,在这穷镇子的夜里亮得像一捧火。
沈处站在窗台下看了看那只碗,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子。里面没有声音,但窗扇虚掩着,露着一条极细的缝。他轻轻拿起一颗野枣放进嘴里。很甜。
他转身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窗扇被合上了。
沈处笑了一下。夜色里谁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清楚楚的。
这个人啊。
·野枣:谢时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说出来,是"放一碗洗干净的野枣在你路过的窗台上"。不过目前发展肯定没有这木快的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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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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