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归灯 案子平息 ...

  •   吴捕快站在孙老头的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孙老头扶着门框,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房的门上,看了很久。吴捕快说:“你儿子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孙老头说:“叫孙平。三年前离开关外,说去南边找活路。走了之后就没有音信。我找了他三年。上个月,有人捎信给我,说在栖云镇见过他。我就来了。”
      “谁捎的信。”
      “一个走商的人。姓赵。他说他在栖云镇住店的时候,见过我儿子。我儿子在这间客栈住过。他让我来栖云镇找他。”
      吴捕快说:“那个姓赵的,是不是赵五。”
      孙老头说:“是。他前天来客栈,就是替我送钱的。他让我在这里住下,说我儿子会来。他给我留了钱,让张掌柜记在账上。他自己也留了钱。他说他先走,我儿子过几天就来。”
      吴捕快说:“赵五前天来的。昨天他还在。今天早上他跑了。你儿子呢。”
      孙老头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会来。我一直在等。”
      吴捕快看着他。“你儿子三年前离开关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三年没有音信。”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在关外杀了人。一个地痞,欺负他妹妹。他妹妹那年十四岁,被那个地痞糟蹋了。孙平找上门去,一刀捅死了那个地痞。他跑了。他妹妹后来也跑了。我找了他三年。上个月赵五捎信给我,说在栖云镇见过他。我就来了。”
      吴捕快说:“你儿子杀过人。他跑到栖云镇,住在这间客栈。张老六认识他。赵五替他送钱。张老六记了假账。可张老六死了。你儿子在哪里。”
      孙老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走廊尽头那间空房的门上移开,落在楼梯口。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陈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听着他们说话。吴捕快偏头看见了他。陈生的脸色很白,手攥着楼梯扶手。他说:“我……我听见了。”
      吴捕快说:“你听见什么了。”
      陈生说:“我住楼上第二间。昨天下午到的。我进房之后,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很轻。那个人进了东边第一间。后来出来,下楼。我听见张掌柜跟人说话。声音很低。后来就没有声音了。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没人。我绕过去,看见张掌柜趴在血里。我跑出来,跑到酒馆拍门。我没有杀他。”
      吴捕快说:“那个上楼的人,你看见了吗。”
      陈生说:“没有。我在房里,没开门。我只听见脚步声。”
      吴捕快说:“脚步声轻。是男人还是女人。”
      陈生想了想。“男人。步子不大,但很稳。”
      吴捕快沉默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孙老头。孙老头站在房门口,佝偻着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淡白色的,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吴捕快看着那道疤,说:“孙先生。你儿子三年前杀了人。你找了他三年。你带着一瓶钩吻粉,从关外来。你住进了他住过的房间。你在等他。可张老六死了。你儿子没有来。赵五跑了。你告诉我,你儿子在哪里。”
      孙老头站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吴捕快。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他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会来。他一定会来。张老六死了,他如果不来,就永远说不清了。他会来的。”
      吴捕快看着他。他转过身,对守在前厅的差役喊了一声,让他上来看着孙老头。然后他下了楼,走到谢时和沈处面前。他说:“孙老头的儿子叫孙平,三年前在关外杀了人,跑了。赵五替他送钱。张老六替他记账。他住过楼上东边第一间。张老六死之前,那个人上了楼,进了东边第一间,然后下楼杀了张老六。那个人,是孙平。孙老头在等他。赵五跑了。孙平还没有出现。”
      谢时站在灶间门口,听着。沈处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前厅地砖上那些被雨冲过的泥痕。他忽然说:“吴捕快。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三钱。那间陌生客的房钱,是三钱银子。赵五替孙平送了钱。张老六记了账。可孙平没有来住。那间房是空的。赵五替他送了钱,让他有地方住。可孙平没有来。他去了哪里。”
      吴捕快说:“他来了。他上了楼,进了东边第一间。然后下楼,杀了张老六。他从后门走了。”
      沈处说:“可他为什么要杀张老六。张老六替他记账,替他瞒着。张老六是他的同谋。他为什么要杀同谋。”
      吴捕快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也许张老六知道了什么。也许张老六想报官。也许张老六跟孙平要钱。孙平不给,两个人吵起来。孙平拔了刀。”
      谢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柜台上的账册,看着算盘,看着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流水。他忽然说:“张老六左手攥着那片碎纸。上面写的是‘赵’字。他死之前在写赵。可他右手在算盘上推了三钱。他写赵,是指认赵五送钱。他推三钱,是指认那间陌生客的房钱。他在用两只手告诉后来的人——赵五和孙平。一个是送钱的,一个是住店的。他没有指认凶手。他在指认那笔钱。”
      吴捕快看着他。“什么意思。”
      谢时说:“张老六死之前在记账。赵五给了他钱。他记了。孙平住东边第一间。他也记了。他记完之后,孙平来了。两个人隔着柜台说话。张老六在写那个‘赵’字,没写完。孙平拔刀杀了他。张老六趴在柜台上,右手搭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他没有指认凶手。他在告诉后来的人——这笔钱是赵五送的,那间房是孙平住的。凶手是谁,你们自己找。”
      吴捕快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张老六认识孙平。他替孙平瞒着。他为什么替孙平瞒着。”
      谢时说:“因为孙平三年前救过他。张老六的客栈以前出过事,有人闹事,孙平替他挡了一刀。张老六欠他一条命。所以孙平来了,他替他记账、瞒着。可孙平杀了人。张老六死之前,也许想通了。他想报官。孙平知道了。两个人吵起来。孙平杀了他。”
      吴捕快看着他。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张老六的尸体趴在柜台上,旧布盖着那只手。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那片碎纸在吴捕快的袖子里。孙老头在楼上,佝偻着背,等着他儿子。赵五跑了。孙平还没有来。可谢时说,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张老六死了,他如果不来,就永远说不清了。
      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前厅那扇后门。后门通着后巷。昨夜的雨把脚印冲没了。可孙平走的时候,是从后门走的。他走的时候,知不知道张老六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知不知道张老六左手攥着那片碎纸。知不知道张老六死之前,在写一个“赵”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杀了人,他跑了。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跑了三年,从关外跑到栖云镇。
      他爹来找他。
      他还没有来。
      他会来的。
      孙平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那天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小些,细细密密的,把栖云镇又裹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客栈的门板虚掩着,差役守在前厅,张老六的尸体已经抬走了,柜台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但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账册还在,搁在抽屉里。吴捕快没有走,他住在镇上的驿站,但每天来客栈两趟。孙老头被安置在楼上西边第一间,吴捕快让人守着,没有为难他。李三娘回了家,周文远和陈生还住在客栈里,等着官府放行。
      那天夜里,沈处和谢时在酒馆里坐着。酒馆关了门,前厅只点了一盏油灯。沈处翻着账册,谢时坐在柜台对面,用一块旧布擦那把柴刀。刀早擦干净了,他还是在擦。沈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谢时这些天话更少了,但他的手一直在动。劈柴、擦刀、扫院子、给车前草浇水。他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时间就坐着,等。
      亥时刚过,有人敲门。很轻,三下。谢时把刀搁下,走到门边。沈处也站起来,站在柜台后面。谢时没有立刻开门,先问了声:“谁。”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很轻:“……住店。”
      谢时把门板卸下一块,留出一条窄缝。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肩上背着一只小包袱。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把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时。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凶。谢时看着他,没有动。男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门缝对望了一会儿。谢时说:“客栈在镇西头。这里是酒馆。”
      男人说:“我知道。我找吴捕快。”
      谢时看着他。他侧身让开。男人走进了前厅。他站在柜台前面,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三只碗上,又落在柜台上那盆小的车前草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姓孙。孙平。我爹在客栈里。我来找他。”
      谢时把门板重新合上。沈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这个男人。孙平站在前厅中间,身上滴着水,脚底下很快就积了一小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了人的逃犯,倒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地方的旅人。沈处说:“吴捕快在镇上驿站。我去叫他。你先坐下。”
      孙平没有坐。他站在前厅中间,看着谢时。他说:“你是谢老板。张老六的客栈以前出过事,有人闹事,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跟我说过,镇口酒馆的谢老板是好人。让我有事来找你。”谢时看着他,没有说话。孙平说:“我杀了人。三年前在关外杀了一个地痞。他糟蹋了我妹妹。我捅了他一刀。我跑了。跑到了这里。张老六收留了我。我住了半年,走了。去了南边。上个月赵五找到我,说我爹在找我。我就回来了。前天晚上我到了栖云镇,住在张老六的客栈里。我住楼上东边第一间。我下楼找张老六说话。他跟我说,官府在查我的事。他让我走。我说我不走。我爹来了。我要见我爹。他跟我吵。我拔了刀。我杀了他。”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在抖。沈处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谢时站在门口,也看着他。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在瓦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谢时说:“吴捕快马上到。你坐着等。”
      孙平在长凳上坐下来。他把包袱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包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我看见了。我没有管。我跑了。我跑到后巷,走了一段,又回来了。我在客栈外面转了两圈。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可我不敢。我等到今天。我爹来了三天了。我不能不见他。”
      沈处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忽然说:“张老六死之前在写一个字。‘赵’。他左手攥着一片碎纸,写了一半。他在指认赵五。赵五替你送了钱。他记了账。他写那个字,是想告诉后来的人——钱是赵五送的。他没有指认你。他死之前,在替赵五脱罪。也在替你脱罪。他写‘赵’,不写‘孙’。他知道你杀了他。可他没有写你的名字。”
      孙平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他坐在长凳上,按着包袱,手指攥得发白。他没有说话。谢时走到门口,推开门,去了镇上驿站。沈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孙平。前厅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
      吴捕快来得很快。他带着差役进了门,看见孙平坐在长凳上,没有反抗,没有跑。吴捕快走到他面前,说:“孙平。你杀了张老六。你认吗。”
      孙平说:“认。”
      吴捕快说:“带走。”
      差役上前,给孙平上了镣铐。孙平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处。他说:“我爹在楼上西边第一间。你告诉他。我对不住他。我三年前不该跑。我跑了三年,还是没跑掉。让他别等我了。”
      沈处看着他。孙平转过身,跟着差役走进了雨里。吴捕快走在最后,他回过头来,对谢时说:“这桩案子,结了。赵五还在追。张老六的账册和那片碎纸,我带回县里。你们明天可以开门了。”他走了。门合上。前厅里安静下来。雨声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密密的。
      沈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伞,推开门,出去了。谢时没有拦他。他知道沈处去哪里。沈处去了客栈。他上了楼,敲了敲西边第一间的门。孙老头开了门。他佝偻着背,站在门口,看着沈处。沈处说:“孙平来了。他认了。官府带走了。”
      孙老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门框,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了。他退了一步,坐回床沿上。他看着沈处,说:“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处说:“他说他对不住你。让你别等他了。”
      孙老头低下头去。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沈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孙先生。明天早上,客栈的灶间有热水。你自己去倒。”他说完,转身走了。下了楼,出了客栈,走在雨里。雨不大,细细的,落在伞面上,窸窸窣窣的。他走回酒馆,推开门。谢时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账册。沈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
      过了一会儿,沈处说:“结了。”
      谢时说:“嗯。”
      “孙平认了。赵五还在追。张老六的账册和碎纸都交上去了。”
      “嗯。”
      沈处把伞搁在门口,走回来,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把账册翻开,拿起笔,蘸了墨。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番外卷·栖云疑云。结。”写完了,他把笔搁下。谢时看了看那行字,没有拿笔。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沈处搁在账册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看着柜台上的那盆小的车前草,说:“明天开门。”
      “嗯。”
      “给老赵送枣干。上回答应他的。”
      “嗯。”
      “车前草该浇水了。”
      “浇过了。”
      谢时偏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沉,但沉底下是软的。他伸手把沈处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从沈处的鬓角滑过去,很轻。沈处看着他,忽然说:“谢时。”
      “嗯。”
      “这桩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破不了。”
      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破的。账册上的三笔账,是你先看出来的。”
      沈处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看着账册上那行字。雨还在下,打在瓦上,细细密密的。前厅里安安静静的。门口那块招牌在雨里挂着。“栖云酒馆·处时”。六个字,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角落里三只碗安安静静地冒着气。柜台上那盆小的车前草在暖光里绿得发亮。院子里那盆大的也是。
      沈处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剩下的门板也卸了。雨从外面飘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门槛里,看着外面的街。街面上没有人。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老赵的茶棚关了门。斜对门杂货铺的老板娘也关了门。整座栖云镇都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缩着。沈处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谢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间前厅对望着。谢时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灶间门口,掀起帘子进去。
      沈处站在门口,听着灶间传来他拿锅、舀水、切菜的声响。
      那些声响很平常,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沈处站在门槛里,忽然觉得,这桩案子破了,日子又回来了。
      雨还在下。
      明天开门。给老赵送枣干。
      车前草该浇水了。
      他把门板重新上好,走到灶间门口,站在谢时旁边,良久。
      他侧过身,给了身边人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归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