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瓷瓶 捕快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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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姓吴，四十来岁，面相平常，但一双眼睛很沉。他坐在柜台前面，把四个人一个一个叫过来问。问得很细，姓名、籍贯、来处、去处、住哪间房、昨夜何时在何处、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四个人回答的，和昨天对谢时沈处说的差不多。吴捕快一一记了，没有多问。问完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掀开旧布又看了一眼张老六的尸体。他蹲下来，看了看柜台内侧的地面，又看了看后门。他站起来，说：“凶手是从后门走的。后门通后巷。昨夜雨大，脚印冲没了。尸体暂时不能动，等县里仵作来验。你们几个，先各自回房，不许离开客栈。我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
他指派了跟着来的那个差役守在前厅，自己走到门口，对谢时说：“谢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外的屋檐底下。雨后的天光很亮，把街面上的水洼照得明晃晃的。吴捕快说：“你昨天夜里来看过。你看见了什么。”
谢时把昨夜和今早的事说了一遍。账册上三笔账，李三娘的二百文，赵五的一百五十文，陌生客的三钱银子。赵五跑了。楼上东边第一间有人住过。那颗推歪的算珠。还有孙老头药箱里那只瓷瓶。吴捕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瓷瓶，你闻了。是什么味。”
谢时说：“很淡。不像寻常草药。我说不清。”
吴捕快说：“我进去看看。”
两个人回到前厅。吴捕快走到孙老头面前。孙老头还坐在长凳上，抱着那只药箱。吴捕快说：“孙先生。药箱借我看一下。”
孙老头抬起头来。他看了吴捕快一眼，又看了谢时一眼，慢慢把药箱搁在桌上。吴捕快打开箱子，把里面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那格，拿出那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他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瓷瓶搁在桌上，说：“孙先生。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孙老头说：“外敷的药粉。治跌打损伤的。”
吴捕快说：“跌打损伤的药粉，我见过不少。没有哪种是这个味。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吴捕快，说：“是我自己配的。治旧伤的。我腿脚不好，常年要敷。”
吴捕快看着他。他没有再问，把瓷瓶放回药箱，合上盖子，推回孙老头面前。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账册上记了三笔。李三娘二百文，赵五一百五十文，陌生客三钱银子。可李三娘说她没住店，赵五多给了钱。张老六记的账，不是房钱，是别人塞给他的钱。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住的是楼上东边第一间。那间房空着，张老六却记了一笔。他记的是别人给他的钱。那个人是谁。”
谢时站在旁边，说：“赵五替他出的。赵五给张老六送了三百五十文，加上陌生客的三钱银子，一共五百文。赵五跑了。他跑，是因为他送钱的事被发现了。”
吴捕快说：“赵五替谁送钱。”
谢时说：“替那个住楼上东边第一间的人。那个人，还在四个人里面。”
吴捕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前厅中间，看着那四个人。李三娘坐在灶间门口，周文远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陈生靠着墙，孙老头抱着药箱坐在长凳上。四个人，四种沉默。吴捕快看了一会儿，说：“今早赵五跑了。他住楼下西边第二间。谁在他走之前见过他。”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生开口了。他说：“我见过。天没亮的时候，我下楼想找水喝。看见赵五在前厅。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张掌柜。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往前门走了。我以为他去解手，没在意。后来你们说赵五跑了，我才想起来。”
吴捕快说：“他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有没有碰什么东西。”
陈生想了想。“他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算盘。”
吴捕快走到柜台后面。他低头看着那盘算盘。珠子都归了位，但中间档位上那颗下珠，被沈处拨正了。吴捕快不知道那颗珠子原来是被推歪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他抬起头来，说：“赵五碰过算盘。他去柜台前面看张掌柜，顺手摸了一下算盘。他摸算盘做什么。”
谢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那颗珠子已经被沈处拨正了。赵五摸算盘，也许是因为那颗珠子被他动过。赵五天没亮就跑，不只是因为送钱的事。他也许看见了那颗珠子。他知道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他怕那颗珠子被官府的人看见，跑之前去把它拨正了。可他拨的是哪一颗。如果他把那颗珠子拨正了，那他摸算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吴捕快没有发现算盘上的异常。他走到孙老头面前，重新拿起那只药箱。他打开箱子，又拿出那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他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把瓶子搁在桌上，说：“孙先生。你说这瓶药粉是治跌打损伤的。我找一个懂药的来验一验。在验出来之前，这瓶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你没意见吧。”
孙老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说：“随你。”
吴捕快把瓷瓶收进袖子里。他走到门口，对守着的差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过头来，对谢时说：“谢老板，今天辛苦你们了。尸体等县里仵作来。这几个人先留在客栈里，不许走。那个赵五，我会派人去追。明天辰时，我再过来。”他说完走了。差役守在前厅门口。四个人各自回了房。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老六的尸体和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账册。
谢时和沈处站在灶间门口。沈处说：“赵五摸算盘。他知道那颗珠子。”
谢时说：“嗯。他跑之前去拨正了。可你昨天已经拨正了。他摸到的是已经被拨正的算盘。他不知道那颗珠子原来在哪一档。他摸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就跑了。”
沈处说：“可他摸算盘这件事，说明他知道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做了记号。谁告诉他的。还是他看见的。他如果看见张老六推那颗珠子，那他当时就在柜台前面。他就是那个站在柜台外面跟张老六说话的人。可他说他是来送钱的。送钱的人，跟张老六说了什么，让张老六来得及在算盘上推一颗珠子。”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赵五送钱。张老六记账。赵五走了之后，另一个人来了。那个人上楼，进了东边第一间。然后下楼，站在柜台外面。张老六跟那个人说话。那个人拔刀，杀了张老六。赵五不知道那个人会来。他跑了，是因为他知道张老六死了，他怕被牵连。可他不知道凶手是谁。他只知道有人来找张老六。他摸算盘，是因为他看见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推了什么东西。他不确定是什么，但他怕那东西牵出他来。所以他跑之前去拨了算盘。”
沈处看着他。谢时说：“凶手还在四个人里面。孙老头的药箱里那只瓶子，吴捕快拿去验了。等验出来是什么，也许就知道孙老头跟这桩案子有没有关系。”
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前厅里那四个人各自回房的背影。李三娘往灶间这边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沈处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沈处听见了。她说：“赵五前天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客栈里，以前住过一个北边来的人。’”她说完就走了，进了灶间。
沈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谢时偏头看他。沈处说：“李三娘说，赵五前天跟她说，这客栈里以前住过一个北边来的人。”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孙老头从北边来。”
沈处看着他。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张老六的尸体趴在柜台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可那颗被拨正的三钱，还在那里，等着被人重新推歪，看清底下藏着的那个北边来的人。
县里的仵作是午后到的。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只旧木箱，箱面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茬。他进了客栈，先跟吴捕快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柜台前面，掀开旧布，俯身去看张老六的尸体。他看得很慢，先看脸，再看手，最后把尸体翻过来，看胸口那一刀。前厅里的人都退到了墙角，远远地看着。沈处站在灶间门口，谢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仵作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直起身来，走到吴捕快面前，说了几句话。吴捕快听着，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对谢时说：“一刀毙命。刀是从正面刺进去的，刺穿了心脉。凶器是一把窄刃的短刀，刀口干净，没有搅动。凶手出手快，张老六没有挣扎。他趴在柜台上，往前倒的。凶手的力气不小。”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老六的手里攥着一小片纸。攥在左手心里。他死之前，右手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左手攥了这片纸。”
吴捕快从袖子里取出那片纸。很小，半个指甲盖大，淡黄色的，边缘撕得不齐。纸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断在中间。沈处凑过去看。那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只有半个偏旁。他看着那个偏旁，想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个‘赵’字。”
吴捕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处说：“‘赵’字的半边是‘走’。这片纸上半个字，是个‘走’字旁的起笔。横、竖、横、撇——是‘走’字旁的写法。张老六死之前在写一个字，没写完。他写的是‘赵’。”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吴捕快低头看着那片碎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账册。他说：“账册上记了赵五的房钱。赵五今天早上跑了。张老六死之前在写‘赵’字。赵五。”
谢时站在旁边，说：“张老六死之前在记账。赵五昨天给了他钱。他记了赵五的账。记完之后，他也许想再写一个字。可他只写了一半，就被杀了。他攥着那片纸，是想告诉后来的人——赵五。赵五来过。赵五给了钱。赵五走了之后，凶手才来的。他在指认赵五。可赵五不是凶手。赵五只是送钱的。张老六写‘赵’字，是想说——钱是赵五送的。凶手不是赵五。”
吴捕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赵五不是凶手。”
谢时说：“赵五天没亮就跑了。他跑的时候，去柜台前面摸了一下算盘。他怕张老六死之前在算盘上留了记号。可他没有杀张老六。他如果杀了人，他不会跑回来摸算盘。他跑了就跑了。他回来摸算盘，是因为他不知道张老六留了什么。他怕被牵连。他送钱的事，比杀人更让他害怕。”
吴捕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片碎纸收进袖子里。他走到孙老头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孙老头开了门，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吴捕快说：“孙先生。那只瓷瓶，县里的药师验了。里面装的是钩吻粉。”
孙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的手攥紧了。吴捕快说：“钩吻，又叫断肠草。少量入药，能治跌打损伤。可如果量大了，是致命的毒。你一只走方郎中的药箱里，带着钩吻粉，不奇怪。可你从北边来，往南投亲，带着这么一瓶东西，就奇怪了。你投亲，带毒药做什么。”
孙老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说：“我腿脚不好。钩吻能镇痛。我常年疼得睡不着，靠它压一压。”
吴捕快说：“压一压。你压了多少年了。”
孙老头说：“十几年了。”
吴捕快看着他。“十几年前，你在哪里。”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在北边。关外。”
“关外哪里。”
“一个小镇。说了你也不知道。”
吴捕快说：“张老六的客栈里，以前住过一个北边来的人。你知道吗。”
孙老头的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吴捕快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房的门上。东边第一间。门关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知道。那个人，是我儿子。”
前厅里，沈处和谢时站在灶间门口，听着楼上孙老头的声音。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谢时低声说：“孙老头从北边来。他儿子以前住过这间客栈。那间空房，东边第一间，是他儿子住过的。赵五替谁送钱。赵五说这客栈里以前住过一个北边来的人。那个人，是孙老头的儿子。赵五替孙老头的儿子送钱。孙老头的儿子，就是那个住进东边第一间、杀了张老六的人。”
沈处说：“可孙老头的儿子现在在哪里。赵五跑了。孙老头住进了他儿子的旧房间。他在等他儿子。”
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听着楼上吴捕快继续问话。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张老六的尸体趴在柜台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那片碎纸上的“赵”字，被吴捕快收进了袖子里。可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字，还在空气里悬着。赵。走。走的那个人，是赵五。还是另一个姓赵的人。还是张老六在写“走”字，想让他们知道——凶手从后门走了。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柜台上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账册，忽然觉得，这桩案子还缺一块。赵五跑了。孙老头的儿子在哪里。
那间空房里，到底住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