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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茶叶   谢时把 ...

  •   谢时把孙老头的药箱盖上之后,前厅里安静了一阵。四个人坐在长凳上,各自低着头。灶间还有昨晚烧的水,沈处去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谢时,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喝着水,看着那四个人。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慢慢亮了,把前厅照成一种灰蒙蒙的白。张老六的尸体还在柜台上,那只被旧布盖住的手,底下压着算盘。
      谢时喝完了水,把碗搁下。他走到周文远面前。周文远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青布长衫还没干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仰头看着谢时,脸色白里泛青,眼下一片乌黑。谢时说:“周先生。你说你从南边来,去北边投亲。你投什么亲。”
      周文远说:“我姑母。她嫁在北边,很多年没见了。我爹娘过世之后,我在南边没什么牵挂了,想去投奔她。”
      “你姑母住在哪里。”
      “北边一个镇上。叫……叫青石镇。靠近关外了。”
      谢时看着他。“你从南边来,走了多少天。”
      周文远想了想。“半个月。路上走走停停,有时候搭车,有时候走路。”
      “你做什么营生。”
      “以前在私塾里教书。后来私塾散了,就没做了。”
      谢时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文远的手指绞着长衫的下摆,绞得很紧。谢时忽然说:“你昨天傍晚到的。到了之后放下行李就下了楼。你说你下楼想找张掌柜要碗面。可李三娘说,张老六端了一碗面出去,往楼上走的。那碗面是给谁的。”
      周文远愣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我没叫面。我下楼的时候,张掌柜已经……”他没有说完。
      谢时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到陈生面前。陈生靠着墙坐着,身上那件青布短衫也是半湿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看见谢时走过来,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掌柜的,我不是凶手。我昨天下午到的,住楼上第二间。我进房之后歇了一会儿,后来下楼想吃饭,看见柜台没人。我绕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张掌柜趴在血里。我吓得跑出来,跑到你们酒馆拍门。我没杀他。”
      谢时说:“你说你是做茶叶生意的。”
      “是。我从东边来,贩了些茶叶,想去西边卖。”
      “你的茶叶呢。”
      陈生顿了一下。他说:“在路上卖了。卖完了,剩了点盘缠,想去西边看看行情。”
      “你住楼上第二间。昨天下午到的。你进房之后,有没有听见什么。”
      陈生想了想。“我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张掌柜的。张掌柜走路轻。那个脚步上了楼,停了一会儿,又下楼了。后来我就没听见什么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进房之后不久。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谢时说:“那个脚步声,是上楼还是下楼。”
      “上楼,然后下楼。”
      谢时看着他。陈生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移开了。谢时没有再问。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本账册又翻开看了一遍。李三娘二百文,赵五一百五十文,陌生客三钱银子。赵五跑了。李三娘的二百文是假的。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对应的是楼上东边第一间。那间房今天有人住过。那个人,也许就是陈生听见的那个上楼又下楼的人。他上了楼,进了东边第一间。然后他下楼,站在柜台外面。张老六站在柜台里面。两个人隔着柜台说话。然后那个人拔刀,杀了张老六。他回到楼上东边第一间,拿了自己的东西,从窗户走了。可如果他从窗户走了,那间房里的东西应该被拿走了。谢时昨天检查过那间房,床上只有旧褥子旧被子,桌上干干净净的,窗台上的灰被擦过一块。那个人拿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还有那片碎纸。半个字。淡黄色的纸。
      谢时把账册合上。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前厅里剩下的三个人。李三娘,周文远,陈生。孙老头抱着药箱靠着墙,不知道睡没睡着。四个人,四种说法。赵五跑了。孙老头的药箱里有味道不对的瓶子。李三娘说了实话也说了假话。周文远说来投亲,可他的长衫料子不像教书先生穿得起的。陈生说卖茶叶,可茶叶卖完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层壳。谢时站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这桩案子比昨夜想的要深。张老六为什么记假账。那三钱银子到底是什么钱。楼上东边第一间里住的是谁。赵五为什么跑。孙老头的药箱里装的是什么。碎纸上的半个字又是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处。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端着碗,也在看他。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沈处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低声说:“张老六的账册上,那三笔账记在同一天。可李三娘的二百文和陌生客的三钱银子都是假的。只有赵五的一百五十文是真的。如果张老六在掩盖什么,他为什么要记在账册上。他不能记在别处吗。”
      谢时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账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来不及。那个人来的时候,他正在记账。他来不及藏账册,只能在账册上做手脚。他记了假账,是想告诉后来的人——这几笔有问题。”他顿了一下,“那颗算珠。三钱。他在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们,账册上那个陌生客,就是凶手。”
      沈处看着他。谢时把账册收进抽屉里,锁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前厅里那四个人。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外面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张老六的尸体还趴在柜台上,安安静静的。谢时说:“天亮了。我去镇上报官。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沈处点头。谢时拿了伞,推开门出去了。门外的晨光涌进来,把前厅照得亮堂堂的。沈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四个人。李三娘靠着墙,闭着眼。周文远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低着头。陈生靠着另一面墙,也在发呆。孙老头抱着药箱,佝偻着背,呼吸很轻。四个人,四种沉默。沈处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那颗被推歪的下珠,还在中间档位上。三钱。他伸手把那颗珠子轻轻拨正了。算盘上所有的珠子都归了位。可那三钱的疑团,还搁在那里,等着天亮之后被人一点一点地拨开。
      谢时走后,前厅里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门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从门槛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李三娘的鞋面上。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把栖云镇从夜里叫醒了。沈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四个人。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脑子里把昨夜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张老六趴在账册上,胸口一刀,算盘上推歪了一颗珠子。三钱银子。陌生客。楼上东边第一间。赵五跑了。孙老头的药箱里有一只味道不对的瓷瓶。陈生听见有人上楼又下楼。周文远的长衫料子不对。李三娘的二百文是假的。
      他把这些碎片在心里摆来摆去,像在拼一张没有图的拼图。
      李三娘先动了。她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说:“我烧点水。”沈处点了点头。她进了灶间,传来舀水、点火、添柴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壶热水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她端到沈处面前的时候,沈处接了,说:“李三娘。你昨天说,你下午送了浆洗的衣裳来,就走了。晚上没来。可张老六的账册上记了你的房钱。他为什么要记一笔你没住的钱。”
      李三娘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水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他有时候会记一笔走账。月底再抹。他以前也这么干过。”
      沈处说:“走账是记在总账上。可这页账是昨天的流水。他记在流水上,说明昨天有这笔钱进来。你没来,可有人替你出了这二百文。是谁。”
      李三娘的手攥紧了水壶提梁。她低下头去,看着壶嘴里冒出来的白气。过了一会儿,她说:“赵五。赵五前天来住店的时候,多给了二百文。他说是他替我出的。让我别跟张掌柜说。张掌柜不知道,以为是我自己出的,就记上了。”
      沈处看着她。“赵五为什么替你出房钱。”
      李三娘说:“我不知道。他说看我浆洗辛苦,替我添点。我不要,他硬塞的。”
      沈处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看着李三娘,说:“赵五前天来的。他多给了二百文。张老六记了你的房钱。昨天他又多给了一百五十文。张老六记了他的房钱。他多给的钱,加起来是三百五十文。加上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张老六昨天一共收了五百文。可他的客栈只有五间房,一间还空着。这五百文,是他平时三五天的进项。一天之内收这么多,他不奇怪吗。”
      李三娘没有说话。沈处说:“赵五不是来住店的。他是来送钱的。他给张老六送了钱,张老六不敢记在明处,只能记成房钱。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也是别人送来的。张老六的账册,记的不是房钱,是别人塞给他的钱。”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周文远忽然开口了。他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抬起头来,说:“赵五前天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处偏头看他。周文远说:“我前天到的,比赵五晚半天。我进房的时候,赵五在走廊里。他跟我说,‘这客栈便宜,掌柜的好说话。你住几天就知道了。’我当时没在意。可他说话的时候,往楼上东边那间房看了一眼。”
      沈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周文远。周文远的手指绞着长衫下摆,绞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晚上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张掌柜的。张掌柜走路重。那个脚步轻,像是踮着脚走的。上了楼,进了东边那间房。然后又出来,下楼。下楼之后,往柜台那边去了。我听见张掌柜跟人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沈处说:“你下楼的时候,张老六还活着。”
      周文远说:“活着。他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我隔着楼梯听见他的声音。”
      “你跟人说话的那个人,声音是什么样的。”
      周文远想了想。“很低。听不清。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沈处说:“你下楼的时候,是几点。”
      “天黑之后。客栈点了灯。我在房里坐了一会儿才下去的。”
      沈处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又看了一遍。李三娘二百文,赵五一百五十文,陌生客三钱银子。赵五给李三娘垫了房钱。赵五也给自己记了房钱。赵五前天来的,多给了钱。赵五昨天跑了。赵五戴北边的玉佩,鞋底是干的。赵五住楼下西边第二间。楼上东边第一间住的是谁。
      他抬起头来,看着前厅里四个人。李三娘站在灶间门口,周文远坐在门口凳子上,陈生靠着墙,孙老头抱着药箱闭着眼。他忽然说:“孙先生。你昨天下午到的。你说你从关外来,往南投亲。你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东边那间房。”
      孙老头睁开眼。他咳嗽了两声,说:“经过了。那间房门关着。我没进去。我住的是楼上西边第一间。”
      沈处说:“你上楼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孙老头说:“没有。雨大,什么都听不见。我进了房就躺下了。”
      沈处看着他。孙老头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沈处说:“孙先生。你的药箱,能不能再让我看看。”
      孙老头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药箱,又抬头看了看沈处。他慢慢把药箱搁在桌上。沈处走过去,打开箱子。他把里面那几格草药、药粉、药丸都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那格,那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还在。他拿起来,拔开塞子。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他闻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回去,合上药箱。他正要说话,前厅的门被推开了。谢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公服的人。镇上的里正,和一个捕快。
      谢时走进来,看了沈处一眼。沈处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时走到柜台前面,对那个捕快说:“张老六。客栈掌柜。昨夜被杀。凶手从后门走的。楼上有间空房,凶手用过。赵五,住楼下西边第二间的客商,天没亮跑了。剩下四个人都在这里。”
      捕快环顾了一圈。他走到柜台前面,掀开旧布看了一眼张老六的尸体,皱了皱眉,又把布盖上。他转过身来,说:“一个一个问。”
      谢时退到沈处旁边。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捕快把李三娘叫到柜台前面。沈处低声说:“赵五给张老六送过钱。张老六记在账册上,记成了房钱。二百文是赵五替李三娘出的。一百五十文是赵五自己的。加起来三百五十文。加上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一共五百文。一天收五百文,张老六的账不对。”
      谢时看着他。沈处说:“赵五不是来住店的。他是来送钱的。他给张老六送了钱,张老六不敢记在明处。可张老六还是记了。他在账册上做了记号。那颗算珠,三钱,是告诉后来的人,那间陌生客的钱,才是真的。赵五的钱,是他自己的。陌生客的钱,是别人的。”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赵五跑了。他跑了,是因为他送钱的事被发现了。他怕被当成凶手。可他送钱给张老六,是替谁送的。”
      沈处说:“替那个住楼上东边第一间的人送的。那个人,还在四个人里面。”
      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捕快一个一个地问话。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捕快的声音和偶尔的回答。张老六的尸体还趴在柜台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可那颗被拨正的三钱,还在那里,等着人去把它重新推歪,看清底下藏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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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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