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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钱   两个人 ...

  •   两个人下了楼。前厅里的五个人还坐在长凳上,油灯的火苗比刚才矮了一些,有人伸手拨了拨灯芯,光亮起来。张老六的尸体还在柜台上,盖着旧布的那只手安安静静的。沈处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本账册翻开,搁在台面上。谢时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五个人。
      “再问一遍。”谢时说,“今天傍晚到入夜,你们各自在哪儿,做什么,有没有看见别人。”
      他从李三娘开始。李三娘坐在长凳最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常年泡水洗衣的手。她说:“晚饭前我在灶间烧火。张掌柜进来端了一碗面出去,说是给楼上客人送的。后来我就回房了。我住西边第一间,回去之后就没出来过。雨太大,我早早就躺下了。”
      “张掌柜端面给楼上哪间。”谢时问。
      李三娘想了想。“他没说。但他往楼上走的。我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
      谢时看向孙老头和陈生。两个人住楼上,一个西边第一间,一个西边第二间。孙老头咳嗽了一声,说:“我没叫人送面。我腿脚不好,下午到了之后就一直在房里躺着。没听见有人敲门。”陈生说:“我也没叫面。我下午到了之后在房里歇了一会儿,后来下楼想吃饭,就看见……”他没有说完,目光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谢时没有追问。他转向赵五。赵五坐在长凳中间,绸衫的下摆沾了泥,那块玉佩挂在腰上,灯光底下泛着温吞的光。他说:“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在镇上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布匹生意可做。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在房里歇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下楼的时候看见李三娘在灶间,张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你下楼的时候,张掌柜还活着。”谢时问。
      赵五顿了一下。“活着。他在打算盘。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应了一声。我就回房了。”
      “你回房之后呢。”
      “没出来。直到听见周先生喊。”
      谢时看向周文远。周文远是报信的那个,青布长衫还没干透,贴在身上。他说:“我傍晚到的,比孙先生和陈先生都晚。我进了房,放下行李,歇了一会儿。后来觉得饿了,下楼想找张掌柜要碗面。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柜台后面没人。我喊了几声,绕过去看,就看见他趴在……”
      “你下楼的时候,天黑了没有。”
      “黑了。客栈里点了灯。”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三笔账——李三娘,赵五,陌生客。张老六在账册上记了这三笔,然后被杀。那颗被推歪的算珠,是中间档位上的一颗下珠。三钱银子。陌生客。他忽然说:“李三娘。你说晚饭前你在灶间烧火。张掌柜端了一碗面出去。面是给谁的。”
      李三娘说:“我不知道。他没说。”
      “那碗面,是端到楼上去的,还是端到楼下东边第二间去的。”
      李三娘愣了一下。楼下东边第二间,是周文远住的。她想了想,说:“我没注意。他在灶间下了面,端着碗就走了。我听见他往楼上走的。但也许他先去了楼下东边。”
      周文远坐在长凳上,忽然说:“我没叫面。我傍晚才到,放下行李就下楼了。没来得及叫面。”
      谢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来,对沈处说:“账册拿来。”
      沈处把账册递过去。谢时接了,翻到能看清的那一页,指着那三笔账。他说:“张老六今天记了三笔。第一笔,李三娘,房钱免了,不用记。可他记了。他写的是‘收李三娘房钱二百文’。”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三娘,“你的房钱,不是免了吗。”
      李三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攥了攥膝盖上的裤布,说:“他……他有时候会记一笔,走个账。月底算总账的时候再抹掉。他一直这么记。”
      谢时说:“他记了二百文。你一个帮工浆洗的妇人,哪来的二百文房钱。”
      李三娘没有说话。谢时把那页账册翻过去,指着第二笔。“赵五。你住两晚,第一晚两钱,今晚一钱五。他记了你一百五十文。这没错。”他又翻回第一笔,“可李三娘的二百文,和陌生客的三钱银子,加起来是五百文。张老六的客栈,最贵的房是楼上两钱银子一晚。三楼的钱,够住一间半。他今天一共收了三笔房钱,五百文。可他只有五间房,其中一间还漏雨空着。他哪来的五百文房钱。”
      前厅里安静下来。雨声闷闷的。五个人坐在长凳上,没有人说话。沈处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三行字。他忽然说:“李三娘的二百文,记在账上,但她说房钱是免的。陌生客的三钱银子,记在账上,但那间房是空了很久的。这两笔,都对不上。只有赵五的一百五十文是真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三娘,“你今晚到底有没有住在这里。”
      李三娘的脸色白了。她攥着裤布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我今天没住这里。我下午来了一趟,送了浆洗好的衣裳,就走了。晚上我没有来。那二百文,是张老六自己记上去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记。”
      谢时看着她。“你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李三娘说:“回家。我家在镇南头。雨太大,我回去之后就没再出门。”
      谢时说:“有人能作证吗。”
      李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一个人住。没有。”
      前厅里又安静了。沈处低头看着账册,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账册上这三笔,有两笔是假的。张老六为什么要记假账。他在掩盖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时,“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也许根本不是房钱。也许是别的。”
      谢时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柜台对望了一眼。沈处把账册合上,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五个人。他说:“今晚谁都不许离开这间客栈。明天一早,报官。在这之前,谁要是想走——”他看了一眼谢时。谢时的手垂在身侧,但那只手离腰间的刀很近。
      五个人坐在长凳上,谁都没有动。雨还在下,打在瓦上,闷闷的。张老六的尸体趴在柜台上,那只被旧布盖住的手底下,算盘上那颗被推歪的算珠,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三钱银子。陌生客。一笔对不上的账。一条人命。
      谢时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收进了抽屉里。他回过头来,对沈处说:“今晚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沈处点头。两个人站在柜台两边,看着那五个人。雨夜很长。命案还没有头绪。但账册上的三行字,已经在两个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那根刺,明天会挑出什么来,还不知道。
      后半夜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瓦上,隔好一会儿才响一下。沈处守前半夜,坐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看着那五个人。李三娘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赵五蜷在长凳另一头,绸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周文远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一直没怎么动。孙老头和陈生上了楼,各自回房了,但沈处听见楼上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房里来回走。
      谢时后半夜来接他的时候,沈处已经困得眼皮发沉了。谢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去睡。我守着。”沈处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他没有上楼去睡,走到灶间,在灶膛边的小凳上坐下来,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灶膛里还有余火,温温的。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前厅里谢时偶尔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沈处从灶间出来的时候,谢时正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张老六的尸体。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把前厅照得半明半暗。谢时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赵五走了。”
      沈处愣了一下。“走了?”
      “天没亮的时候,他说去解手,出了前厅。我跟着看了一眼,他没去后院,往前门走的。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雨停了,路上没留脚印。”
      沈处站在柜台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赵五走了。那个穿绸衫、挂玉佩、说自己是走商卖布匹的人,天没亮就跑了。他跑了,那他多半就是那个“陌生客”。可一个走商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穷客栈的掌柜。张老六账册上那三钱银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谢时说:“我去他房里看看。”
      两个人上了楼。赵五住楼下西边第二间,但谢时先去了楼上东边第一间——那间空房。他推开门,走进去。天亮了,房间里的东西比昨夜看得清楚些。床上的褥子确实是铺开的,被子揉成一团。谢时蹲下来看了看床底,还是空的。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面那块干净的地方,他昨天看过,今天再看,发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桌腿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碎纸。很小,半个指甲盖大,被踩得嵌进了砖缝里。谢时把它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纸是淡黄色的,很薄,上面有半个字。笔画太少了,认不出是什么。他把碎纸收进怀里。
      两个人又去了赵五的房间。楼下西边第二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很整齐。床铺叠得方方正正的,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袱。谢时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鞋、一小袋干粮。没有布匹,没有绸缎样品,没有任何走商该有的东西。谢时把包袱合上,放回原处。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赵五这个人,说是走商,可房里没有一件货物。他说住了两晚,可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没怎么睡过。他天没亮就跑了。他跑,是因为他杀了人,还是因为他怕被当成凶手。
      两个人下了楼。前厅里,李三娘、周文远、孙老头、陈生四个人坐在长凳上。孙老头在咳嗽,陈生靠着墙发呆。周文远看见他们下来,站起来问:“赵五呢。”
      谢时说:“走了。”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周文远说:“走了?他……他杀了人跑了?”
      谢时说:“不知道是不是他杀的。但他跑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三娘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赵五这个人,我前天见过。他来住店的时候,张掌柜让我给他铺床。我上楼拿被褥的时候,看见他腰上那块玉佩。成色不好,但式样是北边的。南边的玉佩不那样刻。他说他是从南边来的,可他戴的是北边的玉佩。”
      谢时看着她。李三娘又说:“还有。他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说是看布匹生意。可他回来的时候,鞋底是干的。雨是傍晚才下的,他出去的时候没下雨。可他从镇外回来,如果是去看货,脚上应该沾泥。他鞋底干净的。”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李三娘二百文,赵五一百五十文,陌生客三钱银子。他现在知道赵五有问题。可赵五的一百五十文是真的,他住了两晚,张老六记了账。那间陌生客的三钱银子,对应的是楼上东边第一间。那间房今天有人住过。赵五住的是楼下西边第二间。那间空房,是另一个人住的。那个人是谁。他还在不在客栈里。
      谢时抬起头来,看着剩下的四个人。李三娘,周文远,孙老头,陈生。他说:“孙先生。你的药箱,能不能让我看看。”
      孙老头愣了一下。他佝偻着背,从长凳上站起来,咳嗽了两声,说:“药箱在楼上。我去拿。”他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拎着一只旧木箱下来。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上的铜扣锈了。他把箱子搁在桌上,打开。里面分了几格,放着些草药、药粉、药丸,还有几卷纱布、一把小剪子、一只捣药的石臼。看着就是个寻常走方郎中的药箱。谢时伸手翻了翻。翻到最底下那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格里放着一只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塞着软木塞。他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像寻常的草药。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瓷瓶放回原处,合上了药箱。
      他抬起头来,看着孙老头。孙老头站在桌边,佝偻着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和谢时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谢时说:“孙先生从北边来。”
      孙老头说:“是。”
      “北边哪里。”
      “关外。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来栖云镇做什么。”
      “路过。往南边去投亲。”
      “投什么亲。”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投我外甥。他在南边做药材生意。我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想去找他养老。”
      谢时看着他。孙老头的目光落在药箱上,又移开。谢时把药箱盖上,推回他面前。他说:“孙先生今天先别走。等官府来了再说。”
      孙老头点头。他把药箱拎起来,坐回长凳上,抱着箱子,靠着墙,闭上了眼。谢时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四个人。赵五跑了。孙老头的药箱里有一只瓶子,味道不对。李三娘说了赵五玉佩和鞋底的事,她在帮他们。周文远一直坐在门口,没怎么动。陈生靠着墙,脸色比昨天更白了。这间客栈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看不清。雨停了,天亮了,可真相还藏在昨夜那场雨里,没有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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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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