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穷云起》悸困

33、雨夜来客 入秋后

　　入秋后的第一场寒雨，来得又急又密。
　　那天傍晚，沈处刚把门板上了半边，雨就泼下来了。不是夏日那种爽利的阵雨，是秋雨，绵密、阴冷，带着一股从山坳里渗出来的寒气，打在瓦上闷闷地响，整座栖云镇都缩进了雨幕里。谢时从灶间出来，看了看门外，说：“今晚不会有人来了。”沈处把剩下半边门板也上了，只留一条缝透气。两个人正要收拾了吃晚饭，门板外面忽然响起拍门声。
　　很急。不像是熟客。熟客敲门都是懒洋洋的，敲两下，喊一声“谢老板”。这个拍门声又重又快，像有人在雨里跑了很久，到了门口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沈处和谢时对看了一眼。谢时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问了声：“谁。”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的，喘得厉害：“掌柜的……借个地方躲雨。外面……外面出事了。”
　　谢时把门板卸下一块，留出一条窄缝。雨从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湿的青布长衫，料子是好料子，但沾满了泥。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扶着门框，像沈处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撑着，喘着。但他比沈处那时候好一些——他还有力气拍门，有力气说话。谢时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男人跌进门里，靠着墙滑坐下去。沈处把门板重新合上，回身去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男人接了，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喘才慢慢匀了。
　　“出什么事了。”谢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男人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谢时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处脸上，像是想看清楚这两个人能不能信。然后他说：“死人了。镇西头……土地庙后面那间客栈。掌柜的……死了。”
　　沈处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怎么死的。”谢时问。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他说：“刀。胸口上一刀。我……我住那间客栈。今晚下楼吃饭，看见柜台后面没人，喊了几声没应。我绕到柜台后面，看见掌柜的趴在桌上。我以为他睡着了。我拍了他一下，手底下是湿的。我低头看——全是血。桌上、账册上、地上，全是血。”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我跑出来喊人。客栈里还有几个住客，都跑出来了。乱成一团。有人说要报官，有人说先别动尸体。我不敢留在那里，就往外跑。跑到街上，看见你这间酒馆还亮着灯，就……”
　　谢时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淋得透湿的男人。沈处走到谢时旁边，轻声说：“土地庙后面那间客栈，是张老六开的。他一个人，没家小。”
　　谢时“嗯”了一声。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把伞，又拿了一件旧蓑衣。他回头看了沈处一眼。沈处已经明白了，走到后院去拿了两件厚衣裳。两个人穿好蓑衣，谢时把伞递给那个男人，说：“带路。”
　　男人愣了一下。“你们……要去？”
　　“去看看。”谢时推开门。雨灌进来，冷得刺骨。三个人出了门，走进雨里。沈处走在谢时旁边，伞往谢时那边偏了一些。谢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那个男人在前面带路，走得急，脚下一滑一滑的。
　　镇西头的土地庙后面，那间小客栈孤零零地立在雨里。门口围了几个人，都披着蓑衣或油布，挤在屋檐底下躲雨，压低了声音说话。看见谢时和沈处来了，有个人喊了一声：“谢老板来了！”人群让开一条路。沈处跟着谢时走进去。客栈里头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柜台角上。柜台后面，张老六趴在账册上，脸侧着，一只手还搭在算盘上。胸口那一刀，从后背看过去不清楚，但从侧面能看见血洇透了整个柜台面，流到地上，凝成暗红色的一大片。账册被血浸了一半，翻开的页面上字迹模糊了，只剩下半页能看清——记的是昨日的账。油灯的火苗跳着，把满柜台的暗红照得忽明忽暗。
　　沈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但他没有别开脸。他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了看张老六的脸。张老六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恐，不是痛苦。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右手还搭在算盘上，指头搁在算珠上，像在算最后一笔账。沈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时。他趴着，是被人从背后刺的。可他脸朝着柜台外面。刺他的人，是从柜台里面刺的。”
　　谢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蹲下去，看了看柜台里面。柜台里面站人的地方很窄，一个人站着刚好，两个人就挤。地上有一滩血，从柜台内侧流出来的。谢时站起来，说：“凶手站在柜台里面。张老六当时站在柜台外面，面朝着柜台。两个人隔着柜台说话。然后凶手拔刀，刺过去。一刀，中胸口。张老六往前趴，趴在柜台上。凶手从柜台里面出来，从后门走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推开那扇后门。雨从门外灌进来。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泥地。雨太大，脚印早被冲没了。谢时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他走回来，站在张老六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搭在算盘上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沈处。你看他的手。”
　　沈处走过去看。张老六的右手搁在算盘上，指头搭着几颗算珠。有一颗算珠被推到了一边，位置和别的都不齐。沈处看了一会儿，说：“他死之前，在算盘上推了一颗珠子。”
　　“嗯。”
　　“他想说什么。”
　　谢时看着那颗被推歪的算珠。算盘上，一颗上珠，四颗下珠。那颗被推的，是中间档位上的一颗下珠。谢时看了很久，说：“账册上最后一页，记的是什么。”
　　沈处低头看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账册。翻开的那页，昨日之前的记录还在——进项、出项、结余。最后一笔记的是——“九月十二，收李三娘房钱二百文。收赵五房钱一百五十文。收一陌生客房钱三钱银子。”下面本来该有今日的账，但被血浸透了，什么也看不清。沈处看着那行“陌生客”，又看了看算盘上那颗被推歪的算珠。他说：“他最后一笔账，记了一个陌生客。三钱银子。他还没入账册，就被杀了。那颗算珠，会不会是——”
　　“三钱。”谢时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颗歪了的算珠。雨打在屋顶上，闷闷地响。身后那几个躲雨的人挤在门口，压着声音议论。谢时回过头去，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对沈处说：“今晚住这里的人，一个都别走。”
　　客栈前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柴。油灯只有柜台那一盏，火苗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晃得忽长忽短。张老六的尸体还趴在柜台上，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柜台面漫到地砖缝里。沈处找了块旧布，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盖上了。谢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
　　门口那几个住客被谢时叫了进来。一共四个人，加上先前跑到酒馆报信的那个青布长衫的男人，刚好五个。五个人挤在前厅的长凳上，浑身都湿着，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谢时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张老六的尸体，看着他们。沈处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被血浸了一半的账册，翻到能看清的那一页。
　　“报官了吗。”谢时问。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说：“雨太大，去镇上报官得走一个时辰。还没人去。”
　　谢时说：“明天一早，我去。今晚谁都别走。”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反对。雨夜，命案，谁也不敢一个人走。谢时开始一个一个地问。先问那个报信的青布长衫男人。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住哪间房。”
　　那人定了定神，说：“我叫周文远，从南边来的，去北边投亲。住楼下东边第二间。今天傍晚到的，刚住下不久。下楼吃饭的时候看见柜台没人，绕过去看见张掌柜趴着，全是血……”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趴着的。”
　　“是。我没动他。我喊了几声，他就那样。”
　　谢时看了他一会儿。周文远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条理清楚。谢时转向第二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说她叫李三娘，是镇上的人，在客栈帮张老六浆洗衣裳，平时不住店。今天雨太大，张老六让她留下来住一晚，免得来回走。她住楼下西边第一间。谢时问她最后一次看见张老六是什么时候。李三娘说：“晚饭前。我在灶间帮他烧火，他进来端了一碗面出去。后来我就回房了。再后来听见周先生喊，我才出来。”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绸衫，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他说他叫赵五，是走商的，路过栖云镇，住了两晚了。谢时问他做什么生意。赵五说：“跑些布匹绸缎，小本买卖。”谢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住楼下西边第二间。
　　第四个人是个老头，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他说他姓孙，是个走方郎中，从北边来的，今天下午刚到，住楼上第一间。谢时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赶路。孙老头咳嗽了两声，说：“腿脚不好，走不动了。看这客栈便宜，就住下了。”
　　第五个人，就是那个跑到酒馆报信的青布长衫男人，谢时最后才问。那人说他叫陈生，是做茶叶生意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住楼上第二间。今天下午到的，比孙老头晚半个时辰。他下楼吃饭的时候发现柜台没人，绕过去看见张老六趴在血里，吓得跑了出来。
　　五个人问完了，谢时站在柜台前面，沉默了一会儿。沈处坐在旁边，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说：“谢时。账册上今天记的第一笔，是李三娘的房钱。第二笔，是赵五的房钱。第三笔，是一间陌生客。三钱银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五个人。“张掌柜今天只记了三笔账。李三娘和赵五是熟客，房钱是固定的。那间陌生客，三钱银子，比李三娘和赵五的房钱都贵。他住的是哪间。”
　　五个人里没有人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孙老头咳嗽了一声，说：“我住楼上第一间。房钱是两钱。”
　　陈生说：“我住楼上第二间。也是两钱。”
　　周文远说：“我住楼下东边第二间。也是两钱。”
　　谢时看向李三娘和赵五。李三娘说：“我住在店里帮工，张掌柜不收我房钱，只管饭。”赵五说：“我住了两晚了，第一晚是两钱，今晚他给我算便宜了些，一钱五。”
　　谢时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张老六的尸体。那只被他用旧布盖住的手，底下是算盘。算盘上那颗被推歪的下珠，是中间档位上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楼上还有一间房。东边第一间。谁住。”
　　五个人又沉默了。周文远说：“我上楼的时候看见那间房的门是锁着的。”
　　李三娘说：“那间房空了好久了。张掌柜说漏雨，一直没收拾出来。”
　　谢时没有接话。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串钥匙。他提着钥匙上了楼，沈处跟在后面。楼上走廊很窄，三间房，西边两间，东边一间。谢时走到东边第一间门前，试了几把钥匙，有一把对上了。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有一股潮味。他摸到桌上的油灯，点了。灯火亮起来，照出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旧褥子，叠着一床被子。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地上也是。谢时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空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关着，插销插着。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沈处说：“这间房今天有人住过。被子是铺开的，褥子上有坐过的痕迹。窗台上的灰被擦过一块，像是有人放过东西又拿走了。”
　　沈处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房。他说：“张老六账册上那个陌生客，住的就是这间。”
　　谢时点头。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桌面。桌面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干净，像是有东西压过，留下的印子。他看了一会儿，说：“那个人，今晚住在这间房。他下楼到柜台前面，张老六站在柜台里面。两个人说了什么。然后那个人拔刀，杀了张老六。他回到这间房，拿了自己的东西，从窗户走的。”
　　沈处走到窗边，推开窗。雨从外面灌进来。窗外是一条窄巷，和柜台后面那扇后门通着同一条巷子。他低头看了看窗台底下，墙面是砖的，有些地方砖缝里的灰掉了，像是被人踩过。他关上窗，回过头来。谢时站在桌前，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楼下传来雨声和几个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沈处忽然说：“那个人，还在不在。”
　　谢时说：“账册上记的是三钱银子。张老六收了钱，记了账。说明那个人是傍晚前后到的。他杀了张老六之后，如果从窗户走了，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可如果他没走呢。如果他杀了人，又回到这间房，把东西放下，装成一个普通的住客，混在那五个人里面呢。”
　　沈处看着他。谢时站在那间空房中间，被油灯照着，目光沉沉的。他说：“下去。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