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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听雨 好雨知时节 ...

  •   番外·听雨
      入夏之后,栖云镇的雨便多了起来。
      往往是午后,天还好端端的,忽然就从山那边涌来一片云,灰蒙蒙的,压着镇子,像谁把一砚台的水泼在了天上。然后雨就落下来了。不急,细细密密的,斜斜地织着,把天地织成一张网。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银白的背面,亮晶晶的。街面上的青石板润了一层水光,屋顶的瓦也润了一层水光,整座镇子都润了一层水光,软软的,像浸在一盏薄酒里。
      酒馆里没有客人。这样的雨天,没人出来走动。沈处把门板卸了一半,留了一半虚掩着,让风从半开的缝隙里进来。风是凉的,带着雨的气味,把前厅里那股温吞吞的酒气吹散了一些。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旧账册摊在膝上,翻着。翻了几页,没有写,只是看。看去年秋天的账,看冬天立牌位那几日写的字,看春分那天分株的记录,看七夕那晚买荷包的一笔。账册上的字,有他的,有谢时的。他的字清秀,谢时的字歪斜。一行一行挨着,像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
      谢时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碗。他走到柜台边上,把茶壶搁下,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沈处面前。沈处放下账册,端起碗。茶是新泡的,热气浮在碗口,袅袅的,被门口进来的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雾。两个人隔着柜台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有说话。雨声从外面漫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轻轻地筛。谢时喝完了茶,把碗搁下,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外面的雨。沈处看着他的背影。谢时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门框上。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那道惯常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松着,像一根弦终于被调到了最舒服的松紧。
      沈处端着茶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槛里,看着门外的雨。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来细碎的水花,一朵一朵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珠子。镇子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下,一只猫蜷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爪子上,眯着眼。斜对门杂货铺的老板娘把晾在外面的咸菜收了,门半掩着,里头有小孩在哭,又像是笑。老赵的茶棚今天没支,灶上大概也烧着水,远远地能看见一缕白气从棚子后面升起来,被雨打散了,又升起来。谢时看了一会儿,说:“雨里有股土味。”
      沈处也闻了闻。是有的。泥土被打湿之后发出的那种气味,混着草木的清气,还有一点青苔的涩。他说:“下雨天,我小时候喜欢趴在窗口闻这个味。我爹的书房朝南,窗外面有一棵桂花树。下雨的时候,桂花香和土味混在一起,我趴在窗台上闻,能闻一下午。”他说着,笑了一下。谢时偏头看他。沈处说:“后来我逃出来之后,再没闻过那种味道。雨落在路上、落在山上、落在破庙的瓦上,都只是雨。闻不出来什么。”他顿了顿,“今天闻出来了。”
      谢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沈处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从沈处的鬓角滑过去,很轻。沈处偏头看他。两个人在门槛里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谢时说:“我们这里没有桂花树。”
      沈处说:“有车前草。”
      谢时嘴角弯了一下。他说:“车前草什么味。”
      “没什么味。”沈处说,“就是草味。”
      “那你还闻。”
      “闻的是雨。”沈处说,“雨里什么味都有。土味、草味、柴火味、茶味。”他偏头看着谢时,说,“还有你身上的皂角味。”
      谢时看着他,没有接话。两个人在门槛里站着,看着门外的雨。雨下得大了一些,斜斜地打在门槛上,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两个人的鞋面上,凉丝丝的。谢时把门板又拉过来一块,挡了挡斜雨。前厅里暗了一些,但更暖了。雨声被挡在外面一层,闷闷的,像隔了一床棉被在响。沈处退回柜台边上,把茶碗搁下。谢时也跟着退回来。两个人站在前厅里,听着雨。前厅的角落,三只碗安安静静地冒着气,是今早换的茶和酒。柜台上那盆小的车前草在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微微颤着,大概是门口进来的风。院子里那盆大的也是。两盆草隔着半间屋子和一个院子,各自绿着。
      沈处走到柜台上那盆车前草旁边,伸手碰了碰叶子。叶子上的灰被雨气润湿了,手指抹过去,干干净净的。他说:“这盆比院子里那盆长得快。”
      谢时走过来看了一眼。“柜台上暖和。”
      “嗯。”沈处说,“冬天搁这里,冻不着。”
      谢时没说话。他伸手把花盆转了转,让那丛叶子朝着门口的方向,多接一点雨光。他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沈处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谢时这个人,浇水、转盆、修枝,都做得无声无息的。他从来不说“我把花盆转了一下让它多晒晒太阳”。他只会把花盆转过去,然后走开。沈处有时候觉得,谢时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的话都在手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用眼睛去接。接得住的人,才听得见。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密密匝匝的细丝,变成了稀稀疏疏的几点,落在瓦上,咚,咚,隔好一会儿才响一下。天光亮了一些,灰蒙蒙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漏下来一线淡淡的光,照在街面上,照在水洼里,亮晃晃的。老槐树的叶子不翻了,静静地垂着,叶尖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被那线光照得透亮,像谁在树上挂了一串水晶。沈处走到门口,把另外半扇门板也卸了。风涌进来,新鲜的,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把前厅里最后一点闷气换了出去。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谢时站在他身后,也吸了一口气。
      沈处说:“雨停了。”
      “嗯。”
      “出去走走。”
      谢时看了他一眼。“地上湿。”
      “湿了才好看。”
      两个人出了门,走在雨后的街上。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像一块一块的墨玉,踩上去有些滑。沈处走得小心,谢时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一些。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老板娘把咸菜重新搬出来,老赵的茶棚也支起来了,灶上的白气升得老高。老赵坐在棚子底下,看见他们走过来,喊了一声:“谢老板!雨后走一走啊?”
      谢时抬了一下手。两个人走过茶棚,走过杂货铺,走过李家的面馆。街上的水洼里映着天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谁在地上铺了碎镜子。沈处走过一个水洼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洼里映着天,映着屋檐,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谢时的影子也在旁边,两个影子在水里挨着,被风吹起的水纹晃了晃,又合拢了。沈处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继续走。谢时走在旁边,没有看水洼。但他的步子放慢了,和沈处的步子一般慢。
      走到镇口的老槐树底下,两个人停下来。雨后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枝丫间还挂着水珠,被风吹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沈处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水珠。谢时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沈处说:“小时候我爹教我认树。他说,榆树的叶子是卵形的,边缘有锯齿。槐树的叶子是羽状的,一小片一小片对着长。”他指了指头顶,“你看,这就是槐树。”
      谢时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我爹教我认刀。他说,刀有单刃的,有双刃的。单刃的是朴刀,双刃的是剑。他教我练的是单刀。”他也指了指头顶,“你看,这些叶子,像刀。”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些羽状的叶子上。那些叶子确实像刀,一小片一小片,对着长,整齐地排着。沈处说:“你爹要是看见你开酒馆,大概会问你刀呢。”
      谢时说:“我跟他说过了。”
      沈处看着他。
      谢时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天在山上,你忘了。”他说,“埋焦木那天。我跟他说过了。我说,刀还在。但刀不砍人了。刀劈柴。”
      沈处看着他。谢时的目光很平,平得像雨后那线淡淡的光。沈处说:“那他怎么说。”
      谢时想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没骂我。”
      沈处笑了。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像刀一样的叶子。雨后的天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站了一会儿,两个人往回走。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沈处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栖云酒馆·处时”。雨后的招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六个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谢时跟着进去。前厅里比刚才亮堂了一些,雨后的天光从敞着的门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柜台上那盆小的车前草在光里,叶子绿得发光。院子里那盆大的,从门口看过去,也能看见一角绿叶。
      沈处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午后雨。与谢时倚门听雨。雨停出街走。槐树下仰头看叶。”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了看那行字。谢时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拿笔。他看了一会儿,说:“倚门听雨那句,少了个字。”
      沈处偏头看他。“少什么。”
      谢时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个字——“好。”他写的是“好”。就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落得稳稳的。沈处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雨后的天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处。沈处说:“谢时。”
      “嗯。”
      “这场雨下得好。”
      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嗯。下得好。”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一个翻账册,一个擦碗。前厅里安安静静的。门口那块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角落里三只碗慢慢地冒着气。柜台上和院子里那两盆车前草,隔着半间屋子和一个院子,各自绿着。日子在这间酒馆里慢慢地流着,不急不缓的。雨还会下。还有很多场雨要下。每一场雨,都可以倚着门听。听完了,出门走一走。走回来,记一笔。记完了,有人在旁边添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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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听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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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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