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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额语 告白 ...
第二十八章·额语
谢伯走后的第七天,栖云镇落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细碎,后来密密匝匝地落,落了一整夜。沈处早上一推开卧房的门,院子里的光扑了他一脸。满院皆白。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一层厚雪,枝梢弯着,像挑着一担白色的月光。井台被雪盖平了,石墩成了一个小雪包。那株车前草在角落里,叶子早枯了,茎上还挂着几朵干了的残花,被雪裹着,像一小簇白珊瑚。院墙、屋檐、门框,全被雪填平了棱角,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干干净净的,像一张铺开了等着落笔的宣纸。
沈处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肺腑被洗了一遍。他回头看了看卧房里。谢时还睡着,侧身朝里,被子盖到肩头。他这些天睡得沉,谢伯的后事办完了,店也关了几天,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又像是卸下了什么。沈处没有叫醒他。他拿了扫帚,把院子从门口到井台扫出一条窄路来。扫到一半,听见身后门响。谢时披着外衣站在卧房门口,看着满院的雪,看了很久。
“下了一夜。”沈处说。
谢时“嗯”了一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沈处没让,说:“你胳膊还没好利索。”谢时说:“扫雪用右手。”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从院子两头往中间扫,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底下。扫到一处的时候,两把扫帚碰在了一起,两个人都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对方。谢时先低下头去,把扫帚往旁边挪了挪。沈处也没说什么,继续扫。院子清出来了,两个人身上都落了雪,头发上、肩头上、睫毛上,一层细细的白。沈处帮谢时把肩头的雪拍了拍。谢时站着没动,让他拍。拍完了,沈处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收回来。
那天店里没开门。雪太大了,镇上没几个人走动。沈处把灶火烧得旺旺的,两个人围着灶台吃了早饭,又烧了一壶热茶。谢时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捧着茶碗,看着窗外的雪。沈处坐在他对面,也捧着茶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扑扑的。谢时喝了一口茶,忽然说:“我十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那天,也下雪。”
沈处看着他。
“比这小。”谢时说,“落在脸上,凉的。谢伯拉着我跑,我摔了一跤,脸埋进雪里,冰得我半天喘不上气。后来他把我拽起来,拿袖子给我擦脸。他的手都是泥,把我的脸擦得更脏了。”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沈处看见了。沈处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谢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天却没晴,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旧棉絮盖在镇子上。谢时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沈处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街上没有人。雪把所有的声响都吸进去了,安静得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屋子里。谢时忽然说:“沈处。”
“嗯。”
“你那个玉扣。”
沈处愣了一下。他从衣襟暗袋里摸出那枚玉扣,摊在掌心里。玉扣是沈氏嫡系的信物,白色的,温润的,边上雕着云纹。他落难以来一直揣在怀里,从江南揣到北方,从栖云镇揣到京城,又揣回来。玉扣上有他掌心的温度,也有他一路的风尘。谢时低头看着那枚玉扣,看了一会儿,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颗枣核。沈处认出来了——那是他在柴房里第一次吃野枣时吐出来的那颗,他收在衣襟暗袋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以为丢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沈处问。
谢时把枣核放在掌心里,看着。“你发烧那晚。你攥在手里,后来睡着了,松了手。我替你收着。”他说,“一直没还给你。”
沈处看着那颗枣核。它比当初更干了,皱巴巴的,褐色的,躺在谢时掌心里。沈处说:“你留着做什么。”
谢时看着那颗枣核,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收着玉扣,我收着枣核。你的是来处,我的是……你的。”他说到“你的”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掌心,把枣核攥住了。
沈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攥着那颗枣核的手。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涨得满满的,涨得有些发疼。他说:“谢时。”
“嗯。”
“你刚才说,我的玉扣是来处。你的枣核是我的。”
“嗯。”
“那你的来处呢。”
谢时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的来处埋在山上了。我爹的书房,谢伯的坟。都在山上。”他偏头看沈处,“栖云镇是我的归处。”
沈处看着他。谢时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片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凉丝丝的雪气。谢时把枣核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沈处把玉扣也放回衣襟暗袋里。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天忽然开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雪面上,把满院的白镀了一层暖。谢时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条缝。沈处从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被那线光照着,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谢时旁边,也仰头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云缝慢慢地、慢慢地合上。天色暗下来了。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
沈处偏头看谢时。
谢时也偏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着,很近。沈处说:“谢时。”
“嗯。”
“我那天在暗室里说,我什么都懂了。可我有一件事还没跟你说。”
谢时看着他。暮色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那道竖纹被雪光抚平了。
沈处站在他面前,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说:“谢时,我推门进来那天,你给了我一碗汤。我留下来了。后来你给了我很多个明天。你说明天换药、明天上山、明天搬石头、明天见太子。我每天都应你。可我今天想跟你说——不光明天。是以后。是每一年的秋天摘枣,每一年的冬天围炉,每一年的春天给车前草浇水,每一年的夏天在柜台后面扇扇子。全部。”
谢时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眉上、肩上、手上。他没有说话,但沈处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时。我从江南跑到北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我活不下来了。然后我推开了你的门。你给了我一碗汤。你说‘喝完去后院柴房睡。别死在店里,晦气’。”沈处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可你后来给我加了褥子。第三天加的。我记得。”
谢时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暮色里沉沉的,像一口盛满了水的井。沈处说:“我爹教我写‘正’字,说做人要顶天立地。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顶天立地不是站着不倒。是倒过之后还能站起来。是站起来之后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你。”
他顿了一下。雪花在两个人之间飘着,细细密密的。
“谢时。我不是你的仇人。我也不是你的恩人。我是那个跟你走同一条路的人。你走了十五年,我走了半个月。我们都在路上。现在我走到这里了。你在这里。我不走了。”
谢时站在他面前。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梢、睫毛上。谢时伸出手——那只右手,从雪里伸过来,覆在沈处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凉,带着雪的温度,可掌心是暖的。他捧着沈处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来。
他没有吻他。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沈处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额心碰在一处,凉凉的。谢时的呼吸落在沈处的鼻尖上,很近,很近。
沈处闭着眼,感觉到谢时的额心在他额心上抵着,稳稳的,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上。他听见谢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才听得见。
“沈处。”
“嗯。”
“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一间破酒馆,一把旧柴刀,一株你种的车前草。”
“够了。”
“我恨过你爹。恨了十五年。”
“我知道。”
“后来我不恨了。因为你。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恨不起来。你撑着门框说‘请问’的时候,我恨不起来。你蹲在灶间地上问我‘你以前不是开酒馆的吧’的时候,我恨不起来。你在雨里抱着草药摔倒还攥着不放的时候,我恨不起来。我看着你,就想起了我自己。我十岁那年翻墙出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你从江南跑到北方,也是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你对我说过。”
“我知道,只有再说出来才能证明我们真正存在。”
他的额心在沈处的额心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太久,终于滚到了唇边。“沈处。我不是恨你。我是……舍不得。”
沈处闭着眼。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往外涌,热的,被雪风一吹,凉了一半。他没有擦。他睁开眼的时候,谢时正看着他,很近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谢时眼睛里的自己。他说:“谢时。”
“嗯。”
“我也舍不得。你受伤的时候,我腿软了。你说‘跑’的时候,我跑不动。我蹲在床边给你包扎的时候,我想,这个人要是死了,我就一个人了。我不想一个人了。”
谢时的额心抵着他的额心。两个人在雪地里站着,额头碰着额头,像两只走散了很久的兽,终于在某个雪夜里找到了彼此,用最古老的方式辨认对方。过了很久,谢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沈处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说:“沈处。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愿意。”
“不是柴房。是卧房。”
沈处笑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谢时。谢时也看着他。两个人的额心分开了一点,但还是很近。沈处说:“谢时。你那间卧房,我早就住进去了。你铺了两床被子。一床是你的,一床是我的。你铺的时候没问我。你早就替我决定了。”
谢时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些,像冰面下的水终于从裂缝里涌上来了,映着雪光,暖融融的。他说:“那你还问。”
“我没问。是你说的。”
谢时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额头重新抵在沈处的额头上,这一次更近了一些。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交握的手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过了很久,谢时把额头收回去,退开半步。他看着沈处,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进去吧。雪大了。”
沈处说:“好。”
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时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沈处一眼。他说:“沈处。”
“嗯。”
“你刚才说‘我愿意’。”
“嗯。”
“我听到了。”
沈处看着他。谢时站在门框里,雪落在他的肩头上,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从来没听人对我说过那三个字。”
沈处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肩头的雪拍了拍。拍完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搁在谢时的肩上。他说:“以后天天说。”
谢时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把沈处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他攥得很紧。两个人站在门口,手握着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风把雪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衣角上、落在院子里那株枯了的车前草上、落在门口那块描过字的招牌上。“栖云酒馆”四个字在雪里安静地挂着。前厅角落,三只碗——黄酒、热茶、热茶——在暗处慢慢地冒着热气。灶间的火还没熄,暖意从门帘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处。
谢时把沈处的手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说:“进去。灶里有火。”
沈处说:“好。”
两个人进了屋,把门合上。雪还在下。栖云镇的夜静悄悄的。那间破酒馆的窗纸后面透出来一团暖黄的光,一小团,稳稳的,像谁在雪里点了一盏灯。灯下两个人,围炉坐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跳出几颗火星,又落回去。安安静静的。外面是雪,里面是火。中间是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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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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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