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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处时 换招牌—处 ...

  •   第二十八章·处时
      换招牌那天是个晴日。
      雪化了大半,屋檐上还挂着些残雪,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的枝丫重新挺直了,墙角那株车前草枯了茎叶,但根还埋在土里,等来年开春再发。沈处一早起来把院子扫了,又去灶间烧了水。谢时今天起得比他早,已经在灶间忙活了。他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拿着铲子,在锅里翻着什么。沈处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面糊,稀稀的,掺了葱花和盐。谢时正试着摊煎饼。
      “你什么时候学的。”沈处问。
      “昨天。”谢时把锅里的面糊摊开,动作不太熟练,煎饼的边缘破了一块。他用铲子把破的地方按了按,按平了。沈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谢时偏头看他,说:“看什么。拿碗去。”沈处去拿了碗。两个人坐在灶间的小凳上吃早饭。煎饼的味道一般,厚薄不匀,有些地方咸了,有些地方淡了。但沈处吃了两张。谢时自己吃了一张,剩下的放回锅里温着。
      吃完了,沈处站起来说:“今天把新招牌挂上吧。”
      谢时看了他一眼。招牌是前几天沈处去镇上找木匠做的。榆木的,比旧的那块大一些,厚一些。字还没写。沈处把招牌搁在前厅桌上,把笔墨备好了。他拿起那支秃笔,蘸了墨,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块空白的榆木板。谢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
      “你来写。”沈处把笔递过去。
      谢时看着他。“我字丑。”
      “丑就丑。你爹的招牌是谢伯写的,咱这块你写。”
      谢时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块榆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接过了笔。他站在桌边,弯下腰,把笔尖对准木板正中间。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沈处站在旁边看着。“栖”字先写出来了,撇、竖、横折、横、横、竖弯钩。每一笔都稳稳的,比平时记账的时候好看了不少。然后是“云”字,两横一撇折一点,写得很规矩。“酒”字的三点水写得很认真,一点、一点、一提,三滴排得整整齐齐。最后是“馆”字,食字旁、官字底,笔画多,他写得慢了些,但没有犹豫。四个字写完,他直起腰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每一个笔画都站得稳。和谢伯那块旧招牌比起来,这块新招牌上的字更新、更硬,但骨子是像的——都是那种没什么花哨、一笔一划从土里长出来的字。
      沈处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四个字。谢时写“栖云酒馆”的时候很认真,像是把谢伯那块旧招牌的魂,一笔一划地请到了这块新木头上。他说:“还有两个字。”
      谢时偏头看他。
      沈处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是他昨夜在灯下写的。他把纸条展开,上面用他清秀的小楷写了两个字——“处时”。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推到谢时面前。谢时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沈处说:“新招牌,写全了。‘栖云酒馆’是旧的名字。‘处时’是新的。”他顿了一下,“你那间酒馆开了十五年。往后,它是我们两个人的。”
      谢时看着那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拿笔。沈处说:“你要是不想写,我来写。”
      谢时伸手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收进了怀里。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他低下头去,在新招牌的下方、四个大字的底下,写了两个字——“处时”。他写“处”字的时候,最后一捺拖得长了一些。“时”字的日字旁写得小了些,但整个字没有歪。两个字并排落在榆木板上,和上面的“栖云酒馆”四个字隔了一段距离。六个字,一块招牌。谢时放下笔,站直了。沈处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招牌。六个字,两种笔迹,一块木头。他伸手碰了碰“处时”两个字,指尖在刻痕里走了一遍。新墨还没干透,沾了一点在他指腹上。他看了看那点黑,没有擦。
      “挂上去。”谢时说。
      沈处把招牌拿起来。谢时扛了梯子,两个人走到门口。旧招牌还挂在门上,是上次沈处描过的。谢时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那块旧招牌。他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它从钉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旧招牌很轻,薄薄的一块榆木,被十五年的风雨浸得发黑。他把它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上面“栖云酒馆”四个字。新描的墨色还在,旧木头的纹理也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招牌靠在门边的墙上。他爬上梯子,沈处在下面把新招牌递给他。谢时接过去,对准了门楣上的钉子,按进去。按了两下,稳了。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和沈处一起抬头看。
      新招牌挂在了门上。榆木的,比旧的大一圈,厚一圈。“栖云酒馆”四个字写在上面,端正硬挺。底下是“处时”两个字,并排落着。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招牌照得暖融融的。风吹过来,招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木头摩擦的细响,比旧招牌的声音沉一些。沈处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六个字,一块木头。他看了很久。谢时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老赵从茶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茶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块新招牌。他走到跟前,仰头看了看,说:“换了?新的?”
      谢时“嗯”了一声。
      老赵又看了看,说:“底下那两个字是什么?”
      “‘处时’。”沈处说。
      老赵念了两遍,没念明白,挠了挠头,说:“啥意思?”
      沈处偏头看了一眼谢时。谢时没有偏头。他看着招牌,嘴角弯了一下。沈处说:“没什么意思。两个名字。”
      老赵“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说:“行,比旧的好看。字也清楚。以后一眼就能找着了。”他提着茶壶走了。沈处和谢时还站在门口。风把招牌吹得又晃了一下。“处时”两个字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挂着。谢时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前厅。沈处跟着他进去。谢时走到角落,蹲下来,把那三只碗的旧茶旧酒换了新的。他换完了,站起来,看着那两块牌位。沈处走到他旁边,也看着。三只碗——黄酒、热茶、热茶。两块牌位——沈之衡、谢峥。并排立着,安安静静的。谢时开口了。他说:“招牌换了。”
      沈处说:“嗯。”
      “旧的搁门口了。”
      “嗯。”
      “以后挂回去吗。”
      沈处想了想。“不挂了。搁在柴房里。收着。”
      谢时点头。他看了那两块牌位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他把账册翻开,拿起笔,蘸了墨。沈处走过去看。谢时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他写的是——“新招牌挂上了。‘栖云酒馆·处时’。旧招牌收柴房。三碗照旧。”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合上账册。沈处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行字。他伸手把账册翻开,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招牌,旧招牌。都是招牌。人换了,店没换。”
      谢时低头看着他写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账册合上了,放回抽屉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处。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日头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处。谢时说:“沈处。”
      “嗯。”
      “招牌上那两个字。”
      “嗯。”
      “你写的还是我写的。”
      沈处笑了一下。“你写的。你写‘处’字的时候,最后一捺拖得长了。”
      谢时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他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写的时候我一直看着。”
      谢时没再说什么。他绕过柜台,走到灶间门口,掀起帘子进去。沈处站在柜台后面,听着灶间传来他拿锅、舀水、切菜的声响。那些声响很平常,和每一个午后一样。沈处站了一会儿,把账册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开。他看着刚才两个人写的那两行字。谢时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的字清秀端正的。两行字上下挨着,像两个人站在一处。沈处看了一会儿,又把账册合上了。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块新招牌。“栖云酒馆·处时”。六个字。他看了一会儿,风把招牌吹得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那块旧招牌。旧招牌上“栖云酒馆”四个字,是他描过的。新墨还在,旧木头的纹理也在。他把旧招牌拿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院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株枯了的车前草。开春就会发芽的。他把旧招牌抱进柴房,搁在干草堆上,和那件旧袄子放在一起。旧袄子也是谢时的,洗得发白,厚实暖和。他刚来栖云镇那晚,就裹着那件旧袄子在干草堆上睡了一夜。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
      他从柴房出来的时候,谢时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一碗搁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沈处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吃面。和从前一样,各吃各的。但今天沈处吃了几口,忽然说:“谢时。”
      “嗯。”
      “以后这间店,叫什么。”
      谢时嚼着面,想了想。“栖云酒馆。”
      “底下那两个字呢。”
      “处时。”
      “那我是栖云酒馆的账房先生?”
      谢时看了他一眼。“你是老板。”
      沈处愣了一下。谢时说:“招牌上有你的名字。有你一半。”
      沈处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眼眶熏得有些热。他吃了一口面,说:“那你呢。”
      “我也是老板。”
      “两个老板。”
      “嗯。”
      两个人继续吃面。吃完了,沈处去洗碗,谢时去灶间烧水。水烧开了,谢时泡了一壶茶,倒了两碗,搁在柜台上面。一碗推到沈处那边,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各喝各的茶。日头从门口照进来,把前厅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三只碗安安静静地冒着气。门口那块新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谢时喝了一口茶,说:“沈处。”
      “嗯。”
      “明天赶集。镇上人多。”
      “嗯。”
      “把旧账册理一理。该进的货进了。”
      “好。”
      谢时端着茶碗,看着门口。沈处也端着茶碗,看着门口。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街。雪化了,街面上湿漉漉的,有几个小孩在踩水坑,啪啪地响。老赵的茶棚里有人在高声说话。斜对门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咸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招牌吹得晃了一下。六个字,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沈处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时。”
      “嗯。”
      “你那天在雪地里说的话,还记得吗。”
      谢时偏头看他。
      “你说,‘我不是恨你,我是舍不得’。”沈处说,“你说了。我听到了。”
      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嗯。说了。”
      “我也说了‘我愿意’。”
      “嗯。”
      “那两个东西,一个挂在门口,一个放在心里。”沈处说,“都算数。”
      谢时端着茶碗,看着他。日头照着他的眉眼,把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照得暖融融的。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说:“算数。”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端着茶碗,看着门口的招牌。风把招牌吹得又晃了一下。“处时”两个字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谢时忽然开口了。他说:“沈处。”
      “嗯。”
      “你那株车前草,开春该分株了。”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看着门口,说:“分成两盆。一盆搁院子里,一盆搁柜台上。”
      沈处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说:“好。”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各喝各的茶。前厅里安安静静的。灶间的火还温着,茶壶里的水还热着,门口那块新招牌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子在这间酒馆门口慢慢地流过去,不急不缓的。沈处想,往后还有很长。有很多个明天。有很多个这样的午后。他和谢时,坐在柜台后面,端着茶碗,看着门口的招牌。招牌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都是他们的。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苦中带甘,和谢时这个人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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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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