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秋深 日子长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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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秋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栖云镇的秋天来得慢，去得也慢。先是老槐树的叶子黄透了，一片一片地落，落得院子里到处都是。沈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扫成一堆，堆在墙角。谢时起初说不用天天扫，沈处说叶子堆多了潮，踩着滑。谢时就没再管。后来叶子落了半个月，院子里还是干干净净的，谢时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天傍晚他劈了一捆柴，码在灶间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沈处看见了，也没说话。
谢时的伤好得慢。左臂那道口子结了痂，又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从肩头一直延到肘弯。他试着抬了几次，抬到一半就放下来。沈处不让他使劲，搬柴、挑水、扫院子这些活都自己揽了。谢时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沈处忙前忙后，目光跟着他转。沈处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谢时说“看你干活”。沈处说“有什么好看的”。谢时就不说话了。但第二天沈处搬柴的时候，谢时走过来，用那只还能使的右手帮他把柴垛稳住了。两个人一人一头，搬完了，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裴元度被下狱的消息传到了栖云镇，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那天老赵来喝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灌了一大口酒，说：“听说了没有？京城里那个裴大人，倒啦！说是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抄了家，下了大狱！”他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前厅里几个常客都凑过来听。沈处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停了一下。谢时在灶间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他没有出来。老赵又灌了一口酒，说：“听说沈家和谢家的旧案也翻了，朝廷给平了反。沈家那位沈大人，听说是个清官，被人害死的。谢家那位谢将军，也是冤枉的。啧啧，二十年的案子，说翻就翻了！”他拍着桌子，一脸痛快。沈处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走，字迹稳稳的。谢时从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给老赵续了茶。老赵抬头看他，说：“谢老板，你听说没有？”谢时说：“嗯。”就一个字。老赵愣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跟旁边的人唠。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处从柜台后面取出两块木牌。是他前些天托镇上的木匠做的，不大，巴掌宽，一尺长，榆木的，打磨得光光的。他在桌上铺了一张纸，研了墨，拿起笔。谢时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写。”谢时说。
沈处蘸了墨，在第一块木牌上写了三个字——“沈之衡”。写完了，搁在一边。又蘸了墨，在第二块木牌上写了三个字——“谢峥”。两块木牌并排放着，墨迹还没干，在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水光。沈处放下笔，看着那两块牌位。谢时也看着。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油灯在中间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过了很久，谢时站起来，走到前厅角落，把柜台旁边那排酒坛子挪开了两个，腾出一小块地方。他回过头来看沈处。沈处端着两块牌位走过去，把“沈之衡”放在左边，“谢峥”放在右边。两块木牌靠着墙，并排立着。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空空的，只有两块木牌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沈处退后一步，看着那两块牌位。谢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前厅里没有点别的灯，只有柜台那盏油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到角落的时候已经很淡了，两块木牌在暗处静静地立着。沈处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从旁边的酒坛子上拿起一只空碗，倒了一碗清水，搁在两块牌位前面。他没有说什么。谢时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沈处转过身来，走回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立牌位。沈之衡、谢峥。清水一碗。”谢时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卧房的床上。灯吹了，屋子里很暗，窗纸外面有月光，薄薄地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沈处闭着眼，听见谢时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谢时开口了：“沈处。”
“嗯。”
“牌位前面那碗水，明天要换。”
“嗯。每天换。”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爹喜欢喝茶。他喝茶不挑，粗茶就行。”
沈处偏过头去看他。黑暗中谢时的轮廓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侧影。沈处说：“明天泡一壶茶。搁在牌位前面。”
谢时没有接话。但沈处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过了一会儿，谢时又说：“你爹呢。喝什么。”
“酒。”沈处说，“他喝黄酒。温一温，搁几颗话梅。”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明天我去镇上买黄酒。”
沈处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好。”
第二天，沈处去镇上买了黄酒和话梅，谢时从灶间翻出一小罐茶叶。两个人把酒温了，搁在“沈之衡”的牌位前面；茶泡了，搁在“谢峥”的牌位前面。两块木牌前面，一碗清水撤了，换成了酒和茶。沈处站在角落看着那两块牌位，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喝酒的样子。冬天的晚上，父亲温一壶黄酒，搁几颗话梅，一边喝一边看书。他坐在旁边练字，偶尔抬头，看见父亲把杯沿凑到嘴边，眯着眼喝一口。那个画面过去了很多年，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又想起谢时说的——他爹喝茶不挑，粗茶就行。谢峥将军喝茶的样子，他没有见过。但他想得出来。一个武将，坐在帐子里，端着一碗粗茶，看着地图，也许还跟谢时说着话。那些画面没有了。可它们还在。在谢时的记忆里，在沈处的想象里。他们把酒和茶搁在牌位前面，就是把那些画面从记忆里取出来，搁在那里，让它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天傍晚，沈处坐在柜台后面翻账册。谢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把野枣。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枣放在台面上。沈处抬头看他。谢时说：“后山那棵枣树，熟了。”沈处低头看那把枣。红红的，小小的，沾着露水。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和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甜。谢时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吃。沈处说：“你上山了？你胳膊还没好。”谢时说：“就走到后山，没爬高。”沈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又拿了一颗枣，递到谢时嘴边。谢时低头看了看那颗枣，又看了看沈处。然后他张开嘴，把枣含进去了。他的嘴唇碰到沈处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沈处收回手，把手指攥了攥。谢时嚼着枣，转过身去，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沈处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继续翻账册。可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把一颗枣递到谢时嘴边。谢时吃了。他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沈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一点枣皮蹭过的湿痕。他把手指蜷起来，攥在掌心里。心口跳得很响。
谢时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街。暮色从街那头漫过来，把门槛前面的青石板染成灰蓝色。谢时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处。”
“嗯。”
“你那个手指。”
沈处愣了一下。
“碰到我嘴的那个。”谢时说。他背对着沈处，看不见表情。但他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说出来的。
沈处没说话。谢时也没有回头。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整间前厅。暮色沉下来，前厅里的光越来越暗。过了一会儿，谢时转过身来。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在沈处对面。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谢时低头看着沈处放在账册上的那只手。沈处抬头看着他。谢时伸手——那只右手，从柜台上方伸过来，覆在沈处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覆着。沈处坐在那里，被他覆着手，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跳得快要炸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谢时的手。那只手上有新茧、旧茧、刀柄磨出来的沟。那只手替他换过药、煮过粥、洗过枣、指过退路。那只手在暗巷里按过他的肩膀，在黑暗里勾过他的手指，在十字街口把他往身后推。那只手现在覆在他的手背上，安安静静的。沈处把另一只手伸出来，覆在谢时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处。谢时看着他，沈处也看着他。油灯还没点，前厅里暗下来了，只有柜台上面还留着最后一层薄光。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手叠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外面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笃笃的，远了。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柜台上那张账册的纸角，哗啦翻了一下。
谢时先开了口。他说：“沈处。”
“嗯。”
“你记不记得你发烧那晚，在破庙里。”
“记得。”
“你说你别走。我说不走。”谢时的声音很轻，“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那种话。”
沈处看着他的手。谢时的手在他手底下，安安静静的。沈处说：“你烧了那封信的时候，说想我。”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什么。”
沈处抬起头来。暗下来的前厅里，他只能看见谢时的轮廓。他说：“知道我们俩，跟别人不一样。”
谢时没有回答。但他覆在沈处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两个人站在柜台两边，手叠着手，在暗下来的前厅里站着。过了很久，谢时开口了。他说：“沈处。我这个人没什么东西。十五年了，就这一间破酒馆，一把旧柴刀，一株你种的车前草。”
沈处看着他。谢时继续说：“你跟着我，吃苦。”
沈处站在柜台后面，手底下是谢时的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处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谢时。我落难的时候，你给了我一碗汤。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你铺了两床被子。你说‘到家了’。”他顿了一下，“我没吃苦。我到家了。”
谢时站在他对面，手底下是他和沈处叠在一起的手。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手从沈处手底下抽出来。沈处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走。但谢时只是走到柜台旁边，把那盏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前厅里亮起来，暖融融的。谢时站在油灯旁边，看着沈处。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像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翻涌，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沈处。”
“嗯。”
“吃饭。”
沈处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灶间去端饭。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和从前一样，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但沈处注意到，谢时今天吃饭的时候，目光偶尔落在他手上。落在他递碗的指尖上、落在他拿筷子的手指上。沈处低头吃饭，没有说破。吃完了饭，沈处去洗碗。谢时走到角落，把那两块牌位前面的酒和茶换了新的。他蹲在那里，把旧茶倒了，换上热的。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蹲在角落里的背影。谢时的背弯着，右手扶着碗，左臂还不太使得上力。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给谢峥的牌位换茶。沈处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两块牌位、那一碗黄酒、那一壶热茶、院子里那株车前草、柜台后面那本账册——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和谢时的全部。不多，可够了。
他转身回了灶间，把碗洗完，放回架子上。谢时也把牌位前面的东西换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站在前厅里，一个站在灶间门口，一个站在角落。油灯在柜台上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谢时站在角落里，看着沈处。沈处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谢时。两个人隔着整间前厅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间屋子，从前是空的。现在装满了。
谢时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看了看沈处今天记的那一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一行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沈处在灶间门口看见了，但没有走过去。他等着谢时写完，把笔搁下，合上账册。谢时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谢时说：“你过来看看。”
沈处走过去。谢时把账册翻开，指着自己刚写的那一行。沈处低头看。谢时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从前好了一些。他写的是——“茶换了。酒温了。枣树在后山。明天去。”
沈处看着那行字。他偏头看谢时。谢时站在他旁边，说：“明天一起去后山。枣树熟了，多摘些。晒干了，冬天泡水喝。”
沈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谢时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好。”
两个字。搁下笔，合上账册。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肩并着肩。油灯在台面上烧着，火苗稳稳的。窗外头，秋夜的风吹过老槐树，吹过院子里那株车前草，吹过门口那块描过字的招牌。“栖云酒馆”四个字在夜色里安静地挂着。前厅角落，两块木牌前面，黄酒和热茶慢慢地冒着热气。明天要去后山摘枣。后天要去镇上买米。大后天要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有很多个明天。每一个明天，都有一个人在旁边。
沈处伸手把油灯吹了。前厅暗下来。黑暗中谢时的声音响起来：“睡吧。”
“嗯。”
两个人往后院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沈处看了一眼那株车前草。月光底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收回目光，跟着谢时进了卧房。门合上了。夜色从窗纸外面漫进来，把屋子裹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壳。沈处躺下来，谢时也躺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过了一会儿，谢时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沈处的手背。沈处翻过手，把他的手指扣住了。两个人握着手指，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