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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焦木 就这么并肩 ...

  •   第二十三章·焦木
      路过谢家旧宅是在离开京城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天色就不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两人走了一段官道,又拐进小路,晌午时分到了一处荒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中间有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从墙根底下长出来,枝叶遮了大半个坡。
      沈处站在坡下看着那堵墙,认出这是上次谢时带他来过的地方。
      只是上次来的时候是夏末,草还绿着,藤蔓爬满了墙头,如今入了秋,草枯了,藤蔓也干瘪了,墙头的土坯裸露出来,比上次更荒败。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枯草折断的气味。
      谢时站在坡下,没有立刻上去。
      他背着竹篓,竹篓里除了干粮和水,还有一样东西——那截焦木。
      他在京城这些天一直收着,放在竹篓最底层,用旧布裹着。出了京城之后他也没有扔,一路背着。
      沈处知道他在等。
      等回到这堵墙前面。
      谢时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坡上走。
      沈处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枯黄的杂草,走到那堵墙前面。
      谢时蹲下来,把竹篓卸在墙根底下,从篓底取出那个旧布包。他一层一层地解开,那截焦木露出来。黑色的,被火烧过,表面坑坑洼洼的,带着烟熏的痕迹。那是他从这堵墙底下的灶坑里抠出来的,他父亲的书房留下的唯一一块木头。
      谢时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截焦木,没有动。沈处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前面,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墙头枯黄的藤蔓,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我上次来的时候想带走的。”谢时开口了,“后来没带。放在篓子里背了一路,又放下了。”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哪。带回去,放在酒馆里,每天看见。放在酒馆里,它就成了一样东西。我不想让它变成一样东西。”
      沈处看着那截焦木。
      木头很轻,也很小,握在谢时掌心里只占了一小把。
      可那上面有他父亲书房的火、有那天晚上的烟、有十五年风吹日晒的痕迹。谢时攥着它攥了一路,从栖云镇到京城,又从京城回栖云镇。他攥着它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父亲最后写那封信的样子。也许在想那天晚上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攥着,像攥着最后一点还摸得着的念想。
      “埋了吧。”沈处说。
      谢时偏头看他。沈处蹲在他旁边,说:“埋在你爹的书房底下。这堵墙还在,墙根还在。埋在这里,以后你再来,它就在这儿。你不用带着它走。”
      谢时看着那截焦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焦木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墙根底下扒土。土是干的,混着碎草根和枯叶,扒起来有些费力。他用右手扒,左臂还吊着布条,使不上力。沈处蹲在旁边,也伸手去扒。两个人的手在墙根底下一起扒着土,指尖碰在一起,沾了满手的泥。扒了一会儿,墙根底下露出一个浅坑,不深,但够放那截木头。谢时把焦木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最后一攥,然后轻轻放进坑里。
      焦木落在土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谢时看着它,说:“我爹的书房,以后有记号了。”
      沈处看着坑里那截焦木。它躺在泥土里,黑色的,安静的,像一粒烧过的种子。他说:“要不要盖土。”
      “嗯。”
      两个人把那捧土重新推回去,盖住焦木,用手掌拍实了。土面上留下一层湿痕,是刚才扒土的时候带出来的潮气。谢时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他站在那堵墙前面,低头看着墙根底下那块新拍实的土。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墙头的枯藤。他站着,不说话,也不动。沈处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时开口了。他说:“我十岁那年从这堵墙后面翻出去。后窗在这堵墙的背面,塌了,找不着了。但我记得位置。我爹的书房在这堵墙的里面。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写信。我翻出去的时候,灯还亮着。我跑了十五年。现在我把一块木头埋回来了。”
      他偏头看沈处。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眉心那道竖纹。他说:“沈处。我爹的书房,有记号了。”
      沈处看着他。谢时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面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但烧得不烈,温温的,稳稳的。沈处说:“你以后来,它就在这儿。你不在,它也在。”
      谢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背起竹篓,往坡下走。沈处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坡,走在田间的小路上。走了很远,沈处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残墙在坡上立着,枯黄的藤蔓在风里翻动,像是有人在墙头挥了一下手。他转过头来,跟上谢时。走了一段,谢时说:“你刚才说‘你不在它也在’。”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来吗。”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偏头。沈处说:“会。”
      谢时没有接话。但沈处看见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像是在等沈处跟上来。沈处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炊烟的气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沈处走了一段,忽然说:“谢时。”
      “嗯。”
      “我爹的旧宅,我也想埋点东西。”
      谢时偏头看他。
      “江南的沈府被抄了,宅子封着,回不去。”沈处说,“但我记得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我爹种的。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闻着桂花香写字。我想回去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如果在,从树底下捡一块石子,带回来,放在酒馆角落里。”
      谢时看了他一会儿,说:“等裴元度的事了结了,案子重审完了,我陪你去。”
      “江南很远。”
      “远就远。”
      沈处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路。路是土路,被秋天的日头晒得干硬,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他说:“谢时。你记得你之前说,你埋这截木头是为了留个记号。”
      “嗯。”
      “记号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你埋木头的时候,是在想以后。”
      谢时没有接话。但沈处看见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日头偏西了,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线淡淡的金光,照在田埂上、照在两个人的肩头。
      沈处忽然觉得,这趟路虽然长,但走得踏实。每走一步,脚下都是实的。
      来的时候他心里悬着,不知道前头有什么。
      回去的时候他心里也悬着,但那悬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走夜路,手里多了一盏灯。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时。
      谢时走在他旁边,左臂吊着布条,右肩背着竹篓,步子不急不缓。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没有沈府、没有功名、没有马车、没有下人,身上穿着一件旧短衫,怀里揣着一枚玉扣和一颗枣核,走在一条土路上,旁边跟着一个开酒馆的——父亲会说什么。
      也许会摇头。
      也许不会。
      也许父亲会看看谢时,然后说一句“这个人稳”。沈处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觉得踏实。
      踏实这个东西,比功名、比富贵、比什么都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谢时走得更近了些。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着。
      谢时没有往旁边让,沈处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着,一步一步的。土路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走了一段,沈处听见谢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被风托着送过来的。
      “沈处。”
      “嗯。”
      “等回了栖云镇,把那两个牌位放一起。”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的:“你爹的,我爹的。放一起。他们生前没见过面,死后做个伴。”
      沈处看着他。谢时的侧脸被那一线金光照着,轮廓很淡,但眼睛很亮。沈处说:“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在身前,长长的,交叠着,一路往前延伸,伸进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下一个镇子。沈处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一趟路走完,他大概就再也不用跑了。
      栖云镇在等着他。
      那间酒馆、那株车前草、那块旧招牌。
      还有一个人,和他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时。
      谢时正好也偏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就这么并肩走着,一步一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焦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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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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