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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镇 回来与到家 ...
第二十四章·归镇
到栖云镇那天,是个薄阴的午后。
云层不厚,日头从云后面透出来,软软地铺在镇口的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种陈旧的浅金色。
远远的,先看见的是镇口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样大,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像在替这座小镇说一句“回来了”。树底下那块青石墩还在,老赵以前总蹲在那儿吃早饭。
今天石墩空着。
再往里看,那条弯弯曲曲的主街还在,两旁的灰瓦屋顶挨挨挤挤的,有几家铺子挑了旗子出来,在风里软塌塌地晃。
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了。
沈处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他记得第一次来栖云镇的样子——满身泥血,鞋底磨穿了,腿像灌了铅,从山脚到镇口那三里路,他歇了四次。
第四次坐下来的时候他想,如果找不到一口吃的,大概就交待在这条路上了。
后来他看见了那块招牌,四个字掉了两个漆。
他撑着门框走进去,问了一句话。
那碗汤很淡,只有野菜和盐。
可他喝了。
他留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然后他从这座镇子走出去,走到京城,走了一个来回。
如今他站在镇口,日头软软地照着他,风里带着熟悉的、混杂着柴火和泥土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座镇子很小。
小得装不下他这一个月走过的路。
可它又很大。
大得能装下一个人从头活过来的所有东西。
谢时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了些。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风把布条的尾端吹起来,一下一下地。
他站在镇口,目光从老槐树移到那条主街,又移到街尽头那片矮矮的屋脊上。他看了很久,没有动。
沈处偏头看他。
谢时的侧脸在薄阴的天光下面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吧。”
两人进了镇子。
主街上没什么人,午后这个时辰,镇民大多在屋里歇晌。铺子半掩着门,旗子有气无力地晃。走过张家的杂货铺、走过李家的小面馆、走过那间老赵常去的茶棚。茶棚的灶上还烧着水,白气腾腾的,灶边的老头靠着柱子打瞌睡,烟杆搁在膝上,烟锅早凉了。沈处走过茶棚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头没醒。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尽头拐进去,就是那间酒馆了。招牌还挂在原来的地方,“栖云酒馆”四个字掉了两个漆,“酒”字只剩三点水,“馆”字的食字旁缺了一半。招牌下面的门板合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沈处走近了看,纸条上是老赵的字,歪歪扭扭的——“谢老板:店我照看着,钥匙在门框上。出门在外小心。老赵。”
沈处伸手把那张纸条揭下来,叠好,收进袖子里。谢时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木头摩擦的细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到门框上摸了一把。钥匙还在。他取下钥匙,插进锁里,拧了一下。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他把门推开。
屋里的光线暗,灰尘在从门缝挤进去的光柱里浮浮沉沉。前厅的陈设和走的时候一样——桌子、长凳、柜台、柜台上的油灯、柜台后面那排酒坛子。只是所有东西上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闷着的味道,像一间屋子睡了很久之后刚刚醒过来。沈处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他在这间屋子里抹过桌子、算过账、擦过酒坛。他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谢时练刀、第一次和谢时同桌吃饭、第一次听见谢时提起“我爹”。这间屋子装了他落难之后的第一个家。他站在门口,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一捧土终于找到了该落的地方。
谢时先走了进去。他走到柜台后面,把竹篓卸下来搁在台面上。他伸手摸了摸柜台,指尖在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看了看那道痕,然后走到后门,推开。后院的光涌进来,把前厅照亮了一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条瘦瘦地伸着。树下那口井还在,井台边那块石墩还在。沈处跟到后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株车前草。
它活着。
叶子绿着,比走的时候厚了一些。中间抽出了一根细茎,茎顶端开着几朵极小的、淡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地晃。沈处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株车前草,看了很久。走之前他浇足了水,托老赵照看。老赵大概偶尔来浇一下。这株草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在他不在的一个月里,自己活着,自己抽了茎,自己开了花。沈处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几朵小花。花很小,小得几乎算不上花,只是几片淡白色的苞片裹在一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他看着那几朵小花,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谢时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那株车前草前面,风把老槐树上残余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谢时看了那株草一会儿,说:“活了。”
“嗯。”沈处说,“还开了花。”
谢时伸手碰了碰那根细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折了它。他说:“这花能开多久。”
“不知道。”沈处说,“车前草的花期不长。也许再过些日子就谢了。”
谢时收回手。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朵小花在风里晃。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穿过老槐树的枝条,穿过井台边的石墩,穿过两个蹲在角落的人的肩头。沈处忽然说:“谢时。”
“嗯。”
“走的时候我浇足了水。我跟它说,等我回来。”
谢时偏头看他。沈处看着那株车前草,继续说:“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但我跟它说了。然后我就走了。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还开了花。”他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走了就是走了。逃了就是逃了。没什么东西会在原地等你。可我错了。”
谢时看着他。沈处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前草淡白色的花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谢时说:“以前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不指望有什么在等我。后来你来了。现在走的时候我知道,屋里有个人,院里有棵草。回来的时候都在。”
两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落在车前草的旁边。
过了很久,沈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谢时也站起来。
两个人回到前厅,开始收拾屋子。沈处打水擦桌子,谢时用右手把酒坛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抹干净,搬回去。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擦肩的时候肩膀碰一下,谁都没有让开。前厅的灰被一点一点地抹掉,屋子慢慢亮起来。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的时候,前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沈处把柜台擦了三遍,擦得台面发亮。他把那盏油灯放回柜台上的老位置,点了火。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一小团黄光落在柜台上,暖暖的。
谢时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面。面很简单,就是清水煮的,上面卧了几片腌菜。他把一碗搁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在桌边坐下来。沈处也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吃面,和从前一样。但有些不一样了。从前他们吃面的时候,话很少,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今天沈处吃了几口,忽然说:“谢时。”
“嗯。”
“明天把招牌擦了吧。”
谢时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沈处。沈处说:“招牌挂了十五年了。字都快看不清了。明天我擦一遍,重新描一下。”
谢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沈处低头继续吃面。谢时也继续吃。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各自吃着碗里的面。油灯在柜台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头,暮色沉下去了,镇上的人家陆续上了灯,远远近近的,一小团一小团暖黄的光,透过窗纸、透过门缝,落在青石板的街面上。沈处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再是空的了。一个月前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这间屋子在他身后合上了门。如今他坐在这里,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对面坐着谢时。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等了他一个月。这块招牌、这盏油灯、这口井、这株车前草,都在等他回来。而他也回来了。
他吃完了面,把碗收了。
谢时也吃完了。
两个人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谢时去后厨烧水,沈处在柜台后面坐着,把那本旧账册翻开。账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最后一页写着那行备注——“本月结余:三钱银子。若需进货,建议先备盐和粗粮。酒可少进,茶叶可暂缓,粗盐优先。另,屋顶东角漏雨,入夏前需补瓦,约费一钱。”是他写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册,放回抽屉里。
日升月落,太阳总会走,月亮也不会长久。
谢时静静的看着月色,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沈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月色很美,就像他的眼睛。
你看月亮,我看你。
谢时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碰了一下。
“睡吧。”谢时说。
沈处站起来。
两个人往后院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沈处看了一眼那株车前草。暮色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几朵小花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谢时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沈处一眼。沈处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株车前草旁边。谢时说:“柴房的褥子还在。”
沈处看着他。谢时站在卧房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油灯的光从身后照着他,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说:“你要是不想睡柴房,卧房有地方。”
沈处看着他。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老槐树残余的叶子,吹动那株车前草的小花。沈处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卧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时侧身让开。沈处走进去。卧房里很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和他第一次进来翻找的时候一样。只是床上多了一床被子。两床被子并排铺着,枕头也并排放着。谢时什么时候铺的?大概是刚才端面出来之前。沈处站在床边看着那两床被子,看了很久。谢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站在门框里,被外面的夜色衬着,像一幅旧画的轮廓。沈处说:“谢时。”
“嗯。”
“进来。”
谢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合上了。两个人各自在床的一边躺下来。灯吹了。屋子里暗下来。黑暗中,沈处听见谢时的呼吸,很近,近得像就在耳边。他伸出手去,在黑暗里碰到了谢时的手。谢时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沈处把他的手握住了。两只手搭在两个人中间那几寸的床面上,安安静静的。
沈处闭着眼,忽然说:“谢时。”
“嗯。”
“到家了。”
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紧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才走到了这里。
“嗯。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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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归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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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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