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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 掌心交融, ...

  •   第二十二章·归途
      出京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城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沈处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他住了三年,又逃出来一个月,如今要走了。
      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翻着,灰扑扑的,像一只旧袖子在招手。
      他看了两息,转过头来,跟上谢时的步子。谢时的伤还没好透,左臂吊着布条,走路的时候左腿也还不太利索,但步子已经稳了。
      两人出城之后没有走官道,还是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北走。路两旁是收割过后的田野,茬子露在地面上,黄褐褐的一大片,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天很高,云很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干枯的气味。
      走了半日,谢时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两人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沈处把水壶递给他。
      谢时用右手接了,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沈处也喝了一口。
      在谢时喝过的地方。
      这…算不算……
      这个念头刚在沈处心中萌芽,就被他连根拔起了。
      空气里,哦,不,是沈处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他不知道谢时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谢时会不会多想,更不知道谢时心中的想法。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以至于突然迷茫了起来。
      ……
      两个人靠着树干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过了很久,谢时开口了。
      “我十岁那年。”他说,“也是秋天。”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田野的尽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爹让我先睡。我在书房外面的厢房里,睡到半夜被谢伯叫醒。他说快跑。我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灯都亮着。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很响。我翻出去之后没有跑,我蹲在后窗底下听了一会儿。”
      沈处没有说话。他把水壶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我听见我爹的声音。他在前面院子里跟人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平,像平时一样。然后是谢伯跑过来找我,把我从后窗底下拽走了。我跟着他跑,跑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爹书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我看了十年,每天晚上都亮着。我就看了一眼,然后跑了。”
      他顿了一下。
      “跑出去之后我们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天里我什么都吃不下。谢伯给我摘野果,我不吃。他说你不吃会死,我说死了算了。他打了我一巴掌。他从来没打过我。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半边脸肿了三天。后来我就吃了。”
      沈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说什么,但喉咙有些堵。
      “第三天的时候我把我爹的信翻出来看。背面那几个字,我看了很久。我那时候认识的字不多,但‘沈’字我认得。我在山神庙里蹲了一夜,想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明白了,沈是个人,杀我爹的人姓沈。我恨了那个字十五年。”谢时顿了一下,“直到你推门进来。”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的侧脸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照着,一明一暗。他说:“你推门进来那天,我本来应该恨你的。可我看着你撑着门框、低着头说‘请问’的时候,我恨不起来。我想起了自己。我十岁那年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你从江南跑到北方,也是什么都没有。你和我,都是被扔在路上的人。”
      沈处听着,喉头堵得厉害。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盖上搁着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没有疤,没有茧,比他刚进栖云镇的时候干净了很多。他说:“谢时。”
      “嗯。”
      “你跑了十五年。现在不用跑了。”
      谢时偏过头来看他。沈处也偏过头去。两个人靠在同一棵老槐树底下,肩膀挨着肩膀,目光碰在一处。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嗯。”
      沈处伸手把谢时吊着布条的那只左臂轻轻挪了一下,让他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布条底下渗了一点淡淡的血迹,不多,但沈处看见了。他说:“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谢时看着他。
      沈处的手指沿着布条的边缘摸了一圈,没有碰伤口,只是把翘起来的布角按平了。
      他说:“你十岁那年跑了三天。我二十岁那年跑了半个月。我们都在路上跑,跑到栖云镇碰上了。”
      谢时没有说话。
      沈处说:“我有时候想,我爹让我往北走的时候,他知不知道我会遇到你。他查过你。他知道北边有个姓谢的人,是谢家的后人。他让我往北走的时候,是在把我往你身边推。”他停了一下,“两个爹,一个让儿子往北跑,一个让儿子往北跑。跑到同一个地方。”
      谢时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他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不会让我来找你爹。”
      沈处笑了一下。他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也不会让我来找你。”
      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槐树底下,忽然都不说话了。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过了很久,沈处说:“可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说完的话,我们替他们说完了。”
      谢时偏头看着他。
      沈处也偏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树叶间漏下来的光里碰着,亮晶晶的。
      谢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沈处。”
      “嗯。”
      “我那天在暗室里说‘我也是’。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沈处看着他。谢时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十五年的东西都烧在了里面。沈处说:“我知道。”
      谢时把右手伸过来,覆在沈处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掌心覆着手背,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
      沈处把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指节。两个人靠着槐树,手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田野那头继续吹过来,吹过两个人的肩头,吹过头顶的树叶,吹向很远的地方。沈处闭着眼,觉得那只扣着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堵墙,一扇门,一个可以靠着睡一觉的地方。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高,云很薄。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正”字的时候说的话——做人要顶天立地。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顶天立地。现在他懂了。
      顶天立地不是站着不倒。
      是倒过之后,还能站起来。
      是站起来之后,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攥了攥谢时的手。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两个人靠着槐树,坐到日头偏西了才站起来继续赶路。走的时候沈处扶着谢时站起来,谢时没推。两个人并肩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路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他们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沈处想,那个问题,好像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因为——
      无所谓啊。
      至少在这一刻,有他在身边,什么都无所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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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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