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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铁证 事情总呈螺 ...
第二十一章·铁证
接下来的三日,是沈处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三天。
他们从客栈搬到了顾宅后面的一间密室。密室藏在顾承泽书房的夹壁墙后面,推开门是一道窄梯,往下走七级,是一间没有窗的暗室。四面是砖墙,顶上压着厚木板,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潮味。顾承泽说这间密室是当年沈之衡和他一起修的,修的时候沈之衡说“总有一天用得上”。那时候顾承泽还笑他多虑,如今这间暗室派上了用场,修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密室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张矮几、一盏油灯。谢时躺在榻上养伤,沈处坐在榻边的矮几旁,守着那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黄豆大一点,照着一小片地方。光够不着的地方都是暗的,暗得沉沉实实,像把整间屋子都塞满了黑棉花。
第一天,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谢时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但沈处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规律了,像在数着时辰。沈处拿着谢时那把旧柴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有一道新豁口,是昨天巷子里留下的。他用磨石一点一点地把那道豁口磨平,磨石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一声接着一声,和灯焰的噼啪混在一起。磨到后来刀刃重新变得平直了,他用手背试了试,还是快的。他把刀放回谢时手边。谢时睁眼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第二天,谢时开始低烧。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是昨天那一场折腾留下的。沈处去找顾承泽要了草药,回来捣碎了敷上去。谢时靠在榻上,看他捣药,忽然说:“你以前没做过这个。”
“做过。在栖云镇给你敷过。”
“那是看着我做。”
沈处手上没停。“看多了就会了。”
谢时看着他。油灯的光很暗,照不透沈处的眉眼,只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他看了很久,说:“你在这间屋子里待着,闷不闷。”
“闷。”
“那还待着。”
沈处把捣好的药泥抹在布上,递给他。“你在哪我在哪。”
谢时接过药布按在伤口上,没接话。但沈处看见他手指按着布边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摁住什么没说完的话。
第三天,消息来了。顾承泽亲自下来,手里攥着一卷纸。他推开密室的门,站在楼梯口,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把暗室切开一道口子。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颧骨上泛着一点不寻常的红。他说:“递上去了。太子今天早朝递的折子。”
沈处站起来。谢时也从榻上撑着坐起来。
顾承泽走下最后几级梯子,把手里那卷纸搁在矮几上。“裴元度被弹劾了。十条罪状,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草菅人命。太子当朝念了那页纸上的朱批。裴元度当场辩解,但太子早有准备,物证、人证、旧档,全摆出来了。朝堂上一半的人变了脸色。”
沈处站在矮几旁边,手撑着几沿,听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手有些发软。谢时坐在榻上,看着他,没有动。
“裴元度被下了诏狱。”顾承泽说,“太子的人在抄他的府。你父亲和谢将军的案子,重审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密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沈处听见自己问:“重审……要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顾承泽说,“但结果不会变。证据太扎实了。裴元度翻不了身。”
沈处慢慢在矮几旁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卷纸,纸上的字在油灯底下有些模糊。顾承泽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在这里再待两天,等外面的风声过了再走。裴元度虽然进去了,但他手底下还有些人。小心些好。”他说完转身上去了,楼梯门在身后合上,暗室里重新暗下来。
沈处坐在矮几旁边,看着那盏油灯。灯焰稳稳地烧着,一小团黄光,照着矮几上那卷纸、照着他自己的手。他忽然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也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摁了很久终于摁不住的颤。
他攥了攥拳头,想让它停下来。
攥不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攥着的那只手上。
干燥的,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
是谢时。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从榻上挪了过来,坐在他旁边,右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动作有些笨拙,但那只搭在沈处手背上的手很稳。沈处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涨。他低下头去,使劲眨了一下眼。
“谢时。”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裴元度……进去了。”
“嗯。”
“我父亲……谢将军……”
“嗯。”
沈处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谢时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背上。
谢时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沈处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他没有出声,但谢时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指缝间。
谢时没有抽手。
他坐在那里,让沈处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过了很久,沈处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有泪痕,
但他笑了。
那个笑很浅,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线光。
“谢时。”他说,“你爹清了。”
谢时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他说:“你爹也清了。”
两个人坐在暗室的矮几旁边,油灯烧着,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沈处把谢时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手指在谢时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清”。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得很慢。谢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沈处写过的那个字像是真的留在了那里。谢时把手掌合上,攥住那个字。他抬起头来看沈处。暗室里很黑,但沈处觉得谢时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烧,比油灯亮。
沈处伸手把矮几上那卷纸拿过来,展开。是太子递上去的折子的抄本。他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沈之衡的名字——“臣沈之衡,受裴元度胁迫,于谢峥一案中签署伪证,事后屡欲翻案,被裴元度灭口,含冤而亡。”下面又有谢峥的名字——“谢峥,镇北将军,被裴元度构陷谋逆,满门抄斩,实属冤案。”两个名字,在一张纸上,隔了几行,干干净净的。沈处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哭。眼泪刚才已经落过了。他把折子折好,放回矮几上。
“谢时。”他说。
“嗯。”
“回栖云镇之后,我想给我爹立个牌位。”
谢时看着他。
“不是祠堂那种。”沈处说,“就在酒馆里,找个角落,放一块木牌。不用写字。什么字都不用。就放着。”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爹的牌位也放。”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坐在矮几旁边,左臂缠着布条,脸色还有些白,但眉眼是松的。他说:“酒馆不大。放两个牌位,角落挤一挤。”
沈处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一些,眼睛弯起来了。他说:“好。角落挤一挤。”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暗室里没有再分开。谢时躺在榻上,沈处也躺在榻上,两个人挤在一张窄榻上,中间没有几寸的距离。暗室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油灯烧着,一直烧着。沈处闭着眼,听见谢时的呼吸在旁边,很轻,很稳。他伸出手去,在黑暗里摸到了谢时的手。谢时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暗室外面是京城,裴府正在被抄,朝堂上正在翻旧案。可这间没有窗的暗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焰偶尔爆一下,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慢慢融成了一个节奏。
沈处闭着眼,心中思绪万千。
他和谢时现在又算什么呢?
朋友?
是同生死,共患难,诉衷肠,互依赖,同心结,并蒂莲,连理枝,比翼鸟,暧昧,纠缠,不清的那种,会是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未免太肤浅了。
也涵盖、模糊了太多。
太多意义。
他攥着谢时的手,在黑暗里轻声说:“谢时。”
“嗯。”
“我爹让我往北走,说有人等。我走了半个月,推开了你的门。”他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可我现在觉得,我什么都有了。”
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紧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谢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沈处。”
“嗯。”
“我也是。”
密室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两个人躺在窄榻上,握着手,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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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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