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养伤 极限拉扯 ...

  •   第二十章·养伤
      谢时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重。
      那道从肩头划到肘弯的口子很深,皮肉翻着,沈处给他扎紧的时候手底下能感觉到布条陷进伤口的阻力。左腿膝盖往下那条口子倒不深,但长,从膝盖一直延到小腿肚,走路的时候一牵一扯,谢时面上不显,可他每迈一步,沈处都能看见他下颌咬紧的那一下。裴府的人散了,街上的喧闹照常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卖面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把屋子衬得格外安静。
      沈处让谢时躺下来,把枕头垫在他左臂底下,自己蹲在床边,把染了血的布条一层一层解开。血已经凝了,和布面粘在一起,他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润一层揭一层,动作很慢。谢时闭着眼,呼吸很平,但沈处看见他右手的指节攥着被角,攥得泛白。
      “疼就说。”沈处说。
      “不疼。”
      沈处没拆穿他。
      他把最后一层布揭开,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暗红色的边,中间一道深痕。他低头看了看,站起来去楼下灶间要了一壶热水、一块干净的粗布、一撮盐。
      他把盐化在水里,用粗布蘸了,一点一点地擦洗伤口。
      谢时的肌肉在他手底下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沈处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半个月前他在柴房里给谢时敷药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现在他蹲在床边,布条绕过去、拉紧、打结,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三分之二,结打得平平整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看谢时给他换了太多次药,眼睛学会了,手也学会了。
      谢时睁眼看着他。
      沈处低着头,额发垂下来一绺,遮着半边眉。他扎完最后一圈,打了结,剪了线头,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谢时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望了一息。谢时先移开了眼。
      “腿。”沈处说。
      谢时把左腿挪了挪,裤腿卷上去,膝盖往下那道伤比手臂上的浅,但长,像一道被划开的口子晾在皮肤上。沈处照旧清洗、上药、缠布条。缠到小腿肚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谢时的脚踝——凉的。谢时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脚还是凉的。沈处把布条系好,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谢时的腿。他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饿不饿。”沈处问。
      “不饿。”
      “我去买碗粥。你躺着。”
      沈处站起来,拿了桌上的铜钱出门去了。他下了楼,在街口的面摊上买了一碗粥、两个馒头。等粥的时候他站在摊子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经过,孩子手里捏着一块糖,舔一口笑一下。沈处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冬至那天父亲带他去城外上香,回来的路上会给他买一块麦芽糖。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城南的巷子里,日头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他攥着那块糖舍不得吃,攥到家的时候糖都化了,黏在手心里。父亲看见了就笑,说“你这孩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十几年了。
      沈处端着粥回了客栈。
      谢时还躺着,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他。沈处把粥放在桌上,扶谢时坐起来,把粥碗递给他。谢时右手接过去,左手不能动,喝得很慢。沈处坐在床边,看着他喝。
      谢时喝了两口,停下来。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喝粥。”
      谢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处从怀里摸出那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谢时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安静地吃着。楼下街市的声音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沈处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说:“谢时。”
      “嗯。”
      “你之前说的,你爹那封信。”
      谢时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封信你一直收在柜子里。”沈处说,“你说背面那几个字你十岁就看见了。你收着它收了十五年。”
      谢时把馒头咽下去,没有说话。
      “我那天在你柜子里看见的时候,”沈处说,“我想着,这封信你留着做什么。它让你恨了十五年。你留着它,就是留着那点恨。可那天你带我去看你爹的书房,你说你看见我的时候恨不起来。我当时想问你,那封信你还留着吗。我没问。”
      谢时坐在床上,右手攥着剩下的半个馒头。他偏过头去看窗纸,窗纸外面是灰白的天光。过了一会儿他说:“烧了。”
      沈处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来京城之前。走的那天早上,我把它烧了。”谢时的声音很平,“留了十五年,没什么用。那两个字我都记住了。纸留着也是占地方。”
      沈处坐在床边,看着谢时偏过去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了——
      谢时走之前烧了那封信。
      那封他父亲临死前写的绝笔信,背面写着“审我者沈”的那封。他留了十五年,恨了十五年,然后在他决定和沈处一起来京城的那天早上,把它烧了。
      沈处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堵。
      他说:“留着也行。不一定要烧。”
      谢时转过头来看他。“留着做什么。”
      “做个念想。”
      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用那封信做念想。”
      沈处看着他。谢时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了,把碗推到床头的小几上。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沈处身上,沉沉的,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但最后没有说。沈处没有再问。他把碗收走,下楼去还了,回来的时候谢时已经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沈处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椅子上,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面,闭着眼养神。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他听见床上的谢时翻了个身。
      然后谢时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沈处。”
      “嗯。”
      “你趴桌上睡不行。”
      “我坐着就行。”
      “过来。”
      沈处睁开眼。
      谢时侧躺着,看着他。
      那张床不宽,谢时占了靠里的一边,另一边空着。沈处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两个人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几寸的距离。
      谢时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右手。
      沈处躺了一会儿,伸出手去,碰了碰谢时的手背。谢时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
      沈处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地。
      很轻,很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那点灰白的天光慢慢暗下去,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沈处闭着眼,忽然说:“谢时。”
      “嗯。”
      “你烧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
      沈处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谢时又说:“想你可能还在柴房里睡着。想我走了之后没人给你煮粥。想那株车前草浇了水没有。”他顿了一下,“想这些有什么用。那封信留着,我恨的人已经死了。恨一个死人,不如留着力气做点别的。”
      沈处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处的手指沿着他的掌纹摸了一遍,粗粝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他说:“所以你烧了信,来了京城。”
      “嗯。”
      “你本来可以不来。”
      “你来了。”
      沈处睁开眼,侧过头去看他。暮光里谢时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轮廓。
      沈处说:“我来是因为我爹让我往北走。你呢。”
      谢时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对望着。谢时说:“我跟你来。”
      沈处没有说话。
      他蓦然把谢时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再抽开。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攥着手,暮色越来越沉,屋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窗纸上一小片灰。
      楼下街市的喧嚣慢慢静下去,卖面的收了摊,马车也少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犬吠远远地传过来。沈处闭着眼,觉得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
      那一夜谢时没有松手。
      沈处也没有。
      两个人在一张窄床上,隔着几寸的距离,手心贴着手心,睡了一整夜。
      夜里谢时似乎做了什么梦,手指动了一下,沈处立刻就醒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谢时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黑暗里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推门进酒馆的那个雨夜,
      想起那碗热汤,
      想起谢时蹲在他面前换药的样子,
      想起那碗野枣、那株车前草、那把被磨了十五年的旧柴刀,
      想起谢时说的“你就是我”,
      想起在暗巷里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想起十字街口谢时吼他“跑”的时候那个声音,
      想起他蹲在床边给谢时包扎,抬头的时候撞上谢时的目光。
      ……
      那些事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那根线是什么,沈处如今知道了。他攥了攥谢时的手,谢时的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很轻。
      沈处闭着眼笑了一下,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
      谢时还睡着,呼吸很轻。沈处侧头看着他。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照在谢时的侧脸上——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年轻一些。沈处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他看了很多次这张脸。第一次看是在柴房里,谢时蹲在他面前拆布条,他看的是谢时的睫毛和手指。
      后来在灶间、在山坡上、在暗巷里、在这张床上,他看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觉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每次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人看进眼睛里去了。也许是从那碗野枣开始。也许是从那句“别怕”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他推开门,谢时站在柜台后面问“喝不喝汤”的那一瞬。
      那碗汤很淡,只有野菜和盐。
      可他喝了。
      他留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然后他站在这里,看着谢时睡着的样子,心里涨得满满的。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谢时的额角,像碰一片容易碎的叶子。谢时没醒。沈处收回手,躺回去,闭着眼。他想,等这件事了了,回栖云镇,他要跟谢时把那间酒馆的招牌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让“栖云酒馆”四个字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
      他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谢时已经醒了,侧躺着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对望。晨光很亮,把谢时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沈处说:“早。”
      “早。”
      沈处坐起来,把被子拢了拢。谢时也撑着右手坐起来。两个人下了床,沈处打水给谢时洗脸,谢时用右手接了,洗得很慢。沈处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谢时。”
      “嗯。”
      “等回栖云镇,招牌我擦。”
      谢时偏头看他。沈处说:“把招牌擦干净。你那块旧的挂了好多年了,字都看不清了。我擦干净,重新描一遍。”
      谢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养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