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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脱身 全书转折点 ...

  •   第十九章·脱身
      拿到证据之后的那一夜,沈处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谢时旁边,怀里揣着那页纸,纸页贴着他的胸口,被他体温捂得有些发烫。
      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藏书阁里那一幕——手指从书页间抽出那张纸、朱笔的“可诛”二字、谢峥和他父亲的名字并排躺着。
      他做到了。
      他替父亲把那只伸了十五年的手,终于够到了该够到的东西。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那页纸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可它压在他胸口,重得像一座山。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谢时已经不在床上了。
      沈处坐起来,看见谢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板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谢时肩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沈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沉。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快到头了,反而不敢松肩。
      “醒了。”谢时没有回头。
      “嗯。”
      “今天去见太子。”谢时把窗板合上,转过身来,“拿到东西,递上去,这件事就了了。”
      沈处坐在床上,看着谢时。他说:“了了之后呢。”
      谢时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说:“回栖云镇。”
      “回栖云镇做什么。”
      “开门。做生意。”谢时顿了一下,“你那株车前草还活着。”
      沈处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喝了。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临出门的时候谢时把那页纸从沈处怀里取出来,自己收着。“我带着。”他说,“你身上不放东西。万一出事,你走你的。”
      沈处想说什么,但谢时已经推开了门。两个人出了客栈,往东宫方向走。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着蒸笼,白气腾腾的。沈处走在谢时旁边,忽然觉得这条街比昨天亮了。也许是因为拿到证据了,也许是因为今天就要了结了。他步子比昨天轻了一些。谢时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走到一条十字街口的时候,谢时停住了。沈处也跟着停下来。街口对面,正对着他们,站着三个人。穿的是一般的短打衣裳,但站姿不像平民。太稳了。三个人一字排开,堵住了街口。谢时没有回头,但沈处听见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裴元度的人。”谢时低声说。
      沈处的心猛地一沉。裴元度的人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是跟踪?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他来不及想。谢时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一条巷子里拽。三个人追了上来。谢时拉着沈处在巷子里跑,拐了两个弯,前面又冒出两个人。前后夹击。谢时松开沈处的手腕,把他往墙边一推,自己转过身,抽出了腰间的刀。
      “跑。”谢时说。
      “我不——”
      “跑!”
      谢时吼了一声。他很少这样大声说话,声音在窄巷里撞了一下,像石头砸在墙上。沈处被他那声吼震住了。他站在墙边,看着谢时的背影——那把旧柴刀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刃朝外,刀背贴着掌心。对面五个人逼上来。谢时没有等他们站稳,先动了。他的刀很快,比沈处在院子里看见的每一次都快。第一刀劈出去,最前面那人手里的短棍断成两截。第二刀横扫,第二个人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人太多。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谢时侧身避开,但第四个人的刀已经递到了面前。他挡了一下,刀锋擦着手臂过去,血立刻涌出来。
      沈处站在墙边,看着谢时一个人挡五个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那片空白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楚——跑。谢时让他跑。他应该跑。他跑出去,谢时才有退路。他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他。他咬着牙,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跑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刀砍进木头的声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时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地砖缝里撑着身体。他的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滴。五个人倒了三个,剩下两个正往他面前逼。沈处的脚钉在了地上。他跑不动了。他看着谢时跪在那里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次,做饭的背影、劈柴的背影、走在他前面的背影。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谢时的背影是弯的。
      他撑不住了。
      沈处忽然转身跑了回去。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棍,冲到谢时面前,把棍子横在身前。谢时抬头看他,眼里有怒。“你回来干什么!”
      “要走一起走。”沈处说。他的声音在抖,但腿没有退。
      两个裴府的人逼上来,沈处挥了一棍——打偏了,但让那人顿了一下。谢时趁着这一顿,从地上拔起刀,一刀劈在那人肩上。最后一个人见势不对,转身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处手里的半截棍子掉在地上,他蹲下来,去看谢时的胳膊。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很深,从肩头划到肘弯。沈处的手在抖。谢时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走。那人跑了会叫人。”
      沈处把谢时扶起来。谢时站了一下,左腿也伤了,膝盖往下有一条口子。沈处把谢时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扶着他往巷子外面走。谢时比他高,压在他身上的时候沈处的膝盖软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谢时靠在他肩上,呼吸很重,但没有说话。两个人出了巷子,绕了很远的路,从一条僻静的小巷绕回了客栈。上楼的时候沈处几乎是拖着谢时上去的。他把谢时放在床上,关上门,蹲下来看他的伤。左臂那道口子很深,血还在渗。沈处撕了自己的中衣给他扎紧,又去看他腿上的伤。谢时靠在床头,看着他忙。沈处的手还在抖,但扎得比上次好,稳稳的。
      “你得去找大夫。”沈处说。
      “不去。”谢时说,“小伤。你扎就行。”
      沈处抬头看他。谢时的脸有些白,嘴唇也干,但目光很稳。他看着沈处,说:“证据还在。今天必须送出去。”
      “你这样怎么去。”
      “你去。”
      沈处愣住。谢时从怀里取出那页纸,递给他。“你去东宫。”他说,“顾承泽认得你。太子见过你。你去。”
      沈处接过那页纸。纸上有谢时的体温和一点血迹。他攥着那张纸,看着谢时靠在床头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这个人,受了伤,流着血,第一件事是把证据交给他,让他一个人去。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安排所有的事——明天上山、明天搬石头、明天去见太子。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包括自己倒下之后沈处该走哪一步。
      “谢时。”沈处说。他的嗓子哑了。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明天要干什么。”
      谢时看着他。
      屋子里很静,楼下传来街上的人声,远远的。
      谢时没有回答。
      沈处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页纸,看着谢时。
      他说:“因为你觉得你活不到后天。”
      谢时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明天。”沈处说,“明天上山、明天搬石头、明天见太子。你从来不说后天。你不说以后。你不说将来。”他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停。“因为你觉得你只有明天。后天太远了。你怕自己看不到。所以你只说明天。”
      谢时靠在床头,看着沈处。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沉,但沉底下的东西在动。
      沈处说:“谢时。我推门进来那天,你给了我一个明天。你说明天帮我换药。后来你每一天都说明天。你给了我很多个明天。可你自己不信明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页纸。纸上的“可诛”二字,和谢峥、沈之衡两个名字。
      他说:“我爹教我写字的时候说,做人要顶天立地。我那时候不懂。我一路逃到北方,见了官差、见了镖师、见了顾先生、见了太子。我见了很多人。可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他抬起头来。谢时看着他。
      “你十岁从后窗翻出去,我一个人从江南跑到北方。你一个人练了十五年的刀,我一个人逃了半个月的路。你恨了十五年,我怀疑了半个月。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沈处说,“你说明天,我就答应明天。可我今天想跟你说——不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以后。还有回栖云镇以后,那间酒馆、那株车前草、那把野枣。谢时。我全都要。”
      谢时靠在床头,看着沈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沈处站起来,把那页纸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来看谢时。谢时靠在床头,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沈处说:“你等着我。我去东宫。送完证据我回来。你等着我。”
      谢时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好。”
      沈处推开门出去了。
      他走下楼,出了客栈,走在京城的街上。
      晨光明亮,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还冒着白气。
      他走得很快,怀里揣着那页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很稳。从江南逃到北方的时候,他的脚是软的。推门进酒馆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可现在他的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回来找谁。
      他走过那条十字街口,走过裴府的围墙,走过顾宅的巷子,一直走到东宫后门。
      他敲了门,内侍开了门,他递上那页纸,说了两个字——“证据。”内侍接过去,转身进去了。沈处站在门外,靠着墙,喘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没有血,没有伤,很干净。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他转身往回走。
      回客栈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街市上的声音涌进他耳朵里——卖面的吆喝、小孩的哭闹、马车的辘辘声。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些人。卖面的摊主在擦汗,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马车夫在给马喂草。这些人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各自的明天要等。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不同。他也是这世上一个普通人,落过难,逃过命,爱过人。
      爱过人。
      他站在街口,忽然停下来。那个词从他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防备。
      爱过人。
      他爱的人叫谢时。那个寡言的、冷淡的、把什么都扛在肩上的酒馆掌柜。那个说明天的人。
      会是吗?
      会是吧。
      是。
      沈处站在街口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些。他要回去。谢时在等他。他推开客栈的门,上了楼,推开门。
      谢时还靠在床头,睁着眼。看见他进来,谢时的目光动了一下。沈处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说:“送去了。”
      谢时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处坐在床边,看着谢时。他忽然伸手,把谢时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谢时的手上有薄茧,有血,有伤。沈处握着那只手,说:“谢时。”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等你回来。”
      沈处笑了一下。他把谢时的手攥紧了。他说:“好。明天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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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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