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书阁 解释为何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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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书阁
第二天一早，沈处先去巷口搬了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但沉。他一个人搬不动整块，分了两趟，把石头滚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又找了块碎砖垫在树根旁边。谢时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等沈处搬完了，他才走过去，踩上石头试了试高度，伸手够了一下那根搭在墙头的树杈。够得着。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晚。”
沈处点头。两个人回去准备。
白天过得很慢。沈处坐在客栈的窗边，把裴府的布局图反复看了几遍，把换防的时辰记在脑子里。谢时在旁边磨那把旧柴刀。刀已经磨过了，他又磨了一遍，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细而长的声响。沈处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傍晚的时候两人吃了饭，换了深色的衣裳。谢时把刀别在腰间，用外衫遮住。沈处什么家伙都没带——谢时不让，说他只要跟紧就行。天彻底黑了之后，两人出了客栈。
巷口很暗。月光被云遮着，街上只有零星几盏灯。谢时先踩上石头，攀住那根树杈，翻身搭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沈处拉了上去。沈处踩着石头攀住树杈的时候手有些抖，但谢时的手很稳，攥住他的腕子往上提，把他提到了墙头。两个人伏在墙头，看着里面的院子。后院很静，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照着空荡荡的甬道。谢时先跳下去，落地时无声。沈处跟着跳，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谢时的手扶住了他的背。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裴府的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甬道两侧的花木黑黢黢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气。藏书阁在后院的最深处，单独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锁——但锁没扣。谢时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轻。两个人闪进去，回身把门掩上。
藏书阁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书架，二楼是榻和书案。谢时站在门口听了一息，确认里面没人，才带着沈处往里走。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从地面顶到房梁，架上的书卷叠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列。沈处站在书架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他父亲的书。这些书里有一部分是从沈府抄来的。他认得那些书脊上的编号——他父亲亲手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找。”谢时站在门口望风，压低了声音。
沈处一排一排地找。他记得父亲的编号——从“甲一”到“癸十”，按书房位置排的。那本《通鉴纪事本末》在“庚”字架上。他沿着书架走过去，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庚字架在中段，第三排。他的手指停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抽出来。很沉。他翻开——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他翻到中间，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夹在书页之间的，是一张折叠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已经旧得发脆了，边缘有折痕和水渍。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几行批注，朱笔写的，字迹工整而锐利。沈处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谢家案卷宗的原页。上面有裴元度的亲笔批注。在两个名字旁边，朱笔写着两个字——“可诛”。一个是谢峥。另一个，是他父亲的名字。沈处盯着那两个字，手开始抖。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
“找到了？”谢时在门口问。
“找到了。”沈处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把书放回架上。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谢时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没有停。但谢时脸色变了——“换防提前了。”他说，“走。”
两人出了藏书阁，沿着来路往回跑。甬道尽头传来火把的光，有人正往这边来。谢时拉了一下沈处的手腕，把他拽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很暗，两人贴着墙往前走。走到一半，前面也亮了——有人从另一头包抄过来。谢时停住脚步，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夹道左侧有一扇矮门，虚掩着。谢时推开门，把沈处推进去，自己跟着闪进来，把门合上。
里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很小，堆着旧桌椅和几捆竹帘。两个人挤在门后，连转身都难。外面的脚步声近了，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忽明忽暗。沈处贴着墙，谢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沈处能感觉到谢时的呼吸落在他头顶上，很轻，但很快。外面的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推不开。那人骂了一声，走了。
两个人没有动。等脚步声彻底远了，谢时才退开半步。但耳房里太窄，他退了半步也还是贴在沈处面前。黑暗里看不太清彼此的脸，但沈处能感觉到谢时在看他。他小声说：“拿到了。”
“嗯。”
“走吗。”
“再等等。”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外面彻底静了之后，谢时才推开门，拉着沈处出去。两人沿着夹道走到尽头，翻墙出了裴府。落到巷子里的时候，沈处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谢时蹲下来，把他拉起来。“能走吗。”
“能。”沈处撑着膝盖站起来。两个人快步离开了巷子，绕了两条街才回到客栈。进了房，关上门，沈处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谢时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脸——凉的，全是冷汗。谢时收回手，站起来倒了碗水递给他。沈处接过碗，喝了两口，手还在抖。谢时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碗拿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沈处。看着我。”
沈处抬起头。谢时蹲在他面前，目光稳稳的。他说：“拿到了。你做到了。”
沈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谢时松开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油灯点上。沈处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才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从怀里取出那页纸，摊在桌上。两个人凑在灯下看。纸上的朱笔批注清清楚楚的——“可诛”，两个字，旁边是谢峥和沈之衡的名字。谢时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他的手指按在纸边，按了很久。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的侧脸被油灯照着，眉眼很静，静得有些不像话。沈处说：“谢时。”
“嗯。”
“你爹的名字，在上面。”
“嗯。”
谢时的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看着那页纸，说：“明天去见太子。”
沈处把纸收好，重新揣进怀里。他躺下来，背对着谢时。谢时也躺下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沈处听见谢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沈处。”
“嗯。”
“你爹的名字也在上面。”
沈处没有接话。他知道。那页纸上两个名字，谢峥和沈之衡，裴元度用同一支朱笔写了同样的两个字。两个人都是裴元度的刀下鬼。沈处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有些酸。谢时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沈处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搭着肩，慢慢睡着了。
关于谢时每晚为什么说“明天要干什么”。
这不是重复，是谢时的“锚”。
谢时这个人，十五年来活得像一间空屋子。他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是确认这一天要干什么。他没有“以后”。他只有“明天”。明天上山采药、明天去镇上买盐、明天磨刀、明天翻裴府的墙。他把日子切成一个个具体的、可控的“明天”，因为再远的事情他想不了。一想就会想到十五年后自己还是一个人，想到那桩旧案可能永远了结不了，想到他爹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背面那几个字。所以他只说明天。
可遇到沈处之后，“明天”的意思变了。
最开始他说“明天上山采药”，是在安排沈处的去处——你明天跟我去，别一个人待着。后来他说“明天帮你换药”，是在确认沈处还在。再后来他说“明天搬石头”，是在告诉沈处——我们要做的事，明天继续。到了现在，他说“明天去见太子”，是在说——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还有下一个明天。
谢时从来不说明年、不说以后、不说将来。他只说明天。因为他不敢赌太远的日子。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明天”，都是在给沈处一个锚点——你明天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们还有事要做。这是谢时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他不说“我留下”，他说“明天还上山”。沈处听懂了。所以每次沈处都应“好”。一个字，接住了谢时所有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书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