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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巷 却是没回头 ...

  •   第十六章·暗巷
      裴府所在的街叫崇仁街,街面宽,两旁的宅子都是高门大户,青砖围墙一水儿地排过去,墙头压着瓦,瓦上长着细瘦的野草。沈处和谢时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天刚擦黑,暮色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两旁的宅门都关着,只有门前的石狮子在暗处蹲着,像两排沉默的兽。
      谢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在闲逛。沈处跟在他半步之后,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围墙上。裴府的围墙比两旁的宅子都高出一截,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些枯了的藤蔓。围墙很长,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中间只开了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裴府。门前的石阶比别家都高,石狮子也大一圈,张着嘴,龇着牙,在暮色里看着有些凶。
      谢时从裴府门前走过去,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往那扇门上多看一眼。沈处跟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把大门、石阶、两侧的偏门和墙头的高度都扫了一遍。两个人走过了裴府正门,又往前走了一段,在街角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窄窄的天。谢时在巷子深处停下来,背靠着墙,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展开看了一眼。
      “正门的护卫比图上标的多。”谢时说,“两个。大门两侧各一。偏门没人。但偏门锁着,锁是新的。”
      沈处站在他旁边,也靠上墙。巷子里很凉,墙砖的寒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他说:“围墙呢。东侧那段。”
      “铁丝网是旧的,有几处塌了。能翻。”
      “哪一处。”
      谢时把图纸折起来收好,偏头往巷口看了一眼。“往前走,过两个门面,有一棵槐树贴着墙。树杈搭在墙头上。从那上去,能翻过铁丝网。”
      沈处点头。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杈伸出来搭在裴府的围墙上,有一根粗枝正好横在墙头铁丝网坍塌的那一处。谢时在树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沈处跟上去,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杈离墙头很近,翻上去不难。
      两人绕裴府外围走了一圈。北面是后巷,巷口窄,三面高墙,果然是死巷。西面是一条更小的夹道,通着几户人家的后门,平时没什么人走。东面就是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段围墙,铁丝网塌了一处,树杈搭着,是最好的切入点。南面是正门,护卫两人,偏门锁着。
      绕完一圈,天已经彻底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两人往客栈方向走。走了一段,谢时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沈处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谢时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跟着。”
      沈处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有回头。谢时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和刚才一样。沈处跟上去,和他并肩。谢时的右手微微往后靠了一下,碰了碰沈处的手背,意思是“别慌”。沈处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人家院墙,头顶搭着晾衣的竹竿,竿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在夜风里轻轻晃。谢时走在前面,步子快了一些,但没有跑。沈处跟在后面,听见身后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但方向是跟着他们的。谢时的肩膀在暗处动了一下,他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走越窄,最后窄到两个人几乎要侧身过。谢时在拐角处停下来,把沈处往墙边一按。沈处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谢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沈处能感觉到谢时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
      脚步声近了。巷口的光被一个影子遮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影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沈处屏住呼吸,看着谢时的侧脸——谢时偏着头,目光盯着巷口的方向,月光从巷子上方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着他的下颌和脖颈。他的右手微微垂着,指节弯着,随时能摸到腰间的刀。沈处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巷口那个影子终于移开了。脚步声远了。
      两个人在暗巷里没有动。谢时的呼吸还很稳,但沈处觉得自己的心还在胸口里擂鼓。他靠着墙,胸口起伏着,手脚有些发软。谢时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很薄,照不清彼此的脸,但沈处能感觉到谢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沉,很烫。
      “走了。”谢时说。声音很低,像耳语。
      沈处点头。他想动,但腿有些软。谢时没有催他,也没有退开。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沈处贴着墙,谢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沈处仰头看着谢时。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闻得见谢时身上皂角味混着一点夜风的凉,近到他看得见谢时眼睛里映着的那一线月光。他想往旁边挪一步,给两个人拉开点距离。但他的脚没有动。
      谢时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沈处,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沈处以为他要转身走了。但谢时的手落在了沈处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那只手隔着旧衣裳按着他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面渗进来,烫得沈处后背一麻。然后谢时收回手,退开了半步。
      “走吧。”他说,“回客栈。”
      他转身往巷口走。沈处靠在墙上缓了一息,跟了上去。两个人出了窄巷,绕了两条街才回到客栈。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沈处跟在谢时后面,目光落在他背上。谢时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刚才那场跟踪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沈处知道——谢时刚才按他肩膀的那一下,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谢时碰他,都是必要的——攥他胳膊防他滑倒、覆他手背让他别抖。可刚才那一下,不是必要的。沈处靠着墙,腿软得走不动,谢时完全可以站在那里等。但他伸手按了他的肩膀。那一下是多余的。多余的东西,才是最真的。
      回到客栈,谢时先去楼下打了热水。两人简单洗了,各自坐在桌边。谢时又把图纸摊开了,就着油灯的光,用笔在图上标记今天看到的东西——正门护卫的位置、东侧铁丝网坍塌的那一处、北面死巷里多出来的几块堆着的石头。沈处坐在对面,看着他标。谢时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标到东侧围墙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棵槐树的树杈,比图上画的高。翻的时候要搭一块石头垫脚。”
      “哪儿来的石头。”
      “巷口那堵墙根底下有一块。”谢时说,“明天我去搬。”
      “我去搬。你标图。”
      谢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处说:“你手上有准头。搬石头我也行。”
      谢时没再争,低头继续标图。标完了,他把图纸折起来收好。两个人坐在桌边,油灯在中间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沈处觉得气氛有些沉。他想起刚才暗巷里那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今天他没有再提睡椅子的事。谢时也没有提。两个人各自在床的一边躺下来,中间还是那半尺的距离。
      灯吹了。屋子里暗下来。沈处背对着谢时,闭着眼,可脑子里全是刚才暗巷里的画面——那个距离、那一下按肩膀、谢时低头看他的目光。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谢时的声音,比昨晚更近了一些:“今天吓着了?”
      “没有。”
      谢时沉默了一息。“你腿软了。”
      沈处没接话。他确实腿软了。可他不承认是因为害怕。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黑暗中谢时翻了个身。沈处觉得那半尺的距离又薄了一点。谢时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很近。沈处没有动。谢时也没有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沈处觉得自己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很轻的东西——是谢时的手指。在黑暗里,两根手指碰在一起,先是试探地碰了一下,然后没有分开。就那么搭着,很轻很轻,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草叶。沈处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他没有把手抽开。谢时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躺着,两根手指搭在一处,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灭了的屋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比一个轻。
      过了很久,沈处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有汗。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谢时的。他很小声地说:“谢时。”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明天去搬石头。”
      “好。”
      灯花炸了一下,却又寂静无声。
      谢时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反而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沈处的指节。沈处闭着眼,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涨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躺着,手指勾在一起,隔着半尺的距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灶间里最后一点火炭熄灭的细响。
      沈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屋子照成一种淡淡的暖色。他动了一下手——手指还勾着谢时的。两个人中间那半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窄了,窄到只剩两寸。谢时还睡着,呼吸很轻很稳。沈处躺在那里没有动,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谢时就醒了。他怕一醒,那只手就会收回去。他躺在晨光里,听着谢时的呼吸,看着那只被谢时勾着的手指,想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自己的手指从谢时的指缝里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然后他躺回去,背对着谢时,闭上了眼。
      他听见身后谢时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沈处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谢时是醒了还是还在睡。但他觉得,那只手收回去之后,他的手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但一直没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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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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