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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谋划 他一直在等 ...

  •   第十五章·同榻
      顾宅巷子出去往北走两条街,有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面窄,招牌旧,进出的人不多。谢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选了这家。他说:“人少,不扎眼。”
      沈处跟着他进去。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问:“住店?”
      “一间。”谢时说。
      沈处站在他身后,背着竹篓的手攥了一下肩带。一间。他没有说话,但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跳了一下,跳得很重,重到他觉得谢时大概都听见了。可谢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铜钱搁在柜台上,神色如常。
      妇人领他们上了楼。楼梯窄,木头咯吱咯吱地响,沈处跟在谢时后面,低着头,数着台阶。每踩一级,那咯吱声都像在替他数心跳。她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房门,侧身让他们进去,说了句“热水在楼下灶间,自己打”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沈处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少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这间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扇窗。窗纸糊得不太严,能看见外面灰扑扑的天。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种半明半暗的灰。沈处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床不宽,铺着粗布褥子,一床叠得整齐的被子。一床。他的目光在那一床被子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谢时把竹篓搁在墙角,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窗板合上了。他回过头来,看见沈处还站在门口。他说:“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沈处“哦”了一声,把竹篓放到墙角,和谢时那只并排放着。他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谢时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谢时从竹篓里取出顾承泽给的那张布局图,摊在桌上。他指尖点着图纸的一角,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裴府在皇城东侧,占地三进。前院是待客的厅堂,中院是他和家眷的住处,后院才是藏书阁。”
      沈处凑过去看。两张椅子挨着桌子,他凑近的时候胳膊肘差点碰到谢时的手。他顿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寸。谢时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图纸上。他说:“藏书阁单独一个小院,前后两道门。正门通中院,后门通一条夹道。夹道出去是裴府的后巷。”
      沈处看着图纸,可那些墨线在他眼里浮着,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胳膊肘旁边那半寸的距离上。谢时的袖子蹭着桌面,只要他再往左偏一寸,就能碰到沈处的小臂。沈处把手臂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谢时讲完了换防和巡逻,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更旧的纸展开。是他三年前自己画的。沈处凑过去看,这一回他忘了收胳膊,两个人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谢时的手指没停,继续点着图纸上的标注。沈处也没有挪开。那一下触碰很轻,像风把两片叶子吹到了一处。但沈处觉得手肘那块皮肤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后颈发紧。
      “第二次是夜里。”谢时在说他三年前翻墙的事,“我从后巷翻进去,没走几步就被巡夜的看见了。我躲在一棵树上待了半个时辰。”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图纸,侧脸被窗纸透进来的灰光照着,轮廓很淡。沈处忽然想——三年前的那个夜里,谢时一个人蹲在树上,树下是巡夜的火把和脚步声。他一个人,没有接应,没有退路。他蹲了半个时辰,等那些人走了才翻出来。他那半个时辰里在想什么?谢时刚才说“想我爹”。想他爹教他练刀,出刀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出。他蹲在树上,想清楚了——没到时候。
      沈处想,什么时候才叫“到时候”。谢时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一个人翻墙、一个人画图、一个人查裴元度、一个人等一个时机。他等了三年。等到沈处推开了那扇门。沈处不知道自己是那个“时候”,还是打断了他“时候”的那个人。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沈处说。
      谢时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他。“你留在外面。”
      “我跟你一起进去。”
      两个人对视着。暮色越来越沉,屋子里的光暗下去,谢时的脸在昏暗里只剩下轮廓。沈处说:“你一个人进去过两次。第一次前院,第二次中院。你都没进过藏书阁。这次我们要进藏书阁,要找到那本书,要把书带出来。你一个人做不完。”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图纸折起来,说:“你望风可以。但进藏书阁的时候,我在前面。遇到人,你先走。”
      “不行。”
      “沈处。”
      “要走一起走。”沈处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钉得很稳,“你三年前一个人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你那时候没有接应。现在有了。我不是你的累赘。”
      谢时看着他。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灶间火炭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很久,谢时把图纸收好,站起来说:“吃饭。楼下有面。”
      他往门口走。沈处跟上去。擦肩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很轻,但谁都没有侧身让开。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客栈底楼的小桌边,妇人端了两碗面来。面很粗,汤上浮着几片菜叶子。沈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热乎。谢时埋头吃面,吃得很快。沈处吃了几口,忽然说:“谢时。”
      “嗯。”
      “你三年前翻裴府那次,被巡夜的看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时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说:“想我爹。”
      “想他什么。”
      “想他教我练刀的时候说,出刀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出。我那天蹲在树上,想如果我被抓住了,我出刀还是不出。”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后来我想清楚了。没到时候。”
      沈处看着他把碗放下。谢时的嘴角沾了一点面汤的油光,他没擦。沈处伸手拿桌上的布巾,递给他。谢时接过去擦了擦嘴,把布巾搁回原处。沈处低头继续吃面。他忽然想问谢时——那现在到了吗?可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他没有问出口。他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听的。又或者,答案是他想听的,他更怕。
      吃完了面,两人回房。天已经暗透了,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天光。沈处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两条街外的裴府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高高的屋脊,黑黢黢的,压在天际线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谢时已经坐在床沿上脱了鞋。他抬头看了沈处一眼:“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
      谢时站起来,拿了布巾下楼去了。门合上之后,沈处一个人站在屋子里。他慢慢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床。他弯下腰,手按了按褥子——硬的,薄。一床被子。他又看了看墙角那两把椅子。椅子很窄,坐一晚上腰会断。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谢时收留他、给他换药、给他铺干草、给他加褥子、给他洗野枣。这些事一桩一桩地做下来,从来没有犹豫过。沈处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为了这些。可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连一床被子都分不匀。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时回来了。沈处立刻坐回椅子上,假装在看桌上的图纸。谢时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布巾挂好。沈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见谢时在床那边坐下来的声音。他偏过头去看——谢时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抖开了,往沈处那边推了推。
      “你睡床。”谢时说。
      “我睡椅子。”
      “你还在发烧。”
      “我好了。”
      谢时看着他。暮色里谢时的眼睛很沉,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他说:“你发烧那晚说你别走。我说不走。现在你让我睡床你睡椅子——这叫不走?”
      沈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布。他知道谢时说得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也许是那张床太窄了。也许是他怕。怕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从谢时走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谢时把灯吹了。屋子里暗下来。沈处躺下去,背对着谢时,被子盖到胸口。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旧棉花的味道,混着谢时身上的皂角味。他闭着眼,听着谢时在另一侧躺下来的声响——褥子窸窣了一下,然后是均匀的呼吸。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沈处的心跳还是很快。他侧躺着,尽量不动,尽量缩小自己的呼吸。他能感觉到谢时的体温隔着那半尺的距离传过来。不近,但足够让他知道那边有人。他的手攥着被子的边角,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久到沈处以为谢时睡着了。他听见谢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像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沈处。”
      “嗯。”
      “明天去裴府外围看一眼。”
      “好。”
      “睡吧。”
      沈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他闭着眼,闻到被子上谢时的味道——皂角、草药、一点汗,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淡的气息。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过了好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身后的床板动了一下。谢时翻了个身,隔着那半尺的距离。沈处听见他的呼吸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后颈上。沈处屏住了呼吸。
      然后谢时的声音响了一下,很轻——“别怕。”
      沈处没有应声。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想,我到底在怕什么。怕的是这个人靠得太近,还是怕他靠得太远。他想起白天在顾宅里顾承泽说的话——“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谢时。”他往北走,是谢时在等。他推开那扇门,是谢时在等。他从江南逃到北方,走了半个月的路,饿得站不稳,撑着门框说“请问”——所有这些,都把他推到了这张床上,推到了离谢时半尺的距离。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推门进去的不是他,是另一个逃犯,谢时会不会也让那个人睡在柴房里、给他换药、给他加褥子、给他洗野枣。大概不会。谢时看他的时候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逃犯的眼神。可那是什么眼神,沈处不敢想。
      他闭着眼,听着谢时的呼吸。那呼吸很稳,很轻。慢慢地,沈处的心跳也稳下来了,不再那么急,不再那么乱。他忽然觉得,谢时说的“别怕”不是梦话。谢时知道他醒着。谢时知道他在想什么。谢时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三个字,但他还是说了。因为除了这三个字,他不能再说别的了。
      沈处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他侧过身,面朝着谢时。黑暗里看不清谢时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时。”
      “嗯。”
      “你也没睡。”
      “嗯。”
      “明天看了裴府,我们回来再商量。”
      “嗯。”
      “睡吧。”
      沈处闭了眼。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往中间挪了半寸。那半寸挪出去之后,他和谢时之间的距离从半尺变成了不到半尺。他没有再动。谢时也没有动。但沈处觉得那半尺的距离好像薄了一些。他说不上来薄了多少,但那一晚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处发现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着谢时。两个人之间那半尺的距离还在,但他觉得自己的手离谢时的手很近——近到只要再伸一寸就能碰到。他没有伸。他躺着没动,看着谢时睡着的样子。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谢时的侧脸照得轮廓清晰。眉骨、鼻梁、下颌,还有眉心那道被晨光抚平的竖纹。沈处看了很久。然后谢时醒了。他睁眼的时候目光正正地落在沈处脸上。两个人隔着那半尺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谢时先移开了目光。他坐起来,背对着沈处穿鞋。沈处还躺着,看着他的后背。谢时说:“起了。今天去裴府。”
      沈处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有些发软——昨晚没睡好,但精神是好的。他走到墙角去拿竹篓,经过谢时身边的时候,谢时正弯腰系鞋带。沈处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谢时的头顶,看着那束被晨光照着的黑发。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但他没有。他把竹篓背上,说:“走吧。”
      谢时站起来,背上自己的竹篓。两个人出了客栈,走在京城的巷子里。晨光明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沈处走在谢时旁边,和昨天一样并肩。但今天他走得比昨天近了一些——肩膀几乎碰着谢时的胳膊。谢时没有往旁边让。沈处也没有往旁边收。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沈处忽然说:“谢时。”
      “嗯。”
      “昨晚你说别怕。”
      “嗯。”
      “我没怕。”
      谢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处也偏头看他。两个人在窄巷里对视了一息。然后谢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沈处跟在旁边,也没有再说什么。但走了一段,他忽然觉得谢时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刚好让沈处和他保持那个肩膀几乎碰着的距离。
      巷子外面是裴府所在的大街。沈处站在巷口,看着对面那片高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就是裴府——那本书、那个证据、那场十六年的旧案。他偏头看了谢时一眼。谢时也在看那片围墙,目光沉沉的。沈处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快的一下,就一碰。谢时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看了就回去。”
      “嗯。”
      “今晚不来了。”
      “嗯。”
      沈处收回手,把手揣进袖子里。手背上还留着谢时手指的触感。他跟着谢时往巷子深处走,离开裴府的方向。但走了一段,谢时的步子又慢了。
      他在等。
      他一直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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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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