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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路 步子不快, ...
第十三章·夜路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处把柴房收拾了一遍,干草码回墙角,那件旧袄子叠好放在干草堆上——谢时说带着,路上冷。他把自己的小竹篓背上,里面装了两块饼、一壶水、一把谢时塞给他的短刀。车前草浇足了水,叶子在晨光里挺得直直的。沈处蹲下来看了看它,伸手把一片沾了泥的叶子擦了擦。谢时站在院门口等他,背着一只大竹篓,里面是干粮、水、草药和那把旧柴刀。
“走了。”谢时说。
沈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了上去。两个人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他们背着篓子往外走,喊了一声:“谢老板,出远门啊?”
“嗯。”谢时没停步。
“啥时候回来?”
谢时想了一下。“入冬前。”
老赵挥了挥手:“行!你那店我给你看着,别担心!”谢时没回头,但抬了一下手算作应答。沈处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栖云镇在晨光里缩成一小片灰瓦的屋顶,那间矮酒馆的招牌在镇口晃了晃,最后被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沈处转过头来,跟上谢时的步子。
路很远。从栖云镇到京城,走官道要半个月,走小路也得十天。谢时选了小路,绕开了官道上那些盘查的关卡。两个人白天赶路,夜里找破庙或者山洞歇脚。头三天沈处还撑得住,第四天开始下雨,山路泥泞,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陷进泥里。谢时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些,遇到水坑或者陡坡会回头看一眼。沈处的鞋早就湿透了,裤腿糊满了泥,但他没吭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第五天傍晚,雨大了。谢时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木头的,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能挡雨。两个人钻进去,谢时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让沈处坐下来。他自己蹲在门口,用那把旧柴刀削了几根湿树枝,把门口的破洞堵了堵。雨打在残存的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撒了一把豆子。
沈处坐在旧布上,抱着膝盖,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从昨天开始他就不太对劲,头沉,嗓子干,身上发酸。他没跟谢时说。谢时赶路已经够累了,他不想让谢时分心。可到了半夜,他撑不住了。
先是冷。冷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谢时给他那件旧袄子裹得紧紧的,还是抖。然后忽然又热起来,热得他掀开袄子,扯了扯领口。谢时睡在他旁边,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沈处翻来覆去地动,谢时醒了。
“怎么了。”谢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没事。”沈处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凉,沈处觉得舒服,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谢时坐起来,摸黑在竹篓里翻东西。沈处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捣什么,然后是火折子擦亮的声响。一小团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谢时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有捣碎的草药末,混着水,黑乎乎的。
“喝了。”谢时说。
沈处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碗。那碗药苦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一口喝完了。谢时又递了水壶过来,沈处灌了几口,重新躺下去。谢时没有回自己那边。他坐在沈处旁边,把那件旧袄子重新给他裹好,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袄子上面。
“谢时。”沈处闭着眼说,“你自己不冷?”
“不冷。”
“你骗人。”
谢时没接话。他坐在沈处旁边,靠着那堵没塌的泥墙,望着门口的方向。雨还在下,从堵门的树枝缝隙里渗进来细密的水丝,凉丝丝的。沈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他觉得头很沉,像灌了铅。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风箱。然后他听见谢时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沈处。”
“嗯。”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处没睁眼。他以为谢时又在问那些查案的事。可谢时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沈处迷迷糊糊地说:“他……写字很直。做人也很直。他教我写‘正’字。一笔一划的。他说做人要顶天立地。”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小时候……他带我去城外上香。每次都是冬至。他让我跪在佛前面,说‘你要做个正直的人’。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查裴元度查了十五年。最后把自己查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谢时坐在旁边,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沈处忽然又说了一句:“谢时。你爹呢。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时沉默了很久。雨打在屋顶上,哗哗地响。然后他说:“我爹……教我练刀。他让我先站稳。他说刀是凶器,出刀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出。想清楚了再出。我十岁那年他教我站桩,站了一整个冬天。我站不稳他就用棍子敲我的膝盖。敲了一个冬天。后来我站稳了。他就出事了。”
沈处闭着眼,听着。他觉得谢时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说:“谢时。你爹和我爹……也许是一样的人。”
谢时没有接话。小屋里很静,只有雨声和沈处粗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谢时伸手探了一下沈处的额头。还是烫。他站起来,摸黑在竹篓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小块布,蘸了雨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沈处的额头上。沈处被那点凉意激得睁了一下眼。他看见谢时蹲在他旁边,火光已经灭了,但窗外有微弱的夜光,照出谢时半边脸的轮廓。那双眼睛垂着,落在沈处脸上,很沉,很静。
“谢时。”沈处说。
“嗯。”
“你别走。”
谢时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块布重新蘸了雨水拧干,敷回沈处额头上,说:“不走。”
沈处闭上眼。他觉得那块湿布凉凉的,很舒服。他迷迷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你以前说……你是一个人。以后……不用了。”
谢时没有接话。他坐在沈处旁边,靠着墙,一夜没有合眼。雨下了一整夜,他也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沈处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谢时靠在墙上睡着了,手还搭在他额头旁边那块已经干了的布上。沈处没有动。他侧着头,看着谢时睡着的样子——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些,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稳。沈处看着看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他轻轻把谢时搭在布上的那只手挪开,想让他睡得舒服些。手指碰到谢时掌心的时候,谢时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时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晴了。”他说,“今天能多走一段。”
沈处撑着坐起来。虽然还有些乏,但烧退了,头也不那么沉了。他把旧袄子和谢时的外衫叠好,放回竹篓里。谢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能走?”
“能。”
谢时没多说,把竹篓背上,又拎起沈处那只小篓递给他。两个人出了小屋,山路被雨洗过一遍,湿漉漉的,但比昨天好走些。走了一段,沈处忽然说:“谢时,昨晚我迷迷糊糊的,跟你说了一些话。”
“嗯。”
“我说了什么。”
谢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你父亲教你写‘正’字。”
沈处愣了一下。他以为谢时会说他喊了“爹”或者说了什么丢人的话。可谢时只说了这个。“还有呢。”沈处问。
“还有。”谢时顿了一下,“你说‘你别走’。”
沈处脚步顿了一下。谢时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对着他,步子没有停。沈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但沈处注意到,谢时今天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慢了。他在等。他一直在等。
傍晚的时候两人走到了一处小镇,在镇口的茶棚里歇脚。谢时要了一壶粗茶和两个馒头,两人坐在棚子底下吃。沈处吃了半个馒头,抬头看见谢时正把剩下的半个收进竹篓里。沈处说:“你吃。我不太饿。”
“晚上还要走一段。”谢时说,“留着。”
沈处没再推,把馒头吃了。茶棚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坐在灶边打瞌睡,茶棚里没有别的客人。沈处正低头喝茶的时候,听见隔壁桌有人说话。两个赶路的货郎坐在棚子另一头,正低声聊着什么。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吏部那个裴大人,最近被人弹劾了。”
沈处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谢时坐在他对面,没有动,但沈处看见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哪个裴大人?”另一个问。
“裴元度啊。吏部尚书。说是有人递了折子上去,告他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不过折子被压下来了。裴大人在朝里有人,轻易动不了。”
“那告他的人呢?”
“不知道。听说是东宫那边的人递的。也有说是外省的言官。闹了一阵,现在没动静了。”
两个货郎喝完茶,背起担子走了。茶棚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处放下茶碗,看着谢时。谢时也看着他。
“东宫。”沈处说。
“嗯。”
“顾承泽。”
谢时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背起竹篓。“走吧。”他说,“今晚赶到下一个镇子,离京城还有三天。”
沈处站起来跟上他。两个人出了茶棚,走在傍晚的官道上。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沈处走了一段,忽然说:“谢时,顾承泽已经动了。”
“嗯。”
“他递了折子,但被压下来了。”
“嗯。”
“我们得快。”
谢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沈处的脸有些苍白——烧刚退,人还虚着。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烧过一场之后剩下的那点火焰,虽然不大,但稳。谢时收回目光,说:“明天开始走山路。小路三天能到京城。”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暮色从两侧的山脊上漫下来,把官道染成灰蓝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下一个镇子。沈处走了一段,忽然说:“谢时。”
“嗯。”
“昨晚你说,你爹教你练刀的时候让你先站稳。”
“嗯。”
“你现在站稳了吗。”
谢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步子慢了半拍,等沈处跟上来和他并肩。然后他说:“以前是一个人在站。现在是两个人。”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没有回望,看着前面的路。但沈处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沈处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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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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