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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辛未 一起去,一 ...

  •   第十二章·辛未
      从废墟回来之后,谢时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处每天和他待在一处,大概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是话少,还是那张不冷不热的脸。但他早上煮粥的时候会多煮一个人的份,灶台上多摆一双筷子。他上山采药回来,竹篓里除了草药还会多几颗野枣,有时候是几朵野花,蔫蔫的,但还带着山里的露水。他夜里练刀的时间短了一些,回屋之前会站在柴房门口听一会儿,确认沈处睡了才走。这些事他一样都没说。但沈处都看见了。
      沈处也开始留意另一件事。
      那天在废墟上,谢时说了很多。但他说到“裴元度”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不一样。沈处听出来了。那三个字从谢时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冷的重量,像把一块石头压在了案板上。沈处知道裴元度是吏部尚书,知道他是父亲遗信里的“辛未”,知道他是谢家旧案的幕后黑手。但谢时对裴元度的恨比对他父亲的恨更深。沈处想弄明白为什么。
      他开始在收拾柜台的时候留意谢时记的那些零碎纸片。谢时有个习惯,想到什么就随手记在纸上,记完就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不整理,也不扔。沈处翻了那些纸片。上面大多是账目和药草的记录,但有几张不一样。有一张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字迹潦草,像是半夜写的。那些地名沈处不认识,但人名里有一个他见过——裴元度。还有一个他没见过,叫“顾承泽”。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东宫属官,沈之衡旧交。”
      沈处攥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顾承泽。沈之衡旧交。他父亲的朋友。谢时认识他父亲的朋友。谢时查过。谢时把那张纸片收在抽屉里,和那些账目放在一起。沈处把纸片放回原处,合上了抽屉。他走出柜台的时候谢时正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沈处迎上去,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谢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处没有回柴房。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谢时那几张零碎纸片里提到的东西串了一遍。裴元度、顾承泽、辛未、谢家旧案、沈家新案。这些线索散落在各处,像一堆断了的珠子。他想把它们串起来,但手上缺一根线。
      谢时收拾完灶间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他走过来,在对面高脚凳上坐下。
      “想什么。”谢时问。
      沈处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张写着“顾承泽”的纸片放在柜台上。谢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去拿。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处。
      “你认识顾承泽。”沈处说。
      “查过。”
      “我父亲的旧交。”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
      谢时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我查到裴元度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你父亲。你父亲在京城的旧交不多,顾承泽是其中一个。他现在在东宫做属官。”
      沈处看着那张纸片上的字。谢时的字比刚学记账的时候好了些,但“顾承泽”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小,像是怕被人看见。沈处说:“你查他做什么。”
      “他是东宫的人。”谢时说,“东宫和裴元度不睦。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借东宫的手扳倒裴元度。”
      沈处抬起头来。谢时看着他,目光很平。沈处忽然明白了——谢时准备了不止一条路。他查了裴元度三年,查到沈之衡,查到顾承泽,查到东宫。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把这些线索串起来、把裴元度拉下马的时机。然后沈处推门进来了。
      “你本来打算一个人做这件事。”沈处说。
      “嗯。”
      “做了三年。”
      “嗯。”
      “为什么不做。”
      谢时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灶间的灯还没熄,光从门帘后面透出来,在柜台上面铺了一小片暖色。他说:“因为证据不够。裴元度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想扳倒他,光靠一封信不够。得有铁证。要有他亲自下令的证据。”
      沈处看着柜台上那张纸片。裴元度亲自下令的证据。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父亲的遗信里说‘钥匙在书里’。”沈处说,“他书房里有一本书,编号对应的那本书。书里夹着的东西——”
      “你父亲从谢家案卷宗里撕下来的原页。”谢时接上了他的话,“上面有裴元度的亲笔批注。”
      两个人都沉默了。那本书在哪里?沈府被抄了,沈父的书全部被抄没。裴元度经手抄家,好东西一定先送到他府上。那本书如果还在,多半在裴元度的藏书阁里。
      “裴元度的府邸在京城。”谢时说,“我们进不去。”
      “进不去也得进。”沈处说,“那本书是关键。裴元度亲笔写的‘可诛’二字,如果还在书里夹着,那就是铁证。”
      谢时看着他。沈处坐在对面,手按着柜台,目光很定。谢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查案了。”
      沈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被你教的。”他说,“你抽屉里那些纸片我翻过了。”
      谢时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翻就翻了。”他说,“那些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沈处怔了一下。给我看的。谢时把那些纸片塞在抽屉里不整理不扔,是留着给他翻的。他查了三年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有一天要给一个人看。
      “谢时。”沈处说。
      “嗯。”
      “那本书如果在裴元度府里,我们得去京城。”
      “嗯。”
      “什么时候去。”
      谢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柜台上的纸片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板往外看了看。夜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和草木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沈处说:“等你的车前草活了就走。”
      沈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株车前草种下七八天了,叶子挺精神的,看着是活了。谢时在等他的车前草活。沈处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谢时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外面黑黢黢的夜色。沈处说:“那明天我去给它浇水。”
      “嗯。”
      “谢时。”
      “嗯。”
      “到了京城,我们先去找顾承泽。”
      谢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处也偏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窗边那点月光里碰了一下。谢时说:“你信他?”
      “我父亲信他。”沈处说,“我父亲信的人,我信。”
      谢时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灶间去熄了灯。沈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夜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想,去京城。他和谢时要离开栖云镇了。这间破酒馆、这个院子、这棵老槐树、这株车前草,还有那间柴房和柴房底下的地窖——这些是他落难以来第一个觉得像“家”的地方。要走了。但他不害怕。谢时在他旁边。
      谢时从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小灯。他走到沈处旁边,把灯搁在窗台上。两个人站在窗边,谁都没有说话。灯火照着两个人的侧脸,暖融融的。谢时忽然开口:“你那株车前草,明天浇了水,后天再浇一次。走之前浇足。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沈处看着他。谢时这话说得平淡,但沈处听懂了。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谢时在说“我们会回来”。这间酒馆、这个院子、这株车前草——他们会回来。沈处点头:“好。”
      谢时把灯留在窗台上,转身往卧房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沈处说了一句:“沈处。”
      “嗯。”
      “到了京城,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
      谢时没接话。他推开卧房的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沈处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什么,像是“睡了”。沈处站在窗台边上,看着那盏灯。灯油耗了一点,火苗矮下去,但还亮着。他把灯端起来,走向柴房。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角落那株车前草。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叶子是立着的。活了。
      沈处把灯搁在柴房的窗台上,躺进干草堆里。他闭着眼想京城的事。裴元度的府邸、藏书阁、那本夹着铁证的书。还有顾承泽。他父亲信里的人。他父亲说“往北走,有人等”。他往北走到了栖云镇,等的人是谢时。可谢时不是顾承泽。他父亲说的“有人等”,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也许顾承泽也在等。等一个拿着钥匙来的人。
      沈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袄子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时刚才说“那些纸片本来就是给你看的”。谢时三年前就开始查了。他查裴元度、查沈之衡、查顾承泽、查东宫。他布了一张网,布了三年。这张网本来是给他自己用的。可现在他把这张网摊在了沈处面前。他在说“我们一起用”。
      沈处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满满当当的。有谢时给的枣核、有那株车前草、有灶台上温着的粥、有窗台上那盏没熄的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他要带着这些去京城。
      他在心里说,谢时。一起去。一起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辛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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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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