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助理被盯上了》芋彤彤

8、公盘 下午的

　　下午的公盘比上午更热闹。

　　铁皮棚子里人挤人，空气又闷又热，汗味混着灰尘和烟草味。林念安跟在何秋身后穿过一排又一排的长桌，脚下的碎石子硌着鞋底。何秋走在前面，茶色墨镜遮着脸，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跟摊主说两句话。张也走在她们旁边，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步子散漫，劳力士在手腕上反着细碎的光。

　　她跟了一整个上午，真正拿起来认真看的料子不超过五块。何秋心里清楚她来南城是干什么的——帮客户找货拿分成是面上那层，底下还压着一层没翻出来的东西。她低头翻石头的时候，目光会往林念安的方向偏。不盯，不追，只是扫过去，像一只绕着猎物走了很久的野兽，步伐从容，方向没偏过。

　　何秋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从一堆灰皮壳的料子里抽出一块。那料子不大，比拳头稍微大一点，皮壳颜色发灰，表面有细细的沙粒感。何秋拿在手里翻了一圈，递给了林念安："看看。"林念安接过来蹲下打灯。光打进去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皮壳下面透出一层颜色，很浅但均匀，底子干净，没有裂："冰种。"何秋点了一下头："多少能拿？"

　　林念安愣住了。她盯着那块石头，脑子里飞速转着何秋之前教过的估价方法，但数字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没有一个落得下来。她声音比刚才虚了一点："这个……我看不出来。"何秋隔着茶色镜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行，那你先把价怎么看学会。"她把石头接过去跟摊主谈了一会儿，用当地话你来我往几个来回，报了价，成交了。

　　张也站在两步外靠着桌子，看了整个过程。她走过来蹲到林念安旁边，压低声音，语速不快，像在教一个刚上路的人走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夜路："这个价你先看皮壳和尺寸。公盘料子起价低，底价后面都是翻倍的。你心里那个数要往上加。"她说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林念安一眼，金丝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底下的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收了一些棱角，像把一块石头磨去了最扎人的边。

　　林念安侧过头看着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张也站起来走了，没回答。何秋谈完了价回头叫她："走吧，带你去看看那边的。"林念安站起来跟上去，张也已经走到另一个摊位前了，背影被几排长桌挡了一瞬又露出来。

　　下午三点多人少了一些。何秋找了个角落靠着桌子喝水，茶色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了眼睛，额角有一层薄汗，被南城午后的热汽蒸出来的。林念安站在旁边翻本子记东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的，手里拎着三瓶水，递给何秋一瓶，又递给林念安一瓶。林念安接过来的时候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凉的，碰到她温热的掌心让她微微缩了一下。张也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林念安的本子："写了多少了？"

　　"十几块。"林念安翻了翻，"都记了。"张也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她站在旁边喝了几口水，侧过头，目光从林念安低垂的睫毛滑到她握笔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何秋把水喝完拧上瓶盖，看了一眼天色："休息够了，走吧，还有几家没看。"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林念安手里的本子接过去合上，递还给她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很短。林念安没有躲，她的目光在本子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一下触碰。

　　张也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把空水瓶捏扁了攥在手里，跟在她们身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两条腿迈开的幅度没变，但节奏变了，像一只原本在匀速前进的野兽忽然放慢了步速，调整了呼吸，重新计算猎物移动的轨迹。

　　林念安走在她前面，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层一层的。她的侧脸在那些光斑里明暗交替，像一块还没有被完全切开、还不知道自己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石头，但光已经打上去了。何秋走在她左边，张也走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三个人在铁皮棚子底下的队形悄然变了——何秋从"前面带路的人"变成了"旁边并肩的人"，而张也从"另一侧并列的人"落到了"跟在后面的人"。她拧紧瓶盖，把捏扁的空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跟着走，步伐不紧不慢，像一道还没落下的影子，还长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