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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五的晚上 ...

  •   周五的晚上,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夜色”酒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姜芸初收起滴水的透明雨伞,站在“夜色”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面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按照约定,这是“夜色”打烊的时间,也是秦山欲留给她的“后门”。

      门上的风铃没响,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秦山欲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发梢。看到姜芸初,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准时得让人讨厌。”秦山欲的声音带着一丝雨夜的慵懒。

      “守时是基本礼仪。”姜芸初收起伞,迈步走进店内。

      酒吧里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只有几盏昏暗的射灯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去的酒精味和淡淡的柠檬皮香气。

      “跟我来。”

      秦山欲没有多废话,径直走向吧台后方。她没有去动那扇通往员工休息室的门,而是走到酒柜的最深处,手指在几瓶昂贵的威士忌瓶身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酒柜竟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地下涌了上来。

      那不是空调的冷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苔藓、松针以及某种不知名矿石的味道。

      姜芸初的鼻翼微微颤动。

      这是……冷杉。

      而且是生长在高海拔地区、经历了严寒风雪的老冷杉。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姜芸初跟在秦山欲身后,踩着木质楼梯向下走去。

      “准确地说,是我的‘实验室’。”秦山欲头也不回地说道,“也是‘夜色’真正的核心。这里调出来的酒,不卖给客人,只卖给懂的人。”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推开门,姜芸初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四壁贴满了黑色的吸音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烧杯、试管、蒸馏器,以及数百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

      这里的布置,像极了化学实验室,又像极了某种疯狂科学家的秘密巢穴。

      “欢迎来到‘绝对领域’。”秦山欲随手打开操作台上方的两盏聚光灯,昏黄的光束打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她脱下卫衣,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背心,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她走到操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玻璃瓶,放在姜芸初面前。

      “既然来了,就别废话了。”秦山欲双手抱胸,下巴点了点那个瓶子,“这就是今晚的考题。”

      姜芸初看着那个瓶子,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秦山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里面是我新研发的一款基酒,暂名为‘X’。它的前中后调都被我做了特殊的处理,用了一种名为‘感官屏蔽’的手法。我要你在一小时内,盲嗅出它的所有成分,并且……”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复刻出它的味道。如果你输了,那本笔记还给我,并且以后见到我,要喊一声‘秦老师’。”

      姜芸初眯起眼睛:“那如果我赢了呢?”

      “如果你赢了。”秦山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把地下室的钥匙归你。以后这里,你想来就来,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姜芸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于调香师来说,这样一个设备齐全、环境封闭的私人实验室,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圣殿。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就开始吧。”

      秦山欲打了个响指,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房间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操作台上方那两盏聚光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黑暗放大了感官。

      姜芸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她伸出手,拔开了那个棕色瓶子的软木塞。

      第一缕气味飘出来的瞬间,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的。

      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太干净了。就像是一杯刚刚蒸馏出来的纯水,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特征。

      “怎么?闻不到了?”黑暗中,秦山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姜大社长的鼻子失灵了?”

      “闭嘴。”姜芸初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没有放弃,而是将瓶口凑近鼻尖,轻轻地扇闻。

      这一次,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是……海盐?

      不,不仅仅是海盐。还有一种腥气,像是退潮后的礁石上附着的海藻。

      “前调,海盐,海藻。”姜芸初迅速报出两个词,手边的动作飞快,从旁边的原料架上抓取相应的精油滴入试纸。

      “继续。”秦山欲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

      姜芸初再次深吸一口气。

      随着酒精的挥发,第二层味道浮现出来。

      那是一种辛辣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杜松子……还有……”姜芸初迟疑了一下,“当归?”

      “有点意思。”秦山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赏,“但还不够。”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姜芸初拿着试纸的手背。

      姜芸初浑身一僵。

      黑暗中,秦山欲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的身边。她站在姜芸初的身后,胸膛几乎贴着姜芸初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嗅觉是会疲劳的,姜芸初。”秦山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一把大提琴在耳边拉响,“当你的鼻子被前调欺骗的时候,你需要用舌头去辅助。”

      说完,她拿起姜芸初刚才蘸了酒液的试纸,直接塞进了姜芸初的嘴里。

      “唔!”

      姜芸初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却被秦山欲捂住了嘴。

      “含着。”秦山欲的命令不容置疑,“用舌根去感受它的苦味,用喉咙去感受它的回甘。”

      试纸上的酒精在口腔里化开。

      那一瞬间,姜芸初的味蕾仿佛炸开了。

      极度的苦,紧接着是极度的麻。

      那不是普通的苦味剂,那是……

      “奎宁!”姜芸初含糊不清地喊道,“还有……花椒?”

      “宾果。”秦山欲松开手,轻笑一声,“看来你的舌头还没退化。”

      姜芸初大口喘着气,那种麻痹感还在舌尖蔓延。她转过头,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秦山欲的轮廓。

      “你故意的。”

      “我是为了帮你。”秦山欲无辜地摊手,“现在,尾调呢?”

      姜芸初平复了一下呼吸。

      口腔里的麻痹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悠长而清冷的香气。

      那是这瓶酒的灵魂。

      也是秦山欲身上最常出现的味道。

      姜芸初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着那股气味的分子结构。

      冷杉。

      绝对是冷杉。

      但是,普通的冷杉油味道比较单薄,而这股味道……厚重、深沉,带着一种烟熏感。

      “冷杉……”姜芸初喃喃自语,“但是经过了……炭化处理?”

      秦山欲沉默了。

      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姜芸初,你的鼻子,真的是上帝吻过的。”

      灯光重新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姜芸初下意识地眯起眼。她看到秦山欲正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把玩着那个棕色瓶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那是‘黑冷杉’。”秦山欲缓缓说道,“将冷杉木在密闭容器中进行干馏,提取出的焦油再进行二次蒸馏。全江城,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配方。”

      姜芸初看着操作台上那堆已经被她拼凑出来的原料瓶——海盐、海藻、杜松子、当归、奎宁、花椒、黑冷杉。

      这根本不是一款酒。

      这是一片海。

      一片在暴风雨中,被雷电击中燃烧的森林,沉入海底后的味道。

      绝望,却又充满生命力。

      “我输了?”姜芸初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秦山欲摇摇头,“你赢了。你不仅闻出了所有成分,还猜到了黑冷杉的处理工艺。这已经是调香师的极限了。”

      她拿起那把钥匙,放在姜芸初的手心。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姜芸初回过神来。

      “拿着吧。这是你的战利品。”秦山欲转身走向门口,“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等等。”

      姜芸初叫住了她。

      秦山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芸初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虽然成分对了,但是……”姜芸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秦山欲的眼睛,“这瓶酒的比例,不对。”

      秦山欲挑眉:“哦?”

      “黑冷杉的味道太重,压过了海盐的鲜。”姜芸初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滴管,往秦山欲那瓶“X”里,滴入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那是……玫瑰原精。

      仅仅一滴。

      秦山欲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拿起瓶子闻了闻。

      原本沉重、压抑、充满了烟熏味的酒液,因为这一滴玫瑰,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里,开出了一朵发光的红玫瑰。

      死寂中,有了生机。

      绝望中,有了希望。

      “这……”秦山欲震惊地看着姜芸初,“你怎么知道加玫瑰?”

      姜芸初放下滴管,擦了擦手,脸上恢复了那副高傲的神情。

      “因为你的性格太冷了,秦山欲。”

      她走到秦山欲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厘米。

      “冷杉是你的外壳,海盐是你的伪装。但在这层层叠叠的冷漠下面,你其实渴望一点温暖,一点甜,一点……属于女人的柔软。”

      姜芸初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秦山欲的心口。

      “这就是我的直觉。作为调香师的直觉。”

      秦山欲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孩。

      明明刚才还被自己逼得满脸通红,明明刚才还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可现在,她却像是一个女王一样,居高临下地剖析着自己的灵魂。

      而且,该死的准确。

      秦山欲突然笑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姜芸初……姜芸初……”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真是……小看你了。”

      她直起身,伸手一把揽住姜芸初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既然你这么懂我……”秦山欲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暗哑,“那这瓶酒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姜芸初没有挣扎。她闻着秦山欲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味,此刻却觉得不再那么冰冷。

      “叫‘深渊’吧。”姜芸初轻声说道。

      “深渊?”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姜芸初看着秦山欲的眼睛,“你一直在凝视我,秦山欲。现在,我也在凝视你。”

      秦山欲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狭窄的地下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许久,秦山欲松开了手。

      “好名字。”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吧,送你回家。这瓶‘深渊’,我留着以后慢慢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姜芸初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厚重的门隔绝了所有的秘密。

      但有些东西,已经关不住了。

      比如那瓶加了玫瑰的“深渊”。

      比如……某些在黑暗中悄然滋长的情愫。

      走出酒吧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

      秦山欲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遮住两人的头顶。

      “上车。”她指了指路边那辆黑色的吉普车。

      姜芸初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平稳地滑入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放着的一首老爵士乐。

      快到宿舍楼下时,秦山欲突然开口了。

      “姜芸初。”

      “嗯?”

      “下周的调酒大赛,我会用‘深渊’参赛。”秦山欲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你要不要来做我的搭档?”

      姜芸初转过头,看着车窗上映出的秦山欲的侧脸。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我为什么要和你搭档?‘寻香’社也有参赛名额。”

      “因为……”秦山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有你能闻出那滴玫瑰的味道。不是吗?”

      姜芸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地下室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我要搭档,我要占股51%。”

      秦山欲笑出了声。

      “成交。”

      车子缓缓停在宿舍楼下。

      姜芸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晚安,秦老师。”她站在车窗外,故意加重了“老师”两个字的读音。

      秦山欲挑了挑眉,降下车窗。

      “晚安,缪斯小姐。”

      看着姜芸初走进宿舍楼,秦山欲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她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瓶“深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苦涩,辛辣,却在最后,泛起一丝致命的甜。

      “玫瑰么……”

      秦山欲摩挲着瓶身,眼神晦暗不明。

      “姜芸初,你才是那滴最危险的玫瑰。”

      引擎轰鸣,黑色的吉普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而在宿舍楼的窗户前,姜芸初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

      她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黑冷杉和海盐的味道。

      那是秦山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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