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山河不问归途
一夜 ...
-
一夜晚风过境,第二天的清晨格外干净。
天是透亮的浅蓝,晨雾散去,阳光温柔地铺洒在A高的教学楼顶,驱散了昨日巷口的晦暗与紧绷。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朗朗的读书声层层叠叠,充斥着整间教室,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是属于优等生最寻常的清晨。
陆屿一如往常,坐姿挺拔,垂眸背诵着英语范文,声音清浅好听,融入整片读书声里。白衬衫干干净净,少年眉目清冷,周身是与世无争的安稳与明亮。
唯独眼底,藏着一丝昨夜残留的心绪。
他一整晚,总能想起巷口暮色里的赵知夏。
想起她孤身对峙几人的倔强,想起她眼底毫不畏惧的锋芒,想起她腕间刺眼的擦伤。
前排的天光正好,可他心里的余光,永远定格在教室最后那个晦暗又热烈的角落。
早读过半,后门被轻轻推开。
赵星眠踩着晨光走进教室。
她今天没有迟到,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昨夜休息得并不好。
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遮住了些许眉眼。
小臂昨日新添的擦伤被创可贴仔细盖住,颜色浅浅,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大概是昨夜的风波耗了心神,她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桀骜,多了几分慵懒的疲惫。
她习惯性地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座位,将书包随意一丢,落座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往前扫了一眼。
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前排陆屿的背影上。
昨夜巷口那一闪而过的白衬衫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没解开的疑惑。
那个及时响起的警笛声,太过凑巧,刚刚好卡在冲突爆发的临界点,不早不晚,恰好救了他们。
更凑巧的是,她余光瞥见的那道身影,和陆屿重合得严丝合缝。
可她又觉得荒谬。
陆屿是什么人?
规矩、克制、刻板,是活在教科书和校规里的人。
他不会涉足鱼龙混杂的后街小巷,不会掺和校外纠纷,更不会匿名帮她这种满身劣迹的差生解围。
更何况,他们从头到尾,毫无交集。
他帮她递答案、帮她整理笔记,或许是优等生骨子里的温和礼貌,是举手之劳。
可冒着惹麻烦的风险,匿名帮她摆平纷争,根本不像陆屿会做的事。
赵星眠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眉眼微沉,心里半信半疑。
她看了那道挺拔的背影几秒,最终收回目光,嗤笑自己多想。
天之骄子,怎会留意泥泞里的她。
是她自作多情了。
整整一节早读课,陆屿都克制着自己的目光。
他不敢再随意用余光窥探,生怕对上她的视线,生怕自己藏得好好的心事,暴露分毫破绽。
昨夜的出手是他的私心,是他逾矩的温柔,他不愿、也不能让她知晓。
他太清楚赵星眠的性子,骄傲、独立、从不欠人分毫,最不喜旁人的怜悯与施舍。一旦她确认是自己帮了她,只会刻意疏远,划清所有界限。
那是他最害怕的结局。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陆屿被班里几个尖子生围住,讨论着一道难度极高的物理压轴题。他耐心讲解,条理清晰,语气温和,周身是恰到好处的温润疏离。
周遭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围着他奔赴光明的难题与未来。
而教室后方,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光景。
赵星眠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理会周遭的喧闹。
几个朋友凑在她桌边,低声聊着昨晚的事,依旧心有余悸。
“真的太险了,还好有人报警,不然昨天肯定要打架。”
“到底是谁啊?藏得也太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
“会不会是学校保安?”
赵星眠支着下巴,淡淡开口,声音慵懒:“别猜了,无关紧要。”
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与她无关。
可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前排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上午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主题是——端正学风,严抓违纪。
不用想也知道,重点针对的,就是赵星眠这类常年违纪、荒废学业的学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高二是分水岭,有人拼命往前冲,有人原地摆烂,甚至屡屡违纪,逃课、聚众逗留校外、滋生事端,屡教不改!”
话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往后排望去。
一道道好奇、看戏、同情、鄙夷的视线落在赵星眠身上,密密麻麻,让人窒息。
这是她早已习惯的目光,三年来日日如此。
她面色平静,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仿佛老师说的人、众人看的人,从来不是她。
班主任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加重:“有些人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肆意妄为,不把学习当回事,不把校规放眼里!我真的可惜这张脸,白白浪费,大好青春全部荒废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字字句句,尖锐直白,毫不留情。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等着看赵星眠难堪、红脸、窘迫。
可她依旧面无表情,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淡淡的、无所谓的笑意,仿佛所有的指责,都伤不到她分毫。
只有垂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没人喜欢被当众否定、当众贬低,她的无所谓,不过是伪装的铠甲。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平稳的声音,骤然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老师。”
陆屿抬起头,身姿端正,语气从容温和,没有半分局促。
全班瞬间愣住。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从不掺和是非的陆屿,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班主任也微微一顿:“陆屿,你说。”
少年目光坦荡,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落满整间教室:“违纪该批评,但学业好坏、行为对错,不该以样貌评判。尊重每个学生,也是学风的一部分。”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顶撞,没有辩解,只是客观平直的陈述。
却轻飘飘地,挡下了班主任所有针对性的贬低,打破了教室里所有人默认的嘲讽氛围。
班主任脸色微僵,顿了两秒,碍于陆屿的身份和口碑,只能缓缓收敛了怒气,勉强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所有人引以为戒,专注学业。”
一场难堪的当众指责,就此悄然化解。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后排,尽数挪回了前排的少年身上,满是诧异。
谁都看得出,陆屿这番话,是在替赵星眠解围。
喧闹平息,周遭落针可闻。
赵星眠缓缓抬起眼。
视线穿过三排课桌的距离,直直落在陆屿的侧脸上。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澄澈干净,坦荡温柔,没有一丝刻意,没有一丝怜悯。
她第一次,清晰且笃定地确认。
昨夜巷口的人,是他。
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骤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说不清是诧异,是错愕,还是一丝无从言说的温热。
这个活在光里、规矩刻板、和她天差地别的少年,竟然在所有人都否定她、嘲讽她、贬低她的时候,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护着她仅剩的尊严。
班会结束,下课铃响。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食堂,人流匆匆。
前排的人纷纷走光,陆屿收拾好书本,准备起身。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好听的女声,第一次,主动叫住了他的名字。
“陆屿。”
字音清晰,轻轻浅浅,落在空旷的教室里。
陆屿的身形骤然僵住。
这是赵星眠第一次主动喊他。
三年同窗,遥遥相望,他们从未有过一次正经对话。
他缓缓回头。
女孩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阳光落在她明艳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桀骜戾气,只剩下澄澈的坦荡。
她抬眸看着他,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疏离。
“昨天后街,是你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
陆屿的心跳骤然失控,密密麻麻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沉默两秒,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是我。”
坦荡,却温柔,带着一丝无处遁形的局促。
赵星眠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他干净的眉眼,看他眼底克制的温柔,看他和这个混沌世俗格格不入的干净纯粹。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疏离,却无比真诚:
“谢谢。但以后,别再帮我了。”
咫尺距离,恰似万重山河。
他的温柔,太干净,太明亮,不该浪费在满身泥泞的她身上。
空气凝滞了短短一瞬。
陆屿那句轻而坦荡的“是我”还悬在风里,余温未散。
可赵星眠的目光没有停留半秒。
她听完答案,眼底那点细碎的动容、迟疑、错愕,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追问缘由,更没有丝毫软化。
她只是轻轻颔首,那句“以后别再帮我了”落得干脆利落,冷得清醒。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星眠直接起身。
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打破教室里死寂的安静。
她抓起椅背上随意搭着的校服外套,单手拎起桌角的书包,动作干脆、潇洒,不带一丝留恋。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陆屿一眼。
背影明艳、挺拔、孤绝。
就像他们之间始终横亘的距离——她永远主动往前走,从不回头,而他永远站在原地,默默凝望。
陆屿僵在原地,维持着回头的姿势。
少年清隽的眉眼微微怔住,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心底骤然空了一大片,漫上来密密麻麻、细碎又钝痛的酸涩。
他预想过很多结局。
预想过她会诧异,会尴尬,会道谢,会刻意疏远。
却唯独没有预想过,她会走得这么决绝。
毫不犹豫,一秒不停。
仿佛他所有藏在余光里的心动,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需要及时划清界限、彻底杜绝的麻烦。
教室的窗户大开,正午的热风席卷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哗哗翻动。
满室喧嚣的余温早已褪去,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场无人回应的心动。
陆屿缓缓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子。
后背依旧挺直,是刻在骨子里的克制与体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闷得发慌。
他懂她的意思。
谢谢,是礼貌。
别再帮我,是拒绝。
是清清楚楚、泾渭分明的划界。
陆屿低头看向自己干净的白衬衫,看向自己一尘不染、规整有序的桌面,看向满桌的习题与公式。
走廊上传来三三两两同学归来的脚步声、说笑打闹的喧闹声,渐渐填满整栋教学楼。
陆屿慢慢坐回座位,指尖落在笔尖上,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她方才的眼神。
坦荡、疏离、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漠。
下午的课,格外漫长。
赵星眠回到教室后,全程沉默。
她没有睡觉,也没有发呆玩手机。
只是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柔和温暖,却照不进她封闭的小世界。
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课间有人好奇打探上午班会的事,打趣问她是不是被陆屿特殊对待。
赵星眠只淡淡扯了扯唇角,语气冷淡:“巧合而已。”
轻描淡写四个字,抹平了所有他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屿也彻底收敛了所有的余光。
他不再偷偷瞟向最后一排,不再借着做题的空档窥探她的身影,不再悄悄为她整理遗漏的知识点。
他听话了。
她让他别再帮她,他就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再逾矩。
只是克制太难,心动太难。
年少的喜欢,是藏不住的本能。
哪怕视线不再偏移,哪怕动作规规矩矩,哪怕刻意装作漠不关心。
可听见后排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叹气声、翻书声,他的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他的暗恋是偷偷的、隐秘的、独自雀跃的。
黄昏降临,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
放学铃响,人流涌动。
赵星眠依旧是最先收拾好东西离开的那一批人。
她起身,拎包,迈步,行云流水。
经过前排过道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视线平视前方,目不斜视,完完全全把陆屿当成了空气。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风带过她发间淡淡的、清冷的气息,一闪而逝。
咫尺的距离,却是山海永隔。
陆屿垂着眼,看着纸面的公式,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无感。
直到那道利落的背影彻底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过道。
眼底积攒了一下午的酸涩,缓缓漫开。
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人,遇见即是巅峰。
相识一场,已是恩赐。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暮色。
少年的心事,轻轻起落,无人问津,无人接住。
山河辽阔,来路漫漫。
他心悦她,不问归途,亦,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