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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光成瘾
午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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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阳光最是慵懒,炽烈却不灼人,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平铺进教室,将大半课桌椅都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班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细碎的鼾声、轻微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衬得教室格外安静。
燥热的风穿过走廊,吹动窗边香樟的枝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成了夏日最恒久的背景音。
陆屿没有睡。
他向来没有午休的习惯。
指尖握着钢笔,工整的字迹落在错题本上,一道道复杂的数理难题被他条理清晰地拆解、订正,卷面干净得找不到一丝涂改的痕迹。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长睫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又清冷,像一幅规整精致的画。
可他的心,从来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笔尖依旧在纸面游走,视线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偏移,越过两排课桌的距离,稳稳落在了教室最后方的那个身影上。
赵星眠醒了。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伏案休憩,只是单手支着下颌,歪头望着窗外。
少女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贴在白皙细腻的脸颊上。
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桀骜和锋利,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像话,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几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空空落落的,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下,她小臂那道浅浅的淤青格外显眼,淡青泛红,是前几天替朋友打架留下的痕迹。
陆屿的目光在那道淤青上停顿了很久,心口微微发闷,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
全校所有人都对赵星眠的顽劣津津乐道。
大家说她不自爱,肆意妄为,荒废天赋,空有一张惊艳众生的脸,却活得潦草又颓废。老师对她屡屡失望,同学对她避之不及,家长提起她皆是无奈,仿佛她身上除了美貌,再无半点可取之处。
只有陆屿知道,她身上所有的尖锐、叛逆、张扬,都只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不知过了多久,赵知夏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纤细的腰肢微微舒展,脖颈线条优美,眉眼间重新染上了往日的散漫慵懒。
她低头翻了翻空荡荡的课本,看了两秒便觉得无趣,随手将书本合上,丢在一边。
随后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糖纸,随意塞进嘴里。
清甜又凛冽的薄荷气息,隔着几排座位,仿佛都能被陆屿捕捉到。
她咬着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随意扫过教室,漫不经心地掠过密密麻麻埋头学习的同学,最后,淡淡落在了前排笔直挺拔的身影上。
赵星眠看陆屿,只是一瞬的无意扫过。
全班谁不认识陆屿?
A高天花板级别的存在,成绩、样貌、品性,无一不佳。永远干净,永远克制,永远遥遥领先。是老师捧在手心的骄傲,是无数女生悄悄暗恋的对象。
在她眼里,陆屿和自己是两个极致。
一个站在光里,前程坦荡,万众瞩目;一个困在尘埃,肆意放纵,无人期许。
云泥之别,毫无交集。
所以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眼底毫无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如同看待教室里任意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短暂的一眼,让陆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飞快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习题,指尖却微微收紧,钢笔的笔尖在纸面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
他克制了心动,总会在她不经意的注视里,溃不成军。
暗恋最卑微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他的世界里,余光全是她;而她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他半分位置。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随堂小测。
英语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临时测验从不提前通知,对于大部分中下游的学生来说,堪称噩梦。
试卷一张张往后传。
传到最后一排时,赵星眠随手接过,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英文阅读和完形填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模样。
她基础极差,单词认不全,语法一窍不通,英语试卷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张写满天书的白纸。
周围的同学纷纷低头奋笔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赵星眠单手撑脸,咬着嘴里的薄荷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目光扫过试卷,大半题目都无从下手,索性直接放空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二十分钟过去,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写完大半,只有最后一排的试卷,依旧空白一片。
赵星眠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眼底染上几分不耐。
她向来厌恶这些枯燥的书本和习题,厌恶被分数定义、被规矩束缚的生活。
就在她准备趴着睡觉,直接放弃这场测验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从前方递了过来。
悄无声息,落在她的课桌边角。
赵星眠微微一愣。
抬眼望去,前方的少年依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低头写着自己的试卷,侧脸清冷淡漠,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从来不是他。
教室里依旧安静,无人察觉这细微的动静。
她迟疑了一瞬,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展开的瞬间,工整漂亮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闲聊的话语,只有满满一页,清晰工整的英语答案,条理分明,连作文的万能句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字迹清隽利落,是独属于陆屿的笔迹,全校无人不识。
赵知夏的瞳孔微微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陆屿会给她递答案。
那个待人温和却疏离、恪守规矩、从不徇私的年级第一,那个和她活在两个世界的优等生,竟然会偷偷帮她作弊。
心底莫名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她抬眼,再次看向前排的少年背影。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温暖又澄澈,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温柔的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所有人都觉得,陆屿厌恶她这样的差生,厌恶她的顽劣和颓废。
可他一次次,用无人知晓的方式,偷偷帮她。
上次她月考空白的试卷被老师当众批评、随手丢弃,是他悄悄捡回去帮她订正;上次她上课睡觉错过重点,是他悄悄整理好笔记放在她桌角;如今随堂测验,又是他,冒着被老师发现、破坏自己规矩的风险,给她递来答案。
赵星眠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带着少年指尖残留的温度,细腻干净。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照着抄写一个字。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桌角,依旧任由试卷空白。
她顽劣、学渣、不爱学习,可她有自己的底线。她可以考零分,可以被批评,可以被所有人否定,却不需要用别人的答案,换来虚假的分数。
更不需要,来自天之骄子的怜悯和施舍。
下课铃声响起,测验结束。
老师挨个收卷。
看着赵知夏几乎空白的试卷,英语老师早已习以为常,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没再多说一句,径直转身离开。
人群喧闹四起。
班里几个和赵星眠玩得好的朋友凑过来,无奈打趣:“眠姐,你真一点不写啊?刚才陆屿都给你递答案了,白瞎人家一片好心。”
赵星眠指尖摩挲着那张折好的纸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疏离的笑,声音慵懒又清冷:“没必要。”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更不需要一个永远活在光明里的人,可怜她泥泞的人生。
前排的陆屿,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没有回头,依旧安静地收拾着桌面的试卷,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蜷缩了指尖。
他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
他只是不想看见她被老师失望指责,不想看见她眼底漫起的落寞,不想她一次次被分数碾压,被所有人否定。
他只是想护着她,用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最笨拙的方式。
可他也终于清楚地明白。
赵星眠看似随性放纵,浑身是刺,骨子里却骄傲又倔强。
她宁愿坦然接受自己的落魄和不堪,也绝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馈赠,尤其是,来自他的。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陆屿望着桌面工整的习题,心底一片空落落的。
他的余光可以无数次偏向她,可他的人生,永远无法靠近她。
这场始于盛夏的暗恋,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遥遥无期。
……
放学的铃声撞碎了傍晚的宁静,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嬉笑打闹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夕阳斜斜从西边落下来,把教学楼的墙面染成一层橘红。
陆屿把书本一本本整齐码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周围不少同学邀约着结伴去食堂,也有人约着去图书馆刷题,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他却没有立刻动身。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最后一排。
赵星眠收拾东西要比旁人随意得多,书本胡乱往书包里面一塞,拉链随便拉上大半,校服外套搭在肩头,跟同桌低声说了两句,便拎起书包,快步从后门走出去。
背影利落洒脱,转瞬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陆屿背上书包,跟在人流后面走出教室,却没有走向图书馆。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念头,驱使着他,往学校后街的方向走去。
那条巷子是学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方。不少校外的闲散人员会聚集在那里,也是赵星眠放学之后常常会去的去处。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该回去刷题,该远离那个混乱的角落。
可暗恋这件事,本就不讲道理。
他只想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平安无事,就够了。
夕阳沉得更低,暮色漫过屋檐,巷子里光线半明半暗。
墙边长着丛生的杂草,街边小摊贩推着小车,飘出油炸食物的香气。
零零散散的少年少女靠在墙壁上,喧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转过拐角,他看见了赵星眠。
她靠在斑驳老旧的砖墙上,一只脚微微屈起踩住墙根,书包随意丢在脚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火苗明灭,淡淡的白烟缓缓向上飘散,模糊了她艳丽的眉眼。
几个和她相熟的少年围在她身旁,有人手里拎着玻璃瓶的汽水,嘴里说着学校里的八卦,还有校外发生的矛盾。
“昨天那伙人还会不会过来找麻烦?”一个男生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赵星眠吐出一口薄雾,微微偏过头,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要来便来,没什么好怕。”
她的声音不算大,隔着几步距离,清清楚楚落进陆屿耳朵里。
此刻的她,和教室里面那个睡觉发呆的女孩完全不同。浑身带着锋芒,眉眼冷冽,是众人眼中那个叛逆不好招惹的模样。
陆屿站在巷子入口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远远望着。
他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笑意,也看见她手腕上新添的一道浅浅擦伤,应该是白天在学校外面争执的时候蹭到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泛起一阵钝钝的涩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四五个穿着便服的校外男人,吊儿郎当走了进来,目光径直锁定墙边的这群人,来者不善。方才还说笑的氛围,瞬间冷了大半。
同赵星眠一起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
赵星眠却往前踏出一步,把同伴拦在身后,香烟捏在指间,抬眼看向来人,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找我?”
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态度嚣张:“小姑娘,昨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空气骤然紧绷,冲突一触即发。
巷子里其他看热闹的学生纷纷往后退,不敢掺和进去。
陆屿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肩上书包的背带。理智告诉他,这是校外的纠纷,他一个好学生不该卷入其中。可是看着女孩单薄的身影直面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没有冲上去莽撞对峙,而是悄悄后退半步,手指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微微有些发僵,拨通了附近片区派出所的电话,压低声音简单说明了位置和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退回阴影之中。
他不想让赵星眠看见是他报的警。
若是被她知道,以她骨子里那份骄傲倔强,未必会领情,反倒会觉得,又是来自他的怜悯。
巷子里面,争吵声越来越大。男人步步紧逼,言语粗鄙,赵知夏寸步不让,语调冷静,可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局势对她并不占优。
就在矛盾即将爆发的一刻,远处传来了警车隐约的鸣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
那几个校外男人脸色一变,神色慌乱,互相看了一眼,不敢继续纠缠,撂下几句放狠话的场面话,匆匆忙忙从巷子另一头逃窜离开。
紧绷的危机,转瞬消解。
巷口重新松弛下来。
赵星眠望着那群人仓皇逃走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里的烟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
身边朋友长舒一口气:“还好,来得真及时,谁报的警?”
“不知道。”赵星眠淡淡开口,眉头微蹙,环顾一圈巷子四周。
暮色沉沉,巷口人来人往,根本找不到那个暗中出手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入口处的人群,掠过一道白衬衫的身影。
只是短短一瞬。
那个身影很快便转过身子,融进了来往的放学人流之中。
赵星眠心头莫名一动。
是陆屿?
她不能确定。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侧影,清瘦挺拔,白衬衫,是在学校里无数次见过的模样。
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追上去求证。
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油烟吹过来,吹乱她肩头的长发。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腕的擦伤,眼底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另一边,陆屿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消散,夜幕慢慢笼罩整座小城,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拨打电话时,微微渗出的薄汗。
没有被她发现,也不需要她的道谢。
能护她躲过一场祸事,就足够。
只是心底的怅然并未消散。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条街道,几排课桌。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回到家,书桌台灯亮起。
摊开厚厚的习题册,纸上的公式清晰工整,可他好几次,视线放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巷口那一幕。
女孩靠墙而立,明明单薄,却一身傲骨,不肯低头。
陆屿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暗恋就像飞蛾扑向暮色里摇曳的火光,看得见光亮,却靠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