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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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海面涌起暮潮。
被困在渔网中的素白，随着水流缓缓漂到了岸边，连同那张密密收紧的网，一起搁浅在礁石阴影下。幸运的是，她所在的位置被岩石遮住了大半，只要不出声，很难被人发现。
可素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困境，身上的毒刺仍在微微作痛，无助与恐惧一点点侵蚀心神。
她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埋进湿冷的手臂间，轻轻抽泣起来。
海浪一声声拍打着岸边，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将细碎的哭声淹没在潮声中。
忽地，一道清冽的男声，自夜色中毫无预兆地响起：“这位兄台，恕在下冒犯，只是这夜黑风高，兄台一人坐在海边所谓何事？若是想看这沧海的风景，那白日里来岂不更好？”
素白吓得连忙捂住嘴，心跳几乎停顿。
见无人应答，那人又道：“若是兄台真的想在此观看夜景，不知在下可否斗胆加入？”
素白不敢出声，只盼着他见无人搭理，便自行离去。
谁知那人竟又开口：“兄台若是不说话，在下就当你是默认了。”
话音刚落，礁石另一侧便传来脚步声，踩得碎石沙沙作响。
素白心头一紧。
言思墨却不敢再耽搁。他在礁石后喊了半天，始终不见回应，唯恐这位兄台一时想不开，真要投海寻短见，便快步绕了过去。
可刚转过礁石，他便愣住了。月光下，一人被渔网缠住，半伏在沙滩上。湿透的长发铺满后背，下半身仍浸在海水里，身旁的沙地上还留着斑驳血迹。
言思墨连忙上前：“兄台？你还好吗？”
那人听见声音，非但没有回头，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撑着沙地便要往海里爬。缠在身上的渔网被扯得越收越紧。
“哎！兄台，别冲动！”言思墨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渔网，将人从水里拖了回来。
谁知这一拉，竟让他看见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人下半身哪里是什么双腿，分明是一条银光粼粼的鱼尾！
琉璃般的鳞片覆满长尾，沾着海水，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虹光。尾鳍随着挣扎拍打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言思墨吓得手上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他瞪大眼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偏在这时，那条鱼尾忽然蜷缩起来。银色鳞片自尾端向上渐渐隐去，不过片刻，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化作一双修长白皙的腿。
湿透的渔网仍紧紧缠在上面，勒出一道道交错的红痕，有几处甚至已经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言思墨只看了一眼，脸便红了个透，慌忙低下头，连耳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他连忙解下外衫，手忙脚乱地披到她身上，结结巴巴道：“抱、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姑、姑娘，你先、先把衣裳穿上！”
素白原以为自己被人类发现，今日必定凶多吉少，谁知眼前这人非但没有伤她，反倒红着脸将衣裳递了过来。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放下戒心，只攥紧身上的外衫，警惕地盯着他。
言思墨见她没有再往海里逃，这才蹲下身，想替她解开缠在腿上的渔网。不料手刚伸过去，对方便往后一缩，厉声喝道：“别碰我！”
他吓得连忙收回手，生怕再惹她误会，索性将双手举了起来：“抱、抱歉，但我不是坏人，我、我是想帮你把渔、渔网解开。”说着，他又指了指她腿上的伤，急忙补充道，“你、你看，再这么缠、缠下去，伤口怕是要、要、要越来越深了。”
素白低头看向缠在腿上的渔网。方才挣扎得太厉害，网绳早已勒进皮肉，稍稍一动，伤口便疼得钻心。可眼前毕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她又实在不敢轻易相信。
言思墨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也不敢再靠近，只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蹲在一旁，耐心等着。
海浪一阵阵涌上沙滩，没过两人脚边，又慢慢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素白终于抬起头，看了看言思墨，又看向自己腿上的渔网，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
夜幕低垂，海岸线隐没在朦胧的月光下，潮水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绵长而悠远的呢喃。
了一拨开藤蔓，从林中小道缓步而出。他原是试图找到这个诡异空间的破绽，却没想到刚走到岸边，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言思墨正站在沙滩上，身旁是一位银尾鲛人，身上缠着湿漉漉的渔网，刚被他从海中拉上岸，此时正低声交谈着。
了一脚步一顿，随即退入树影，借着枝叶遮住身形。
“哟，躲在这儿偷窥呢？”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调笑，了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侧过脸，果然看见日慕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懒洋洋地倚着树干，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了一道：“你来做什么？”
“怎么，这地方你能来，我就不能来？”日慕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了一伸手拦住。
日慕低头看了眼横在面前的手，眉梢微动。
了一朝他示意：“先别惊动他们。”
许是刚吃饱喝足，日慕这会儿心情不错，倒也没同他计较。他往树干上一靠，顺着了一的视线看去，这才认出沙滩上那名男子：“这不是白天那个书生吗？”
秦芦生的记忆里，这言思墨可是个有意思的人。年过二十，生得端正，又有一肚子学问，登门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偏偏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倒也不是眼光太高，而是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一见姑娘便紧张，稍稍靠近些，说话就开始结巴。别说谈婚论嫁，有时连人家的脸都不敢多看一眼。
偏偏此刻，这位见了姑娘便说不利索的言先生，竟大半夜跑到海边，蹲在一位半人半鱼跟前，耐着性子替她解起了渔网。
日慕看得稀奇，忍不住笑出了声：“有意思，跟寻常女子连话都说不明白，碰上这么个长鱼尾巴的，倒是相处的挺好。”
了一听不下去，忍不住纠正道：“那是鲛人。”
“鲛人？”日慕又朝沙滩上望去，这才发现方才那条银光粼粼的鱼尾，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双人腿，“鲛人又是什么东西？”
了一转头看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拿话消遣自己。
偏偏日慕问得理直气壮，见他不答，还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了一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得了机缘，皆有可能修炼成妖。至于鲛人，他们本就是妖族的一支，世居沧海深处，天生便是半人半鱼之身，既能在水中生活，也能化出双腿，在陆地行走。”
日慕听完，忽然想起先前了一提过的犬妖。又是狗，又是鱼，连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能成妖，这地方倒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他轻嗤一声，朝沙滩上抬了抬下巴：“照你这么说，妖很厉害？”
“自然有强弱之分。”了一道，“修为高深者可移山填海，即便是寻常小妖，也未必会输给人族修士。”
“是吗？”日慕重新望向沙滩。言思墨还蹲在那鲛人身旁，正费力地割着缠在她腿上的渔网，忙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一会儿，讥讽道：“这么厉害，怎么连张破网都挣不开？”
了一没搭理日慕的阴阳怪气，只是静静望着海面，眉头微蹙。
鲛人是深海生灵，极少主动涉足人类世界，更遑论被困渔网之事。若真是误入浅海，被渔网缠住一时脱困不了也就罢了，可看她此刻的模样，分明毫无反抗之意。
沙滩那头，言思墨又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割断最后几根网绳，将鲛人从渔网中解救出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要起身，却见她扶着礁石，试图自己站起来。可双腿被勒伤多处，才刚撑起身子，便疼得膝盖一软，险些跌回沙地。
言思墨连忙伸手扶住她。
鲛人起初还有些戒备，见他只是虚扶着自己的手臂，并未有其他举动，这才借着他的力气，勉强站稳。
两人在礁石旁又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了一听不清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见言思墨朝村子的方向指了指，鲛人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沿着海岸慢慢走远，直到拐进林间小道，彻底消失在了一与日慕的视野中。
见四下再无旁人，了一这才从树影中走出。他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随即转身，朝鲛人方才搁浅的地方走去。
潮水冲淡了沙滩上的脚印，只留下几处浅浅的水渍。那张困住鲛人的渔网还搁在礁石旁，半埋在湿沙里，凌乱的网绳间缠着几片扯碎的海藻。
了一俯身拾起渔网，捏住其中一截断绳，仔细查看起来。
“人都走了，你还盯着这张破网做什么？”日慕抱臂倚在礁石旁，见他迟迟没有起身，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了一头也没抬：“这渔网，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哦？”日慕原本没当回事，直到了一将那截网绳提起来，他才看清上面竟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
了一小心地将一根短刺从渔网上剥离，凑近观察。那根刺极短，被海水泡得近乎透明，表面却附着一层灰蓝色的晶粉。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些许粉末便沾上指尖。
海风吹过，那层晶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牢牢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日慕见他神情不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蚀灵沙。”了一将短刺举到眼前，仔细辨认后才道，“由鲛人尸骨所化，一旦沾上鲛人的血，便会沿着血脉侵入妖丹，暂时封住其妖力。”
日慕瞥了眼那张渔网：“难怪那条鱼挣不开。”
了一望着面前这张被涂满了蚀灵沙的渔网，陷入沉思。
网绳上遍布蚀灵沙，倒刺的大小、位置也经过精心布置，既能封住鲛人的妖力，又不至于伤及性命。显然，布网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她，而是要将她活捉。
可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言思墨将人救走？
是意外？还是……本就计划中的一环？
这一连串的疑问像乱线缠绕在脑海，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了一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梁木。折腾了一整日，身子早已疲惫不堪，偏偏脑中还惦记着那张渔网，迟迟没有睡意。
更让他难以入眠的，是身旁始终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了一闭上眼，翻了个身。
那道视线也跟着挪了过来。
他索性背过身去，谁知没过多久，后颈又传来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
如此反复几回，了一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坐了起来：“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窗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借着斜照进屋的月光，了一这才看清，日慕正半倚在桌旁，被他这么一问，竟难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拢了拢敞开的衣襟。
他显然刚沐浴完，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单薄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长发还未擦干，湿漉漉地垂在颈侧，发梢不时滴下水来，将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眼下正值冬春交替，夜里寒意未消。偏偏日慕还直接提了桶冷水冲澡，直到洗完才发现，如今这副凡人之躯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此刻他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身子却已经冻得微微发抖。
了一瞧见他泛红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件湿了大半的衣裳，心下顿时了然。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放任不管，只得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试探着问道：“要不……过来挤一挤？”
日慕耳尖一动，下意识回怼道：“谁说我冷了？”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不对，脸上飞快掠过一抹不自然，轻咳一声，硬着头皮补了句：“是你们人类的身体太弱了。”
了一没再说话，只将被子往旁边掀开些，随后侧身躺下，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话已至此，来不来，随他便是。
屋里陷入冗长的寂静。
日慕仍坐在桌旁，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瞧了眼自己湿透的衣摆，又望向床上那道背影。
了一似乎已经睡了，半晌没有动静。
“嘁，故意装得好像我非得过去一样。”
话虽如此，脚却不受控制地挪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最终，他站到了床边，一手捏着衣摆，动作极轻地掀起一角被子，嘴里却依旧嘀咕着：“都怪这副破身体，否则谁稀罕……阿嚏！”
一个喷嚏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的话。日慕连忙捂住鼻子，转头朝身旁瞄去。
了一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这才放心躺下。
没过多久，身旁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了一原本就没睡着，听见动静消停下来，总算松了口气，正准备合眼，忽然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
起初只是一下，倒也没什么。谁知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往这边挪了挪，先是小腿贴了过来，紧接着，连肩膀也挨上了他的后背。
了一睁开眼，无奈地回头看去。
日慕已经睡熟了。
方才还嘴硬得不肯承认自己怕冷的人，此刻却毫无自觉地往他身边凑，连被子都被拽过去大半。
了一正想把被子扯回来，动作却忽然顿住。
月光透过半开的花窗，恰好落在日慕脸上。他闭着眼，平日里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总算收敛了几分。微卷的长发散在枕边，左眼下那颗泪痣衬着苍白的肤色，倒比清醒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艳丽。
了一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轻轻将被子拉回自己身上。
罢了，睡都睡了。
他重新躺好，刚闭上眼，额角却碰上一点温热。
日慕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脑袋几乎挨上他的肩膀，额头还在他眉侧轻轻蹭了两下，似乎嫌这个姿势不够舒服，仍有继续往前挤的意思。
了一被他蹭得没了脾气。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扶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将人摆正，又替他拉好滑落的被子。
谁知刚一松手，日慕便又朝他这边偏了偏。
了一：“……”
他索性不再折腾，往床里又让出些位置，翻身背对着日慕，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渐深，海浪一声接着一声拍打着岸边。这回，屋里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