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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风起 ...

  •   因疫病被隔离在家的也并非只有乌村那些孩童,素白同样如此。
      她本就与村中大人来往不多,日常唯一的热闹,便是村中那群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可如今孩童纷纷染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整个乌村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再无人来敲她的门。

      言思墨不在,黄仙仙又始终不肯见她,素白实在找不到人说话,只好坐到言思墨平日读书的书案前,临摹他留下的字帖。

      屋内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正写得入神,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素白吓了一跳,笔尖一歪,浓墨重重落在纸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墨迹愣了片刻,这才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小桃。
      小姑娘缩在门边,迟迟不肯进来,脸色也有些发白。她不住地朝身后张望,神情惶惶的,像是生怕被什么人瞧见。
      素白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前些日子的病没好利索,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桃,你病好了吗?怎么小脸还是这么白?”她有些心疼地替小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叮嘱道,“这段日子可得好好在家歇着,别总往外跑。等你病彻底好了,姐姐再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小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地应下,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素白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小桃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踮起脚尖凑到素白耳边:“素、素白姐姐……你快去救言夫子!”

      素白一怔:“子衍?他怎么了?”

      可小桃已经顾不得回答,话一说完便转身跑了,任凭素白在身后喊她,也不肯停下脚步。
      转眼间,那道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巷口。

      珍珠湾。

      了一找到言思墨时,他正一动不动地悬在水中,面色惨白,双唇泛青,早已失去了意识。
      他原以为言思墨是下潜时不慎将手卡进了石缝,才会被困在此处。可等他靠近,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言思墨的手并未被礁石夹住,五指却僵硬地扣在石缝边缘,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牢牢定在那里。

      了一试着扳开他的手指,一时竟没能扳动。他皱起眉,打算握住言思墨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拉扯间,一只荷包忽然从对方的衣襟里滑了出来。

      荷包在水中缓缓下沉,表面随之泛起一道幽暗的符光。

      了一眼疾手快,抬手将它捞入掌中。指腹触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时,他才认出来,这正是几日前言思墨遗失后,又特意折返回去寻找的那只。

      而此刻,荷包中正不断渗出一缕阴冷的灵息,悄无声息地压制着人的神识与魂魄。

      了一眸色微沉。
      是禁身咒。

      寻常人中了此咒,意识与身体皆会受到禁锢,纵然身处险境,也无法挣扎求救。若是施咒者不主动解除,便只能任由咒术持续生效。
      是谁在上面动了手脚?

      言思墨已经昏迷许久,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整个人沉甸甸地坠在水中。了一不敢再耽搁,一把揽住言思墨的腰,拖着他奋力朝海面游去。
      待两人终于破水而出,他一手托住言思墨,让他的头露出水面,另一只手攀住船沿,扬声喊道:“日慕,搭把手!”

      日慕刚将船桨架好,还没来得及划上两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了一正攀着船沿,怀里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言思墨。

      日慕一时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扫兴,可待他看清言思墨惨白的脸色,以及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顿时又来了精神。
      他眼睛一亮,船桨也不要了,连忙凑过去问道:“死了?”

      “先把人拉上去!”了一着急道。

      日慕不紧不慢地蹲在船边,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不要。”

      了一见日慕迟迟不肯伸手,咬了咬牙,攀住船舷,拼尽力气将言思墨往上托。
      船舷高出水面不少,他既要托住言思墨,又得稳住自己的身体,几番使力,才勉强将人往上送了一截。
      等将言思墨的上半身推过船沿,了一翻身上船,抓住他的双臂,总算将人拖上了甲板。

      言思墨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了一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立刻俯身检查他的气息,随即托起他的下颌,为他渡气,又将双手交叠按在胸前,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按压。

      日慕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都快凉透了,你按他有用吗?”

      了一没答话,只顾着手上的动作。

      日慕讨了个没趣,索性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折腾。

      海风吹过甲板,带走了身上的暖意。了一额前的湿发不断往下滴水,手臂也渐渐酸麻,可身下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转眼便过去了大半炷香。

      言思墨仍旧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了一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来不及了。

      “省省吧。”日慕看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你都按多久了?与其在这儿白费力气,不如趁他还有口气,让我咬上一口,也算送他最后一程。”

      了一连头都没抬,继续按压。

      日慕见他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转身朝船尾走去。
      先前架好的船桨还搁在那里,日慕弯腰将其捡起,重新架回船舷两侧。

      他可不会为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家伙,白白错过离开此地的机会。

      渔船在海面上晃了几下,终于调转方向,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驶去。

      了一察觉到船身的动静,抬头一看,连忙喊道:“日慕,掉头!回岸上!”

      日慕充耳不闻,非但没有掉头,反而将船桨划得更快了些。

      了一见他执意不肯,顿时急了,起身三两步便冲到船尾,伸手去夺日慕手中的船桨:“我让你掉头!”

      “你有完没完?!”日慕连忙侧身避开,“你不想出去就抱着言思墨跳下去,别想拦我。”

      了一:“把船桨给我!”
      日慕:“不给!”

      了一伸手去抢,日慕自然不肯,两人一个要夺,一个死死攥着不放,拉扯间,整条渔船都跟着左右摇晃起来。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船边的海面却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抹银光自水下掠过,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抹银光便已游至船边。只听“哗啦”一声,一道纤细的身影跃出水面,轻巧地落在船舷上。
      待来人站稳,鱼尾便迅速褪去,化作一双赤足。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是素白。

      她似乎一路赶得极急,连气都没喘匀,便朝船上四处张望:“子衍呢?”

      了一和日慕还攥着同一根船桨,闻言齐齐转过头去。

      素白也在这时看见了躺在甲板上的言思墨:“子衍!”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几步冲到跟前,跪在言思墨身旁:“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溺水。”了一连忙松开船桨,快步走了过去,“已经昏迷许久了。”

      此时的素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鲛人身份不能暴露,满心只想着救回言思墨。她立刻俯下身,将双手覆在他的胸前。

      了一识趣地退到一旁,顺手按住了日慕要去抢船桨的手。

      日慕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了一权当没看见。

      素白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念起咒诀。一缕温润的灵力自掌心涌出,沿着言思墨的胸口没入体内。随着咒诀不断,那道灵光渐渐明亮,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素白额前渗出细汗,双手却始终没有挪开。

      过了片刻,言思墨的身体猛地一颤。
      “咳!咳咳——”他偏过头,接连呛出几口海水,胸口终于重新起伏起来。

      素白连忙扶起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言思墨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见他终于恢复了呼吸,素白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她俯身将人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言思墨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尚有些模糊,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抱着自己的人竟是素白:“素白……你怎么来了?”

      “我若再不来,你就真的回不来了!”素白越说越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言思墨想抬手替她擦泪,却发现自己连胳膊都使不上多少力气,只好轻声哄道:“好了,别、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你还说!”素白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言思墨勉强笑了笑:“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喘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始终攥紧的右手:“对了……”他费力地将手抬到素白面前,慢慢摊开,“你看。”

      一颗浑圆莹润的珍珠静静躺在掌心,足有拇指大小,色泽洁白,映着日光,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凤冠上的头珠……”言思墨声音虚弱,却难掩欣喜,“有了。”

      素白怔怔地望着那颗珍珠。片刻后,她握住言思墨的手,眼泪反倒掉得更凶了:“谁要这个了……”她将那颗珍珠连同他的手指一起攥紧,“你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
      言思墨连忙应下:“好,都听你的。”

      海风轻拂,阳光正好。

      经历了方才那场生死劫难,素白终于得以将心上人抱在怀里。她靠在言思墨肩头,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谁料下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两人吓了一跳,急忙循声望去。

      只见船边水花四溅,方才还好端端站在甲板上的沈渔舟,此刻竟已掉进了海里。

      而秦芦生正扶着船舷,笑得肩膀直抖。

      “哎呀,渔舟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来来来,手给我,为夫拉你上来。”

      素白看得一愣,正想起身帮忙,却见沈渔舟已经从水中浮了上来。
      他抹去脸上的海水,抬头看了一眼船边笑得正欢的秦芦生,脸色阴沉得吓人。

      “渔舟?”秦芦生朝他伸出一只手,笑眯眯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生为夫的气了?”

      沈渔舟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拍开那只碍事的手,攀住船舷,借力翻身上了船。
      湿透的衣袍不断往下滴水,在甲板上留下一大片水渍。

      秦芦生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笑得更加开心了。

      岸边的树林里,一阵清风拂过,枝叶摇曳出斑驳的光影。

      容婆立在老树下,目光定定地望向船上的情形,手中紧握着那张早已残破的符篆。
      她其实也没料到,那道她以防万一下的禁身咒,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但她面上神情丝毫未变,仍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她微微偏头,朝后方说道:“现在,可是信了?”

      她身后,几名乌村村民缓缓走出林中,脸上皆是难掩的惊惧与愤恨。
      他们神色复杂地望着船上的情景,又看了看容婆手中那枚残破符篆。

      “我就说,言思墨那小子怎会这般鬼迷心窍,非得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回家。”一名中年汉子恨声道,“原来是妖女作祟,勾了人的魂魄!”
      另一人也应和道:“我们乌村世代清白,怎容这等妖孽在村里作乱?现在娃儿们都卧病在床,就是被她吸了魂、险些折命!”
      人群躁动不安,低声的议论如潮水般涌动,一句句“妖女”“勾魂”“灾星”,迅速在众人间蔓延开来。

      容婆始终没有插话。直到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她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稍安勿躁。”她的声音不高,却叫在场的人纷纷闭上了嘴,“此事关系重大,究竟该如何处置,还得有人拿个主意。”
      说罢,她转头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男子:“成渊,你说呢?”

      众人闻言,也纷纷朝那人望去。

      男子约莫四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几分常年操持村务的沉稳。

      此人正是乌村现任村长,张成渊。
      他年轻时便与言思墨的父母交好,几人曾一同赴外乡求学,后来又共同经历过村中的兵乱。
      言氏夫妇早亡,临终前将年幼的言思墨托付给他。
      这些年来,张成渊也确实没有辜负故友所托。凡有争议、冲突,他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为那孩子说话,护得尽心尽力。
      如今,那孩子正躺在船舱上,脸色苍白如纸,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竟真是一名鲛人。

      张成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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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绝对不弃坑!!! 感谢每一位愿意追连载的读者,喜欢的话请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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