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npc互砍指南》煊晴

14、第14章 烦恼

　　时序悄然更替，乌村的春意渐渐退去。夜雨过后的青草气里开始混进初夏的暖风，树梢间也陆续响起了蝉鸣。

　　就在这万物悄然变化的时节里，素白也渐渐察觉到，言思墨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就比如言思墨近来总爱看着她欲言又止。她问怎么了，他便摇头说没事，可过不了多久，又会绕着弯子问起一些沧海里的事。
　　刚开始素白没觉得有什么，只当他对鲛人的生活好奇，还兴致勃勃地给他讲海底的宫殿、会发光的珊瑚，还有涨潮时才能看见的大片珍珠蚌。

　　可问得多了，她渐渐也觉得奇怪。

　　尤其有些问题，言思墨明明前一天才问过，第二日又会重新问上一遍。

　　“鲛人离开水太久，会不会难受？”

　　素白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才问过吗？”

　　言思墨顿时卡住。

　　素白越想越觉得不对：“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问这些？”

　　言思墨被问得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好几下，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你、你不……不想家吗？”

　　素白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是在……赶我走吗？”

　　“不、不是！”言思墨一下急了，连说话都比平日更结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你出来这么久，家、家里难道不会担心吗？”

　　家里？
　　素白脑海中很快浮现出父王、海珠……还有那位新王后的模样。

　　三个人站在一起时，总是显得那么亲近。

　　至于她，倒像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担心？”素白自嘲地笑了笑，“他才不在乎我在哪里。”
　　“父王总说我是惹祸精，一不高兴就往外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巧合。后来我总想着，我要是多跑几次，他会不会有一次真的着急，会不会亲自出来找我。”

　　“……可一次都没有。”

　　“每次都是我自己在外面待不住了，再灰溜溜地回去。结果一进宫，等着我的也从来不是安慰，只会问我又跑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素白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次数多了，我也就明白了。也许他真的没那么喜欢我吧。”她勉强扯了下嘴角，“毕竟他现在还有一个嘴甜又会撒娇的小女儿。”

　　言思墨站在她对面，很久都没有说话。

　　素白抬起头，正好看见言思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以为这人又要把话咽回去，言思墨却忽然低声道：“如果……你、你不嫌弃，这里也……也可以是你的家。”

　　言思墨说完像是有些后悔，整张脸一下红透了，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甚至往旁边挪了半步。

　　而素白却只听见了那一句。

　　——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她望着言思墨，过了好半响才小心翼翼道：“真的吗？”

　　言思墨也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轻咳一声，耳根反倒比刚才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嗯……真、真的。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都、都是你的家。”

　　这句“你的家”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轻轻一下，却在素白心底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子衍。”她终于重新笑了起来，“谢谢你。”

　　从那以后，素白在乌村待得越发自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想起沧海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素白甚至觉得，就这样留在乌村，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相较之下，了一这边却没那么轻松。

　　这段时日，他几乎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一遍。
　　乌村三面临海，背后连着大片山林。了一起初沿着村外那条山路往外走，本以为只要一直向前，总能离开这片地方。

　　可无论他走多久，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处。

　　有时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有时是海边那块被浪冲得发白的礁石。甚至有一次，他特意在沿途的树干上留下刻痕，结果走了大半日，再抬头时，那道熟悉的刻痕又出现在眼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圈了起来。

　　附魂术的线索同样少得可怜。

　　黄仙仙不认识他们，也没听说过附魂术，至少可以暂时排除她。至于真正施术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偏偏将他们困在秦芦生与沈渔舟的身体里，仍旧毫无头绪。
　　了一白日里四处打听，夜里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捋过去。

　　只是忙归忙，他也没忘了另一件事——

　　让素白回沧海。

　　可麻烦也恰恰出在这里。他现在顶着沈渔舟的身份，能说什么、能做什么，都受着这具身体原本的轨迹限制。若只是寻常关心倒还无妨，可一旦表现得太过了解素白的身份，或者直接劝她回沧海，白光很快便会出现，将一切重新拉回原处。
　　试过几次以后，了一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明着劝不行，就只能另想办法。

　　这日午后，他照旧去了海边。
　　潮水刚退下去不久，礁石间还积着一汪一汪的海水。了一坐在岸边，手里握着根临时削出来的鱼竿，视线却没怎么落在浮漂上。

　　不多时，鱼线忽然一沉。

　　了一随手一提，一尾巴掌长的海鱼便被甩上岸来，在石面上扑腾得厉害。
　　他俯身将鱼捡起来，正要扔进旁边的竹篓，动作却忽然停住。

　　海鱼。

　　了一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甩尾的鱼，又转头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
　　不能由沈渔舟开口劝素白回去，可若是沧海那边亲自催她回去呢？

　　了一立即翻出随身带着的刻刀，将鱼按在礁石上，避开要害，用刀尖在鱼腹上工工整整刻下四个鲛人族才会使用的符号。
　　——速速归家。

　　刻完以后，他又在鱼尾附近添了几道鲛人族惯用的纹路。
　　哪怕素白一时认不全上面的意思，看见这些记号，也该知道这东西来自沧海。

　　了一端详片刻，确认没有什么破绽，这才将刻刀收起来。随后又扯来几根岸边的芦苇草，将那条鱼严严实实包了几层。
　　一切准备妥当，他抱起那包东西，快步朝言思墨家走去。

　　结果刚走出海滩没多远，便看见日慕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神情厌烦，袖子被一个小胖子牢牢拽住。

　　“你陪我去抓螃蟹嘛——”
　　“不去。”

　　“那我们玩石头剪刀布！”
　　“不玩。”

　　“那我背你，你再背我——”
　　“……”日慕脸上写满了想把人踢飞的冲动，却奈何秦二浆皮糙肉厚，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人。

　　了一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慢了些。他实在不想再多生事端，索性悄悄换了方向，准备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

　　日慕却在这时抬起头。
　　两人视线一撞，他眼睛顿时亮了。

　　“哟。”日慕当即把秦二桨往旁边一推，毫不犹豫地祸水东引，“沈渔舟来了，怀里抱的什么好东西？”

　　秦二桨果然上钩，转头一看，立刻丢下日慕，朝了一跑了过来：“渔舟叔！”
　　他一头扎到了一跟前，盯着他怀里那包严严实实的东西，两眼放光：“你抱的什么啊？给我看看！”

　　了一抱着鱼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面不改色道，“刚钓的海鱼，准备给你素白姐送去。”

　　“鱼？”秦二桨一下更来劲了，围着他转了半圈，恨不得直接透过那几层芦苇草看进去，“渔舟叔，你居然去钓鱼了？是不是特别大？特别肥？”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掀。

　　了一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秦二桨扑了个空，仰头看他。

　　了一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特意给你素白姐补身子的。你要想吃，我改日再给你钓。”

　　“给素白姐的？”秦二桨收了手，反倒更高兴了，“那正好！她今天还答应我，晚上让我尝言夫子做的小鸡炖蘑菇呢！”
　　一提到吃的，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说用的还是上回从山里采回来的蘑菇，可香了！你这条鱼要是也炖上，那不就成了海陆双绝？！”

　　了一：“……”
　　他突然有些后悔说这是拿来吃的。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日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慢悠悠走到了一身侧，还特意往他怀里扫了一眼：“补身子？你还挺有心啊。”

　　被这两人一前一后缠上，了一也知道今天是甩不掉了，只得抱紧怀里的鱼，带着两个跟屁虫，一同往言思墨家走去。

　　三人赶到院外时，素白正背对着院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屋里隐约传来锅铲碰着木勺的轻响，伴着一阵炖汤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慢慢飘出来。

　　了一刚要抬手敲门，秦二桨已经先一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素白姐！我来啦！快开门——我把表叔和渔舟叔也带来了！”
　　他声音又脆又响，一嗓子下去，惊得附近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日慕皱着眉揉了揉耳朵，满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院内，素白也被这喊声惊了一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动作太急，裙摆一下扫翻了脚边的竹篓，里面刚收好的蘑菇骨碌碌滚了一地。

　　素白却顾不上捡，反而飞快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道细长的黄色身影从她身后窜出，贴着墙根掠过，眨眼便钻进不远处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了一站在院外，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视线在那片草丛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素白姐，我进来了啊！”秦二桨已经等不及，一把推开院门跑了进来。

　　素白赶紧蹲下身，胡乱捡了几枚蘑菇塞回竹篓，这才起身迎过去：“来了来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渔舟叔说要给你送鱼。”秦二桨献宝似的往旁边一指，“他说你脚伤刚好，要多补补。”

　　素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沈渔舟怀里还抱着个用芦苇草裹得严实的东西。
　　她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笑道：“正好今晚子衍说要炖汤，这条鱼来得还真是时候。”

　　可包裹刚落进掌心，她的动作便轻轻一顿。

　　隔着层层芦苇草，一缕极淡的熟悉气息若有若无地透了出来，莫名牵得她心口一跳。

　　了一一直留意着她，见状顺势说道：“下午刚钓上来的，拿回来时还活蹦乱跳。我怕路上磕坏，才多包了几层，你拆开看看。”

　　素白本就有些好奇，闻言也没推辞，低头一层层解开外面的芦苇草。

　　海鱼很快露了出来。

　　潮湿的鱼鳞泛着淡淡的银光，鱼尾还偶尔抽动一下。素白的视线沿着鱼身往下，很快便停在了鱼腹上。

　　那里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了一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素白伸出手，正要将鱼腹上沾着的一点泥沙拨开——

　　“素白姐！我来帮你！”秦二桨从旁边猛地凑了过来。

　　“二桨，等等——”了一话还没说完，小胖子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撞到了素白身侧。

　　素白被撞得往旁边一歪，手里的鱼也跟着飞了出去。

　　“啪嗒”一声。
　　正正落进院角的泥地里。

　　秦二桨好不容易站稳，看看素白，又看看地上的鱼，满脸歉意道：“素白姐，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素白和秦二桨混熟以后，也习惯了他做事风风火火，见人没摔坏，这才放下心来：“我没事，你别着急。”
　　说完，她才朝那条被撞飞的鱼看去。

　　鱼肚朝上躺在泥里，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几道纹路已经被泥浆糊住大半。

　　了一迈步便要过去。
　　秦二桨却比他更快。

　　“我来我来！我弄脏的，我洗干净！”他也不给人阻止的机会，一把捞起那条鱼，撒腿便往水缸跑。

　　了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赶紧追了过去。

　　“不用——”

　　可惜秦二桨已经冲到水缸边，抓着鱼整个按进了水里。
　　“哗啦”一声，水花顿时溅了满缸沿。

　　他年纪不大，洗起东西来却半点不含糊，两只小胖手上下左右就是一顿搓，生怕哪里还残着泥。

　　了一三两步赶到水缸边，朝他伸出手：“二桨，给我。”

　　“马上就干净了！”秦二桨埋头苦干，手指还专门往鱼腹上蹭了好几下，“咦？这鱼肚上怎么还有这么多划痕？”

　　了一眼皮一跳。

　　等他终于把鱼抢回来，再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僵住了。
　　方才工工整整刻在鱼腹上的几道秘文原本就浅，又正好落在鱼鳞细密的位置，被秦二桨这么一通生猛搓洗，鳞片掉了不少，原本连贯的线条也被刮得七零八落。

　　更惨的是鱼尾。

　　他特意补上的那几道鲛人族纹路，本是为了让素白哪怕认不全字，也能一眼察觉出沧海的气息。如今被水一冲、再叫秦二桨来回搓了几下，早就连个完整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别说“速速归家”。
　　现在看上去，活像是这条鱼临死前自己在肚皮上挠出来的。

　　秦二桨还蹲在旁边，一脸骄傲道：“渔舟叔，我洗的干净吧？”

　　了一捧着那条几乎被搓秃了的鱼，半天没说出话。

　　恰好素白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她弯腰瞧了一眼，见鱼身上的泥确实都没了，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挺干净的。”

　　了一：“……”

　　而日慕则抱臂倚墙，看着这一幕，憋笑到肩膀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