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雨水 陈芙是被雨 ...

  •   陈芙是被雨声弄醒的。不是大雨,是那种极细极密的毛毛细雨,落在木屋的尖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上会聚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挂在那里,像薄荷自己长出来的露水。

      她推开窗,伸手出去接了一下。雨丝落在她掌心里,凉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被泡软了的气味——泥土、青草、远处田埂上刚冒出来的草芽,所有的气味都被雨水泡开了,浮在空气里,呼吸都变得有一点点甜。

      她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方昆玉正在厨房里。灶台上坐着一只深口砂锅,盖子微微掀着一条缝,乳白色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涌,裹着一种浓郁的、被炖了很久的肉香。他把袖子推到手肘,正在往案板上切什么。

      "雨水。"他说。他没有抬头,但知道她来了。"罐罐肉。"

      陈芙走近灶台,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闻到肉香里混着一点点甜——红枣,或者桂圆。"雨水要吃什么?"

      方昆玉把切好的东西放进一只陶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罐罐肉。"他重复了一遍,"四川那边的习俗。雨水这天炖一锅肉封在罐子里,慢慢吃。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里了。"

      陈芙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他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和上次一样没系正。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够了一下他后腰的系带。"歪了。"她说。方昆玉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解那个歪结,手指碰到他的腰侧时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结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正的,退回去,拍了拍手。"好了。"

      方昆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那个端正的蝴蝶结,嘴角动了动。"谢谢。"他说。他转回去继续看火,但后腰那个结被他保持着端正,他低头时耳廓微微泛了红。

      院门外面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明黄色的踏板摩托车,陈芙已经认识这个声音了。她走到门廊上,看到辛夷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亮橙色的防水外套,把雨水衬得跟撒下来似的。她把摩托车停稳,转头去拿后座的箱子。一只橘色的大脸从收纳箱里探出来,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南瓜一到地方就踹开收纳箱盖跳了下来,抖了抖沾了雨珠的毛,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进屋檐底下,蹲在门廊上开始洗脸。

      "下雨天我就不骑太快了。"辛夷把收纳箱拎进院子,又从摩托车踏板上提起一个保温袋,"带了点东西——给动物的常用药,方昆玉说上次那批驱虫药快用完了。"她把保温袋放在门廊上,又拍了拍自己的外套。"鸡汤——我熬了一上午,你们晚上喝。"

      方昆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辛夷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不白来。我看你锅里那是什么——罐罐肉?可以啊,雨水节气正经菜。我今晚可以蹭饭吧?"

      "你哪次来不蹭饭。"方昆玉已经转身回厨房了。辛夷冲他后背做了个鬼脸。

      陈芙蹲在门廊上,南瓜洗完脸之后走过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卧在她鞋面上开始打呼噜。辛夷看了看那一人一猫,笑了一下。"它可真喜欢你。平时在我诊所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打开收纳箱,从里面翻出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几盒药。"驱虫的,外用的,抗生素,都在这了。你跟他说一声。"陈芙接过来的时候南瓜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亮出来,呼噜声震天响。

      辛夷蹲下来戳了一下南瓜的肚皮,然后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无花果树下雨天的叶片比平时更绿,树干旁边多了一只旧水碗。"那是给什么准备的?"

      陈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吉尔。我买的。"她站起来,朝无花果树那边走了两步,吉尔正站在树根旁边,低着头嗅地面新冒出来的草芽。它抬头看到陈芙走过来,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凑过来,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辛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你买了马?"她快步走过来,蹲在吉尔面前,吉尔看了她一眼,往陈芙身后缩了半步,但没跑。"哎,害羞的小家伙。"辛夷没有硬伸手,只是蹲在那里和它平视。

      雨小了一些,从细密的毛毛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方昆玉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门廊的木阶上,又转身回去了。辛夷站起来走到门廊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站在屋檐下看雨。陈芙也走过去端了一杯,两个人并排站着,南瓜在她们脚边打呼噜。

      雨水落在院子里,落进陈芙的茶杯里。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红枣姜茶,暖的,甜中带一点微微的辣。她抬头看着雨幕里无花果树的轮廓,雨水顺着叶片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吉尔的背上,它甩了甩脖子,把水珠甩成一道细小的弧线。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院子笼进一种浅金色的暮光里。

      陈芙把鸡汤端上桌的时候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不是辛夷那辆明黄色的突突声,是另一辆。声音更沉,更稳,在雨后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外的土路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他的脖子,裤线笔直,皮鞋落地的时候没有溅起泥。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铁栅栏,看了看木屋的尖顶,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看了看蹲在门廊下的南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芙身上。

      陈芙端着鸡汤碗,站在厨房门口,和那个男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暮光对视。她认出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太像了。浅琥珀色的,形状几乎是相同的,只是比她的大一圈,眼角微微下压。她用这双眼睛看了她自己二十四年,今天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它。

      方昆玉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了院门口那个人身上。"你认识?"

      陈芙没有回答。院门口的男人动了——他推开铁栅栏门,走进了院子。皮鞋踩过泥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溅到的泥点,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整座院子,落在她身上。他走到距离门廊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了,站在院子中间,像一棵被移植过来但还没决定要不要生根的树。

      "陈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个他练习过很多次的名字。陈芙端着那碗鸡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感觉到自己握着碗沿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她动了一下嘴唇,开口了。

      "你是谁。"

      男人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

      "我叫池言叙。"他说。他顿了一下,像在等她把这句话接住。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事。"你父亲——他是我父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暮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池言叙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他身后那棵无花果树的树干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廊上的她,等了五秒,开口说了下一句——像翻到了下一页。

      "我来之前看了你的颁奖礼。你在台上笑了一下——那个笑——"他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了那句话。"你妈发病之前也那样笑过。她是精神分裂。我查过家族史,你母亲那边的。"

      陈芙的手从碗沿上滑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木屋的暮光沉静如霜。她望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她,不躲不闪,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听,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站在了距离门廊还有一级台阶的地方。他说了最后一句。

      "你的病,是你妈的,也是我爸的。"他的声音很平,"我查了三年才找到你。你那天站在台上笑的时候,像你妈最后一次从屋里走到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那个笑,我认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门廊台阶前面,仰头看着她。他站在那级台阶下面,抬着头,第一次卸掉了他从下车到现在身上那层笔直的、冷硬的外壳,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

      "你是妹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