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10、妹妹 方昆玉站在

　　方昆玉站在陈芙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池言叙和她之间来回了一次。他没有问"你确定他是你哥"或"要不要我把他请走"，他只是伸手接过了陈芙手里那碗汤，放在旁边的木架上，然后侧过身，让开了厨房门口的路。

　　"进来坐。"他说。

　　池言叙看了方昆玉一眼，点了点头。他走上门廊的时候，皮鞋在木阶上停了一下——门廊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的木板，他低头看了看，绕过去了。他在门口站定，弯腰脱鞋。换鞋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廊角落里蹲着的那只橘猫。南瓜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然后又把头低回去继续舔了。

　　"猫倒是挺胖。"池言叙说。

　　辛夷从客厅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碗鸡汤，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和方昆玉之间快速扫了一圈。"客人？"她问。陈芙站在走廊里说："我哥。"

　　池言叙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长桌边的辛夷。她正端着汤碗，勺子停在半空，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他也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短发移到她碗里的鸡汤，又从鸡汤移回到她脸上。

　　"橙色的外套，"他说，"雨水天穿着显眼，站在田埂上五百米外都能看见你。"

　　辛夷的勺子顿了一下。"我这是雨衣。防水的。"她说。"就是怕人看不见我才穿这么亮，万一翻沟里好被人捞。"

　　池言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半度。他没有回怼，只是走到长桌对面的椅子旁边，拉开，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后背是直的，和长桌的桌沿之间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陈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坐下来，看着他坐下之后把袖口理了一下，看着他抬眼看了看桌上那锅罐罐肉。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才走进来在长桌另一侧坐下。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面的距离，罐罐肉的热气在中间升起来，慢悠悠地散了。

　　"你刚才说——"陈芙开口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木头桌沿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放松。"你说查了三年。"

　　池言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确认自己即将开始的话从哪个字起头。"你妈的名字是叫冯如兰，对吧。"他说，"十二年前她在我实习的那家心理诊所做过干预治疗。我翻到她的档案的时候，她履历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名字——陈芙，七岁。我把档案往前翻了三页，看到她配偶那一栏写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我父亲的一样。"

　　陈芙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点。池言叙看了她一眼，放缓了语气。"我花了一年确认她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又花了一年确认你是她女儿。第三年——"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道旧划痕上。"第三年我在电影院看了你的《红锈庄园》。你对着空椅子说'你也在看我吗'。我回去翻了妈的旧照片。她发病前几年，有一张照片——她对着镜头笑，嘴角的角度和你电影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长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罐罐肉的热气还在升，砂锅盖子的边缘偶尔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像在想什么。池言叙坐在那里，指尖的敲击停了，他的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指纹贴着桌面上的细纹，像是用触觉在确认自己说的话已经被接收到了。

　　"那你——"陈芙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一点轻，像在问一件她还不确定能不能问出口的事。"你恨她吗。"

　　"冯如兰？"池言叙偏了一下头，"我把她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他捻了一下袖口的扣子，说下一句的时候声调比之前轻了一点，像在做一个微调。"那个男人，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一个你。我没恨过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才几岁，七岁？八岁？你连自己妈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全，怎么可能知道还有一个我爸。"

　　陈芙的手在桌沿上松开了，收回去，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了你经纪人。"池言叙说，"他不太想告诉我，但我跟他说了我是谁。他查了一周。"他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陈设，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扫过陈芙身上那件白色衬衫，又从她脸上掠过。他问："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池言叙的眉头动了一下。"——适应吗。"

　　陈芙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暮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叶子上，把雨水洗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叶片照成一片深深的绿。"适应。"她说。

　　池言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吉尔正站在院子里的草地上，低着头嗅雨后新冒出来的草芽，尾巴慢悠悠地扫着。池言叙把那幅画面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那是你养的。"

　　"嗯。叫吉尔。"

　　"……吉尔。"他重复了一遍。他说完这个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不看她，也不看方昆玉——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低了半个调，像那段话下面压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七岁那年，你父亲——"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那个人，他的葬礼上，我去了。站在最后一排，没上前。我那时候十四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站在那些穿黑衣服的大人后面，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你在第一排。你穿着一件黑裙子，太小了，肩带一直在往下滑，你一直在用小手去提它。你没哭。你从头到尾没哭。"

　　陈芙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抬起眼看他。他坐在长桌对面，隔着罐罐肉的热气，隔着桌面上那道旧划痕和散落的小块姜片，他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我当时看着你——"池言叙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从记忆里抽出一根很细的线，怕扯断了。"我想，这个小孩怎么不哭。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上去帮你把那根肩带提一下。但你一直在提，没给它掉下来的机会。"

　　池言叙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直的语气，像是把什么收起来了。"后来散场的时候，你从侧门走了。我追出去，在门口看到你蹲在台阶下面，你在看一只蜗牛。你蹲在那里，用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壳，它缩进去了，你缩回手，然后你站起来走了。我始终没有走上前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雨后的暮色正从窗外漫进来，把整间木屋染成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罐罐肉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空气里荡了一下又落回去。

　　辛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喝完了一碗汤，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木凳上，把空碗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方昆玉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长桌那边的两个人。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

　　过了很久，陈芙动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罐罐肉，又看了一眼方昆玉。"还有别的菜吗。"她问。

　　方昆玉从门框上直起身。"有。再炒个青菜。"

　　池言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芙。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维持着那种平直的调子，但比刚才轻了半度，像是把某个音节往下压了压，免得它翘起来："你既然下厨了，那我今天就不走了。"

　　方昆玉已经转身回厨房了，从灶台上拿起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冲洗。"碗筷在橱柜第二层。自己拿。"

　　池言叙看了方昆玉的背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拉开第二层的门，取了三只碗，三双筷子，放在长桌上。陈芙坐在原处看着他做这些事，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碟酱菜——萝卜条，方昆玉自己腌的，被他一叠一叠码好了放着的。

　　池言叙摆好碗筷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和她隔着半张长桌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安静地等待锅里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尘。陈芙看着他擦完把湿巾叠好放在桌角，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父亲葬礼上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十四岁的男孩，个子很高，站在大人们后面，所有人都在往前看，没有人注意到他。她那时候七岁，穿着一件肩带往下滑的黑裙子，蹲在台阶下面看一只蜗牛，用指尖碰了一下它的壳。她记得那只蜗牛缩进去的样子，记得它壳上的螺纹，记得那一天的风——不记得那天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看着她，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走上前。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池言叙正在低头看桌面，没有看她。

　　"你后来——"陈芙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盖过去。池言叙抬起头来，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继续了后半句话："你后来有没有养过蜗牛。"

　　池言叙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光里泛着浅琥珀色的光，眼型和他几乎相同，只是比他小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轻的、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弧度，像一个人刚刚发现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的声音落在她面前，被罐罐肉的热气托住了，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放在口袋里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东西。

　　"没有。后来养了猫。"

　　长桌对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噜——南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廊上走进来了，蹲在陈芙脚边，下巴搁在她拖鞋上，呼噜声震天响。池言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抬眼看了一下陈芙，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住了。方昆玉端着一盘清炒菜心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长桌中间，然后拉开椅子，在陈芙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一盘新炒的菜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顺手把那碟酱菜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