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8、标题 陈芙正在院

　　陈芙正在院子里给吉尔刷毛。

　　她找方昆玉要了一把旧马刷，木柄的，鬃毛已经有些卷了，但还能用。吉尔站在无花果树旁边，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耳朵一会儿朝前转一会儿朝后转，偶尔打一个响鼻。陈芙从它的脖子侧面开始刷，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鬃毛在它浅褐色的皮毛上划过的时候，它会轻轻眯一下眼睛，像在说"还行，继续"。

　　手机响了。

　　陈芙一只手还握着刷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江屿。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给吉尔刷毛。"喂。"

　　"陈芙。"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之前在颁奖礼后台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压着的、快的、把所有多余的废话都剥掉了的节奏。"你昨天去镇上了？"

　　陈芙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江屿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下来。"——你上热搜了。'陈芙乡间约会神秘男子'，配图是你坐在摩托车后座，前面一个男的，外套是浅棕色的。照片糊得跟用土豆拍的一样，但你的脸够清楚。现在底下三万条评论在猜那个男的到底是谁。有人说是素人，有人说是退圈的谁谁谁，还有人说你在乡下养小白脸——"

　　陈芙把刷子放下了。她慢慢蹲下来，坐在门廊台阶上。吉尔的脑袋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拍到正脸了吗。"

　　"没有。但你坐在后座，抱着东西，头发吹起来，看起来——"江屿忽然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看起来太像一个正在约会的人了。你还在那边笑。那张照片糊成那样都能看出来你在笑。"

　　陈芙没有反驳。她确实在笑。她记得那时候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她手里攥着那根草绳，小马驹的蹄声在身后哒哒地响，她弯了嘴角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陈芙。"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沉下来，"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你休养期间被拍到和异性同框，要是对方身份被扒出来——"

　　"是方昆玉。"陈芙说。她听到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平，像在说一件她不需要解释的事。"房东。开摩托车带我去的镇上。"

　　听筒那头安静了三秒。江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那种压着的焦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沉，像在做一道他已经有答案但还需要确认的数学题。"方昆玉。退圈那个？"

　　"嗯。"

　　又是三秒。然后她听到江屿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气没叹完就转了个弯。"行吧。比他好，也比他糟——好在他退圈了，热度过了，不算圈内人。糟在他以前也是公众人物，粉丝还有一些死忠粉。你俩同框，你疯了，他退圈了——你知道标题能怎么写吗？"

　　"什么标题。"

　　"'影后疑精神失常被送乡下疗养，偶遇退圈男神上演乡村爱情'——"江屿念出来的时候语气阴阳怪气的，但陈芙听得出他在苦笑，"——或者更炸的：'疯批影后和她的兽医男友'。你知道这个词条已经有人在刷了吗。"

　　陈芙坐在门廊台阶上，吉尔的鼻尖还在碰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吉尔的额头，然后对着手机说："……那我最近不去镇上了。"

　　"对，暂时别去了。"江屿的声音终于落回了他平时的那种节奏——快的、但底下有一层稳的那种。"你就在农场待着，吃东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寄过去。"

　　陈芙想了想。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过"想吃什么"这件事了。以前在剧组的时候，三餐是营养师配好的，零食是限量的，体重是要上秤的。但现在——她坐在门廊台阶上，一只手摸着小马驹的额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奥利奥。"她说。"薯片。还有——"

　　"AD钙奶对吧。"江屿替她说完了。"你那个箱子到了我塞了两排进去。奥利奥和薯片我也买了。明天顺丰到。"

　　陈芙听到他说"AD钙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你知道啊。"

　　"你从入行第一天就在喝，谁不知道。"江屿的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很淡，像一个终于确认"她还是她"的人松了一口气，但不想让她听出来。"行了。你好好待着。有什么事打电话，别自己扛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还有，别因为热搜心情不好。那些标题看看就行了。"

　　"嗯。"

　　挂了电话之后，陈芙在门廊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吉尔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鼻尖抵着她牛仔裤的布料，温热的呼吸隔着布面透过来。她低下头，看吉尔的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底下带着一点浅金色的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木棚厨房走。方昆玉正在木棚里整理那几盆刚换过土的薄荷。他背对着她蹲着，手指把薄荷根部的新土轻轻压实。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停了一下，把手上的土拍掉了，站起来看着她。

　　"江屿打电话了。"陈芙说。方昆玉没有接话，只是站在灶台边沿，等着她继续。

　　"昨天去镇上被人拍了。"她说。方昆玉看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她说下去。"上热搜了。说我——"她停了一下，感觉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点涩，"说我在乡下谈恋爱。"

　　方昆玉垂了一下眼。他的睫毛投下来的那一片阴影遮住了瞳孔里闪过的东西——很短，短到她没来得及辨认那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再抬起眼的时候，目光很平。"拍到我了？"

　　"没有正脸。但外套和摩托车——认识你的人可能认出来。"

　　方昆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都怪我"或"我不该带你去镇上"。他只是从灶台旁边的木架上拿过一块干布，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了。"镇子小，"他说，"外人来了很显眼。如果有狗仔或者生面孔进来，杂货铺老周会知道，村口养鸭子的李婶也会知道——她什么人都认得住。你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他把干布叠好，搭回木架上。"农场很安全。"他说。他说这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眼神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你可以在院子里待着，在坡地上放羊，或者陪吉尔——"他顿了顿，"——哪儿都不用跑。"

　　陈芙靠在水槽边沿，听着他说完。她注意到他手里那块干布被他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了，像他在用做一件小事来确认手放哪里的节奏。"你以前也被拍过吧。"她问。

　　方昆玉的手在木架上停了一下。"嗯。"他说，"被拍多了就知道，那些标题写什么都一样。你今天被写'在谈恋爱'，明天可能被写'已秘密结婚'，后天——"他看了她一眼，"后天他们累了，就换一个人写了。标题这种东西，爆一天就换了。而你还在你自己的地方待着。"

　　陈芙站在那里。阳光从木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成一排细长的光斑。她垂着眼看着那些光斑，方昆玉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江屿说给我寄了奥利奥和薯片。"

　　方昆玉看了她一眼。

　　"还有AD钙奶。"

　　方昆玉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反光。"AD钙奶？"

　　"我从小喝到大。"陈芙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她注意到方昆玉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不到一秒，然后就平回去了。

　　"到了的话分我尝尝。"他说。然后他转身去整理那几盆薄荷了。陈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发顶在阳光里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好。"她说。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吉尔已经卧回无花果树底下了。她在它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打开微博——热搜榜上"陈芙乡间约会"那条确实还在，点进去，第一条的配图是那张糊得像用土豆拍的照片。她骑着摩托车后座，头发被吹起来，手里抱着用旧报纸包的东西，前面的背影模糊成一团浅棕色。她在笑。她知道自己在笑。评论区的留言刷刷地翻过去，有人猜那是谁，有人骂她"疯了还知道谈恋爱"，有人说"她开心就行关你屁事"。她看着那些字快速地流过屏幕，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草地上。她仰起头，靠在无花果树粗糙的树干上，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地跳动着。

　　吉尔动了动，把脑袋搁到了她的腿上。温的，有重量的。陈芙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额头那块菱形的白斑。

　　"没事。"她轻声说，"这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