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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吉尔 方昆玉是在 ...

  •   方昆玉是在早饭桌上问的。

      那天早晨他端了一锅白粥和一碟酱菜出来。粥是现熬的,米粒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酱菜是他自己腌的萝卜,切成细条,拌了香油和芝麻,码在青花小碟里。

      陈芙坐在长桌对面,接过他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滑进喉咙,暖的,有一种很淡的甜。她喝完抬头的时候,方昆玉正看着她——不对,是看着她身后窗外那棵无花果树的叶片,但他目光垂下来的角度正好落在她脸上。他很快移开了,低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陈芙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镇上有什么?"

      "菜市场,布店,铁匠铺,杂货铺——"方昆玉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燕麦碗里,"还有一家裁缝铺子手艺还行。"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的衣服该添了。"

      他说完继续喝粥,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棉布衬衫——从到这里那天穿到现在,洗过几回,领口有点软了,袖口也松了。牛仔裤膝盖那块有一小片洗不掉的草渍,帆布鞋面沾了泥和露水,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她想了想。"我想去逛逛,"她说,"顺便置办几身新衣服。"

      方昆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太阳再高一点。"他说,"早上露水太重,路不好走。"

      陈芙走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衣橱时,那件浅灰色开衫叠好放在最上层。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棉的,针脚细密,袖口内侧有一块浅浅的茶渍,洗过了但还留了一点印子。她套上了,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窗玻璃映出来的人是模糊的,但她能看到那个轮廓——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后颈,开衫的颜色淡淡的,和下摆那件白色衬衫叠在一起。

      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方昆玉正跨坐在那辆墨绿色的旧摩托车上,膝盖支着地,手里拿着一只灰蓝色头盔。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浅棕色的薄外套,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背上那几道旧疤,被阳光晒得泛白。他看到她出来,把头盔递过来。

      陈芙接过扣上,系带的时候指节刮过下巴,才想起来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买太多了。"

      方昆玉已经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嗡了一声。"不会。"他说,"你来了这么久该添几件了。"他说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只是为了确认她已经坐稳了。然后他把头盔镜片拉下来。"走了。"

      土路在车轮底下起伏。陈芙坐在后座,手搭在座位边缘的金属杠上。风从两侧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往后拨。路两边是新翻的田,湿润的泥土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闻到风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路过的农家飘出来的柴火香。她的手在金属杠上松松地搭着,没有去抓他的外套。但她感觉到风把他的外套后摆吹起来的时候,布料扫过她的膝盖,轻得像一片落叶。

      镇子比陈芙想象的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青石板路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铺子都是老式的木门板,有的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昏暗的门厅。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串竹编的笸箩,风一吹就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铁匠铺门前摆着几把刚打好的锄头,铁砧上的金属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裁缝铺在最西头,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春衫记"。

      方昆玉把摩托车停在对面,熄了火。陈芙跳下来,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扁的头发。他看了她一眼——她刚摘了头盔,发丝有点乱,额前那几缕碎发翘起来。"头发乱了。"他说。陈芙伸手拢了一下,他看着她做完了,才转身朝裁缝铺走。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木头墙面上挂满了布料和成衣,旧布、细棉、素色、碎花,一卷一卷码在架子上。阳光从临街的木窗照进来,落在一台老式缝纫机的铁架上。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戴着老花镜裁布。方昆玉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眼镜框上缘,先看了看方昆玉,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陈芙。

      "带人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方昆玉往旁边退了半步,把柜台前的空间让出来,"看看裙子。"

      陈芙站在架子前面。那些裙子大多是棉的,有的有细碎印花,有的素色,颜色都不太亮——像被太阳晒过的浅蓝、旧粉、米白、薄绿,安静地垂在木架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条浅蓝碎花裙,棉布柔软的触感落在指腹上,凉凉的。她正低头看着那条裙子的领口,余光看见方昆玉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条下来,放在柜台上。

      浅杏色的。料子很轻,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领口是圆领的,没有多余的花边,只在袖口处收了一道细细的木耳边。布料在柜台上轻轻摊开,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这件。"他说,"你穿这个颜色应该合适。"

      陈芙低头看着那条裙子,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棉麻混纺的,薄而透气。"你确定?"她抬起头看他。

      方昆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皮肤白。"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后顿住了,像在回听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看架子上另一条裙子,假装在给它做评估。但她看到他耳朵尖有一瞬间红了。很淡的,只是耳廓边缘那一点薄薄的粉,像被春天的风轻轻扫了一下。

      陈芙低头把那条浅杏色的裙子接过来叠好放在柜台边角。"那条呢。"她指了指方昆玉刚才在看的那条。淡粉色的,上面有极细的白色碎花,布料很轻,挂在那里像一团被风吹起来就忘了落下的雾。

      方昆玉把它取下来,递到她面前。陈芙接过来捏了一下料子,棉的,比浅杏色那条更薄,裙摆更宽。她正犹豫要不要试的时候,方昆玉开口了:"这条也拿上。"他说得很短,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陈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裙子上面,也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柜台旁边的某个空处。耳廓那一点浅红已经褪了,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都买?"柜台后面的裁缝抬起头来。

      "都买。"方昆玉说。陈芙刚要开口,他已经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旧纸币递过去了——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件裙子的钱。裁缝接过数了数,把两件裙子用旧报纸包好,用细麻绳捆了一个结。"拿好了。"她把纸包推到陈芙面前,"小姑娘穿上肯定好看。"

      陈芙抱起纸包的时候,方昆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侧脸映成暖金色。他等了一秒,确认她跟上来了,才松开手走出去。

      陈芙跟在他后面走出裁缝铺。怀里的纸包隔着布料透过来一点暖气,被太阳晒过的温度。青石板路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方昆玉走在前面半步的地方,他的影子几乎和她的碰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走着走着,它们重叠了一会儿。方昆玉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点,慢到她不需要加快脚步就能并排。

      经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陈芙的步子停了下来。

      那匹小马驹站在杂货铺旁边的空地上。浅褐色的毛,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四只蹄子覆着干草屑。它正低头用鼻子拱地上的一根干草茎,拱了两下,那根草茎翻了个面,它看了看又拱了一下,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陈芙抱着纸包,蹲了下来。

      小马驹抬起头,看向她。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睫毛又密又长。它歪了歪头,耳朵朝前转了转。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伸出来的手。温的,软中带一点粗糙,像一块被晒暖了的细砂纸。它嗅了嗅她的手背,又嗅了嗅她的指尖,它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她食指的指腹——不疼的,像是在尝她指尖上沾的那一点什么。

      陈芙蹲在那里,没有动。她感觉到小马驹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一下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方昆玉。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她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任何"要不要走"的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她转回去看着小马驹,另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地碰了一下它额头那块菱形的白斑。小马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想养它?"方昆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陈芙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停在小马驹额头的白斑上,那里的毛比别处软一点,短短的。"……想。"

      方昆玉转身走进了杂货铺。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竹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陈芙蹲在原地,小马驹又凑过来碰了碰她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尖擦过她下颌的皮肤,像在确认她还蹲在那里。方昆玉出来了。身后跟着杂货铺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根草绳,草绳的另一端系在小马驹脖子上的旧皮项圈上。

      "老周说——"方昆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送给你。"

      陈芙抬起头看那位老人。老人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那根草绳松松地垂着。"这小东西生了三天,母马走了,我一把草一把料喂大的。本来想等它大一点拉车——"老人看了看蹲在陈芙脚边的小马驹,"——但它好像比较想跟你走。"

      陈芙站起来,张了张嘴。"我不能白拿——"

      老人摆了摆手。"你好好待它就行。"他说,"给它起个名,让它知道是有人要的。"他转身回铺子里去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竹片碰撞声响了一下,又静了。

      方昆玉蹲在那里,把那根草绳从老人手里接了过来。他没有立刻递给陈芙,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小马驹。小马驹正把脑袋往陈芙掌心里拱。他把草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递过去。

      "起个名吧。"他说。

      陈芙接过那根草绳,触感粗粝,带着旧草料干涩的气息。她低头看着小马驹,它额头上那块白斑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一小片被擦亮的月光。"吉尔。"她说。

      小马驹的耳朵转了一下。在听到这个音节之后,它往前迈了半步,把脑袋搁进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里。像是收到了一个包裹,然后确认这个包裹是属于自己的。陈芙的手指在它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顺着它的鼻梁滑下来,碰到它温热的鼻尖。

      方昆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他说,但说完了没有立刻走,又低头看了一眼小马驹——它的耳朵还朝着陈芙的方向转着,嘴里轻轻嚼着什么,像是在回味那个音节。"它跟在后面走就行。"

      回去的路上,陈芙坐在摩托车后座,左手抱着那包用旧报纸和细麻绳捆好的裙子,右手攥着那根草绳。草绳的另一端松松地垂着,但能感觉到轻微的拉扯——小马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四只小蹄子踩过碎石路面,发出哒哒的、细碎的声响。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后拨,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隔着风,隔着清晨的阳光,听到身后那一串细小的蹄声,哒、哒、哒,像有什么正在确认自己跟着的方向是对的。

      到了木屋院门口,陈芙跳下车,蹲下来解开了草绳,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小马驹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面前的院子、木屋、无花果树、门廊、窗台上的薄荷。它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鼻尖碰了一下无花果树根部的泥土,然后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在无花果树旁边卧了下来,四条腿收在身下,下巴搁在地上。

      陈芙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方昆玉把摩托车停好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和她并肩看了一会儿那匹卧在树荫下的小马驹。"它叫什么来着?"

      "吉尔。"

      "吉尔。"方昆玉重复了一遍。陈芙听到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念别的字轻了一点,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木棚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清水出来,放在吉尔面前的地上。小马驹低头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方昆玉,然后低下头喝了两口,水波在碗里轻轻荡了一下。

      陈芙蹲下来,看吉尔喝水。她伸出手指在吉尔的额头上摸了摸,吉尔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水。陈芙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廊的时候,方昆玉正好从木棚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姜枣茶,暖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你刚才怎么知道我想买它。"

      方昆玉靠在门廊柱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没有看她,看着院子里那匹正在低头喝水的小马驹。"你蹲下去的时候,"他说,"你蹲下去之后,你的手一直伸着。你忘了收回来。"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正端着那杯姜枣茶,粗陶杯壁透过来的暖意贴着掌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握着。

      院子里,吉尔喝完了水,又卧回了无花果树底下。它的下巴搁在草地上,耳朵偶尔转一下。阳光透过无花果树叶片的缝隙落在它浅褐色的毛上,洒了一身碎金。

      陈芙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推门走回自己房间。她解开纸包,把两条裙子挂进衣橱里。浅杏色的挨着白色棉布衬衫,淡粉色碎花裙挂在旁边,几件衣服并排站着,颜色突然暖和了起来。她对着衣橱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条淡粉色碎花裙的布料,然后轻轻关上了橱门。她回到窗台前坐下,窗外,吉尔还卧在无花果树下面,尾巴在草地上慢慢扫了一下。

      方昆玉从窗台下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匹小马驹。他停了一秒,蹲下来,把散落在吉尔旁边的一根干树枝捡起来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他没有看她的窗户。但她隔着窗玻璃看到了他蹲下的动作,那个动作很短,很快,像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然后他走开了。

      陈芙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阳光把她和薄荷一起包裹进去,她的手指松松搭在窗台边沿,感觉到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院子里吉尔打了个响鼻,短促的,鼻子喷气。

      陈芙在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在窗台前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想。那卷初版剧本还放在桌角,她没有打开,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也没有再看窗外,但窗外的吉尔、木棚、无花果树,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慢慢弯成了一道弧。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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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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