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6、偷窥者 放羊第三天

　　放羊第三天，陈芙注意到那棵树。

　　坡地边缘一棵歪脖子无花果，树干不粗，歪着长，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几片嫩叶蜷在枝头没松开。这棵树她第一天就看见了，但没留意。第三天清晨她坐在石头上看小黑羊反刍，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被固定在树干旁边的那一小片阴影上——阴影本身没什么特别，但边缘有一截垂下来的布料，深色的，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风掀动，又像被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小黑羊的耳朵上。她没有转头。她继续摸羊耳朵，数到七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往羊圈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加速，骤然拐了一个弯。

　　那个人发现她发现他了——树干后面的布料猛地收回去，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开始跑。瘦，高，旧风衣的下摆在跑动中翻起来，被晨光照得发灰。他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对，每一步落下去都像不稳的，像随时会被脚下的土块绊倒。

　　陈芙跑起来追。

　　她没有喊。风从她耳边灌过去，鞋底踩过湿润的泥地发出细小的吮吸声。田埂上刚冒出头的草尖扫过她的脚踝，痒的，凉的，带一点潮意。她看到那个人拐过草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肩膀猛晃了一下，一只手的指间夹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一卷纸，牛皮纸色的，落在干裂的土块上，又弹了一下，摊开了半截。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陈芙到了。她喘着气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手指触到那卷纸的边缘。

　　他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蹲在那里，手指停在纸卷旁边没有动，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阵一阵的，像压不住了。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掀动了一下，露出底下黑色的裤腿和一只后跟磨偏了的旧皮鞋。

　　"许菱歌。"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停住了——不是慢慢停，是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骤然僵在那里。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卷纸，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边角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站起来，仍然背对着她。陈芙看着他站直。他身上那件旧风衣是深灰色的，肩线已经松了，垮在他肩膀上，布料底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出来。他把那卷纸攥在身前，像在挡着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站着，风把田埂上碎小的土粒吹起来，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跑什么。"

　　许菱歌没有回答。陈芙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轻微地蜷曲又松开，指尖掐进掌心，又松开。他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松开了。

　　"你来了多久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哑得像很久没有用过声带。"……两天。"

　　他开口之后就没有再停，像开了一道闸口，话从里面涌出来："两天。昨天和今天。我住镇上，白墙客栈，门口有棵石榴树。我今天早上六点出门的，走了四十分钟到这里。我在那棵树后面站了……不知道，没看表。你——"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你坐在那块石头上，那只小羊卧在你脚边，你摸它的耳朵。你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了，你——"

　　"许菱歌。"

　　他停住了。陈芙看到他攥着纸卷的那只手指又收紧了一圈，纸张发出了细小的、被挤压的声响。他的肩膀从抖变成了一种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松紧带，再拉就要断了。

　　"你站了那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正在确认的事情，"你就一直站在那棵树后面看着我放羊。你为什么不过来。"

　　许菱歌没有回答。他的下颌线动了一下——他在咬后槽牙，用力咬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头微微低下去，像在被什么重量往下压。

　　"我怕。"他说。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颗很小的、但很重的石子。陈芙看着他的后背。风衣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紧了，像里面的骨头正在顶着布料往外推。

　　"你怕什么。"

　　他又咬了一下下唇。他嘴唇上有一小块破皮，被她看到了。那一小块破皮在他咬下去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极细的红。他终于转过身来了。陈芙看到他的正脸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轻了半拍——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把皮肤绷得紧紧的，下面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倦，鼻梁旁边有一小块蹭破的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整个人像一杯被反复续了太多次的水，已经淡了，连颜色都快要没有了。

　　"我怕——"他看着她的眼睛，又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被攥皱的纸，像在看一样他终于决定交出去的东西。"我怕你看到我。我怕你看到我还活着。我怕你看到我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他停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你演拉娜的时候，有一场戏你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你说'你还在啊'。你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还在啊'——你演那场戏的时候我不在监视器后面，我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你变成那样。后来我看到你走不出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闭起来，那一小块破皮在他嘴唇合拢的时候又被撕开了一点。他把那卷纸往前递了一下，手臂伸直的姿势像在递一件很重的东西。

　　"我初版剧本。"他说，"被改掉的那个。你只读过一遍。这个是——"他停了一下，"这个是原来的。拉娜走出去的结局。我一直留着。想给你。但不敢。今天跟了你两天，站在那棵树后面，看了你放羊四十分钟，看到你摸那只羊耳朵的时候——"他轻轻说，"你在笑。我就想，我还是走吧。你不记得我了最好。但我走之前，这个——"他晃了晃手里那卷纸，"应该留给你。"

　　陈芙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快速扫了一下，又移开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

　　"给我。"

　　许菱歌把纸卷递到她手里。他的手指松开的时候，陈芙感觉到纸张还是温的，被他的掌心攥了很久。她接过来，捏了一下纸张的厚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四个字"红锈庄园"。手写体，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她抬起眼，看到许菱歌已经往后退了。

　　第一步很轻。第二步稍微快了一点。第三步他的鞋跟踩到一块干土，整个人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继续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很短的气音，像是自己的名字被截掉了一半。然后他转身了。风衣下摆翻起来，他迈出步子，跑了起来。他跑得比之前更快了，肩膀微弓着，像在抵抗迎面而来的风，也像在抵抗什么别的。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拐过那棵歪脖子无花果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树干，晃了一下，没有停。然后他越过了那棵树，继续跑。陈芙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跑远，看着他越跑越小，看着他的风衣下摆最后一次翻起来之后就不再翻起来了——他跑出坡地的边缘，消失在田埂尽头的低洼处。看不到了。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陈芙低头看手里那卷纸，旧皮筋箍着，松了，她轻轻一碰就掉下来。纸张展开的时候有几页散开了，翻动的边角拍了一下她的手心。她翻到第一页。第一句是"拉娜站在二楼的窗台前面"，她看到这一行字，目光往下移，又移回来。她看到那句台词下面有一道铅笔画的线，很轻，像有人用手指顺着字迹滑过去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继续翻。她把纸卷合上，用那根旧皮筋箍回去，攥在手里，感觉纸张的边角抵着她的掌纹，有一点发涩的触感。她转身，开始走回那片坡地。羊群还在吃草。卷毛小黑羊卧在她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旁边，看到她回来，耳朵动了动，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她走回石头边坐下，把那卷剧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她看着田埂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把手放在牛皮纸卷上，纸张被早晨的太阳晒过之后，触感不再是温的了，但也不凉。

　　她摸了摸小黑羊的耳朵。小黑羊侧过头来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它永远这么安静，永远什么也不问。

　　方昆玉站在木屋门廊上。陈芙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了。他站在门廊那根旧木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看到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卷纸上停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

　　陈芙走上门廊的时候，他把搪瓷杯递了过来。温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枣茶，甜的，有一点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滑。她喝了三口，递回去。方昆玉接过了，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来，没有看她手里的纸卷，只是看了她的眼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还会来吗。"

　　陈芙站在门廊上，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卷剧本，又抬头看了一眼田埂尽头的方向。"不知道。"

　　方昆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进屋里，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又停了。陈芙站在门廊上，把那卷剧本夹在腋下，走进自己房间。她把纸卷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芽又长高了，两片小叶瓣已经完全展开，嫩绿得发亮。陈芙看了薄荷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卷纸打开。翻到第一页，看到那行"拉娜站在二楼的窗台前面"，看到下面那道极轻的铅笔划线。她把纸张放在掌心掂了掂，感觉到那些纸被反复翻开又合上多次之后的柔软，边缘微微起毛。她又翻了几页。在某一页的右下角，她看到一小块干涸的水渍印，纸张在那个位置微微发黄，边缘有一圈比周围更深的印痕。像一滴眼泪落上去之后被纸吸干了留下的痕迹。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桌上。她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新芽。嫩绿的，湿的，触感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皮肤。

　　"你来吧。"她对着窗外的田埂说。没有人听到。风把院子里无花果树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几片宽大的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那是她曾经对拉娜说的话，在第七场里，没有人听见的那一次，她说"不是你"，也是她。她收回手，回到桌边坐下。没有翻开那卷剧本，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像在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