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卷 陈芙是被香 ...

  •   陈芙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羊叫,不是猫踩脸,是香味。芝麻油混着葱花被热油激发的焦香,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往她被子里拱,往她鼻子里钻,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掀她的睫毛。

      她睁开眼。小满正蹲在枕头边,尾巴尖一翘一翘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目光的方向,就是香味的来处。陈芙坐起来。窗外的天光亮了半度,那扇木头窗框上刷的白漆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旧木。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高了一截,两片新叶已经完全张开,嫩绿得发亮,像两粒刚睡醒的绿豆。她套上那件白色棉布衬衫,踩过走廊的木头地板——温的,被今天第一缕太阳晒暖了。

      厨房在走廊尽头,和客厅连在一起。木头台面被用了很多年,边缘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弧度。台面上方吊着一排木架,挂着大大小小的陶碗、铜锅、干花束,还有一串干辣椒,红得发褐,像褪了色的灯笼。水槽是石头凿的,旁边斜靠着一块旧砧板,板面上刀痕纵横交错,深的浅的叠在一起。灶台是铸铁的,老式的,烧柴。此刻灶眼上坐着一只宽口陶锅,乳白色的热气正从锅盖缝隙里往外涌,裹着牛奶和麦片的甜香。

      方昆玉站在灶台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棉布围裙,麻绳系在腰后,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臂上那道已经褪成浅白色的旧疤。阳光从厨房那扇朝东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头台面上,把他整个人和灶台一起笼进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他正在擀面。面团在案板上被他一只手揉着,渐渐聚成一团,边上的干粉一点一点收进去。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每次都会认真做完的事。

      陈芙靠在走廊门框上,没有走过去。她看了几秒,然后才走进去,从木架上取了一只粗陶碗,自己盛了半碗灶台上的牛奶燕麦,端到客厅长桌边坐下。

      客厅和厨房是通的。一张老木头长桌摆在中间,桌面被磨得发亮,有一些浅浅的划痕和几块深色的印记——茶渍、油渍、某个夏天西瓜汁留下的暗红色圆环。桌腿是粗壮的方木,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长桌周围摆着几把椅子,木色深浅不一,每一把都不一样。东墙是一整面落地木格窗,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客厅另一头,燕麦正趴在一块旧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着。小满蹲在壁炉台上——那座石头垒的壁炉占了客厅半面墙,此刻没有生火,壁炉膛里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柴。小满居高临下地看着燕麦,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慢慢晃。

      燕麦忽然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壁炉台下,仰头看着小满,嘴咧开,两只前爪搭在壁炉台的边缘。小满低头看了它一眼,慢慢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高——然后跳下壁炉台,从燕麦肚子底下钻过去,尾巴尖扫了一下燕麦的鼻尖。燕麦追了过去,两只狗爪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小满窜到了窗台上,燕麦蹲在窗台下面抬头看着它,尾巴摇得欢快。

      陈芙端着碗坐在长桌上,看着那一狗一猫在她面前绕了整整两个来回。她低头喝了一口燕麦,嘴角弯了一下。

      方昆玉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走过来——里面是拌好的春卷馅,胡萝卜丝、木耳丝、豆芽、韭菜,拌了香油和生抽,亮晶晶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碗放在长桌中间,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摞擀好的面皮和一只小碟子,里面是浅白色的面糊水。

      "今天立春。"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立春要吃春卷。"

      陈芙放下碗,看着桌上那摞面皮。薄薄的,边缘薄中间厚,摊开来像一轮极小的满月。方昆玉拿起一张,摊在掌心,舀了一勺馅放在皮的下半部分,从下往上卷,卷到一半把两边折进来,再卷到底,收口抹一点面糊水。做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试试。"

      陈芙拿起一张面皮,放在自己面前。面皮薄得透光,触感是凉的,带着面粉特有的细滑。她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勺馅,放在皮的下半部分,然后从下往上卷——折边的时候手生了,右边的角没折进去,馅从侧面挤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方昆玉。他正在包自己手里那只,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淡到不像笑,像只是嘴唇比平时松了一点。

      "第一次。"他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芙低头看自己那只破了的春卷。馅从侧边挤出来,沾在手指上。她试着重新捏了一下,裂口更大了。方昆玉伸手过来——他的手指从她掌心接过那只春卷,用指尖把破口压平,从案板上揭了一小块多余的面皮裁了一小块补上去,边缘抹了一点面糊水。

      补好了。他把春卷放回她面前。

      陈芙低头看着那只春卷。补丁的颜色比原来的皮浅一点,边缘还带着面糊水没干的白色痕迹。方昆玉已经继续包自己的了,没有多说什么。

      她拿起第二张面皮。第二只没破。虽然折边还是有一点歪,但馅没有漏出来。她收好口,学着方昆玉的样子在边缘抹了一点面糊水,然后把它放进盘子里,挨着那只补过的。方昆玉包好手里那只也放了进来。盘子里的春卷慢慢多起来,一只挨一只,码得整整齐齐。补丁那只夹在中间,颜色稍微浅一点。

      "你外婆教的?"陈芙拿第三张面皮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嗯。"方昆玉没有抬头,仍在折手里的面皮,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提到了一件他不太常提到的事情。"她说立春这天要把冬天卷起来吃掉,春天才能出来。"

      陈芙没有追问。她在包第三只,这一次折边比前两次好了很多,手指找到了大致的力度。"那她一定包得很好。"

      方昆玉把手里那只包好放进盘子,然后顺手把盘子里那些春卷排得更整齐了一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轻,像在摆弄一件不该碰碎的东西。"她包的比我好看。边收得齐,炸出来是鼓的,不会瘪。"

      厨房里油锅开始响了。方昆玉起身把盘子端过去,油已经热了,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他夹起一只春卷滑进油里,边缘立刻泛起细密的气泡,面皮从浅白变成浅金。他又放进去第二只、第三只。

      陈芙站在厨房入口,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低着头,手里夹着长筷,把春卷一只一只翻面。油锅滋啦响着,香气从灶台向整个木屋弥漫,混着面粉和馅料的暖意。燕麦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厨房门槛上,鼻子冲着灶台的方向一耸一耸的。小满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好了。"方昆玉把炸好的春卷捞出来,放在铺了油纸的木盘子上。金黄酥脆,热气升腾。他端着盘子走回长桌,把盘子放在陈芙面前。"尝尝。"

      陈芙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春卷——不是她包的那只补丁的,是另外一只,包得整整齐齐,边缘收得利落。她吹了两口,咬下去。咔嚓——面皮在齿间碎开,脆的。然后是馅:胡萝卜丝的甜、木耳的滑、豆芽的脆、韭菜的香,被热油一炸,都醒了。她嚼完了,咽下去。

      "好吃。"

      方昆玉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只,咬了一口。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长桌,盘子放在中间,热气从春卷的表面升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打着旋。他嚼完咽下去,看了一眼窗外。"立春了。过些日子就是雨水,再往后是惊蛰。"

      陈芙嚼完嘴里的,把筷子放下来。"惊蛰呢?"

      方昆玉把碗放下,目光还落在窗外。"惊蛰那天,土里那些睡了一冬天的东西,听到信号就会醒。"

      陈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春卷——补丁那块在光下颜色浅一点,像一小块不一样的地图。她把那只夹起来,咬了一口。补丁的位置比其他地方硬一点点,更脆。她嚼完咽下去,然后说:"那我把冬天吃掉了。"

      方昆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他伸手夹了一只春卷放到她碗里。"继续吃。"

      陈芙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春卷,没有立刻夹起来。她看到盘子里的春卷已经只剩一半了,桌面上洒了一些细小的碎屑。阳光把那些碎屑晒成浅金色。方昆玉正在低头吃自己那只,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片短短的阴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已经松了一点,歪了,他没有重新系。

      陈芙把碗里那只春卷夹起来,咬了一口。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嚼完咽下去,捧着碗,低头看着碗沿那道不规则的釉面纹路。

      "你每年都包?"她问。

      方昆玉正在夹最后一只春卷。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回答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很细微的停顿,像在想怎么用最短的话回答。"嗯。每年立春。"

      他把那只春卷夹到自己碗里,没有继续解释。但陈芙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春卷,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她没有再问下去。

      春卷吃完了。盘子空了,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小层油纸上的细碎油渍,在光下透出薄薄的、半透明的光。方昆玉站起来收碗,陈芙也跟着站起来,端着自己用过的粗陶碗走到厨房水槽边。她把碗放进去的时候,石头水槽边沿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方昆玉也端着一摞空盘子过来了。厨房走道不算宽,两个人同时站在水槽前面的那一刻,肩膀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巴掌那么宽。陈芙感觉到他的手臂擦过她身后的围裙,很轻的一下,像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触碰。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靠更近。他只是把盘子放进水槽,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冲过盘面和碗壁。陈芙往旁边移了半步,让出一点空间。方昆玉洗完一只碗,递到沥水架上。她伸手接过来,架好。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连起来了——他洗,她接,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

      洗到第三只的时候,方昆玉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补丁那只,你吃的还是我吃的。"

      陈芙想了想。"我吃的。"

      方昆玉点了点头。"那你今年运气应该不错。"他说完就继续洗了,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陈芙站在他旁边,架好他递过来的那只碗,又拿过下一只。阳光从厨房的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在石头水槽的边沿投下一对浅浅的、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

      "补丁春卷吃了运气好?"她问。

      "我外婆说的。"他洗完了最后一只盘子,关了水。"她说破了的东西补上了,比原来的还结实。"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早上和面时没洗掉的面粉干印,薄薄一层,贴在食指的指纹上,像一小片淡淡的痕迹。她看了看,没有搓掉。

      方昆玉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取下围裙挂在灶台旁边的木钩上。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水槽边沿旁边,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冬天,"他说,声音不重,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卷进去了吗。"

      陈芙的手指在水槽边沿上停了一下。水流已经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她听到燕麦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木地板上的轻响;听到小满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白爪落地的声音。她想起了那碗放在桌上的草莓,红的,甜的,最后几颗发软了,她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碗在桌上放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收。她几岁?六岁,还是七岁?

      "好像卷进去了一点。"她说。

      方昆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伸手把水槽边沿那块滴了水的抹布拿起来叠好,搭在水龙头颈上。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偏过头说了一句:"不急。还有下个立春。"

      他说完就走到客厅去了,弯腰捡起地板上一粒被燕麦弄掉的花生壳。陈芙站在水槽边看着他背影,看他把花生壳丢进墙角的小竹篓里,看他又蹲下来碰了碰燕麦的耳朵。燕麦在睡梦里摇了摇尾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那一点面粉干印,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干粉散开了,落进石头水槽里,被残存的水渍沾住,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粒白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阳光从东墙的落地窗涌进来,落满了半个客厅的地板。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芽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嫩绿的两片小叶瓣像一对刚睁开的小眼睛。陈芙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软的,凉的,沾着一点上午浇水留下的潮意。

      方昆玉蹲在客厅角落收拾早上用过的旧砧板。他听到她走过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过些日子雨水。雨水之后是惊蛰。"

      "薄荷已经醒了。"陈芙说。

      方昆玉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薄荷。"嗯。它胆子大。枯成那样还敢冒头——它第一个醒。"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往厨房走了。经过窗台的时候,他弯下腰,顺手把窗台旁边那盆干枯的麦穗往旁边移了移,让阳光更完整地落在薄荷的盆上。他的手指碰到粗陶盆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土是不是干了——然后他走开了。脚步声进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大概只是去洗了手。

      陈芙站在窗台旁边。阳光落满她的肩膀,把那件白色棉布衬衫晒得微微发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极小的、浅绿色的芽点,小到不仔细看会忽略掉。

      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新芽的两片叶瓣张开着,嫩绿嫩绿的。她今天包了春卷,破了第一只,补上了,第二只、第三只都好了。她吃了补丁那只春卷。方昆玉说,补上的东西比原来的还结实。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句话。但她把手指尖上最后一点面粉干印搓掉了,落进泥土里。很小的一粒,混在薄荷盆的土面上,融进去,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小满比她先一步到了,蹲在枕头正中央,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环着前爪。陈芙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小满的耳根。猫的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的,热热的。

      窗外那棵无花果树的枝丫上,那几粒浅绿色的芽点正在慢慢变大。很慢很慢,像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往土外面翻。不盯着看就发现不了。但它在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