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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莓 陈芙是被羊 ...

  •   陈芙是被羊叫醒的。

      那只卷毛小黑羊把脑袋从她窗户底下伸进来,咩了一声——嘴里的草还没嚼完,绿汁挂在嘴角,湿漉漉的黑鼻头对着她,像在说"你醒了没,今天该放羊了"。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很小,只弯了一下嘴角,但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笑。

      阳光已经从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大格子。陈芙坐起来,小满从她枕头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高,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然后跳下床,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了两个字:"跟上。"

      陈芙换了衣服。白色棉布衬衫,深蓝牛仔裤,还是那双帆布鞋。鞋边的泥印子又添了一层新的,昨天干了的那层上面又沾了今早的露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小地图,标记着她走过的路。

      她推开门。

      晨风裹着草腥味扑过来。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气味——热的,甜的,奶香味。

      方昆玉站在她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头发比昨天更乱——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个没睡醒的大学生。

      他左手拎着一只保温壶,右手指间夹着一只搪瓷碗。碗边那个磕掉的白瓷缺口陈芙已经认得了,黑色的铁胎露在外面,像一小块胎记。

      他看到她出来,没多话,蹲下来把碗放在台阶上。保温壶倾斜,乳白色的液面升上来,燕麦片在滚烫的牛奶里慢慢舒展,边缘变得半透明——一朵一朵小的、软的、奶油色的花。

      "趁热。"他站起来,退到两步之外。

      陈芙蹲下端起碗。烫的。她两只手交替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和燕麦的粮食香一起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往外渗,像有只手在心口捂了一下。

      方昆玉站在两步之外,没看她。他在看远处羊圈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春天。"他忽然开口。

      陈芙端着碗抬头。

      "你喜欢什么水果。"

      他问得很随意。目光还在远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几号"。但陈芙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在裤兜外面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紧张?

      她想了想。想得久到碗里的热气快散了。

      然后她想起来一个东西。红彤彤的,小小的,咬开的时候汁水会在舌尖上炸开——酸先过来,甜跟在后面,像一小颗一小颗的、会炸开的春天。

      "草莓。"她说。

      方昆玉点头。"好。"

      只有一个字。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他转身往羊圈走了两步,回头说:"羊圈该放了,你帮我放一下。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他没说买什么。但陈芙看着他走向墨绿色摩托车的时候,车把上挂着的那个白色头盔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的心也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燕麦,把最后一勺送进嘴里,然后端着空碗站起来。

      "好。"

      方昆玉跨上摩托车,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嗡了一声,尾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青灰色的雾。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羊圈栅栏门左手边有个铁环,推上去就行。羊认识路。"

      "……我不会放羊。"

      他轻轻拧了一下油门,偏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

      "羊会放你。"

      墨绿色的摩托车开走了,陈芙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在土路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绿点,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转身往羊圈走。

      羊圈里有七八只羊。白的,灰的,花斑的。领头那只灰白色的大羊正低头吃草,耳朵垂着,尾巴慢悠悠扫了一下。陈芙走到栅栏门口的时候,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哦,新来的"——然后继续低头吃。

      她找到左手边的铁环,推上去。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羊群看着她,又看了看敞开的门。然后领头那只灰羊动了——它慢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你跟不跟"——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后面的羊一只接一只跟上。卷毛小黑羊排第二个,经过她脚边的时候,用它湿漉漉的鼻子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颠颠地跑了。

      陈芙跟在它们后面。隔了三米。

      羊沿一条被踩出浅沟的土路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像做过一千遍。陈芙跟在后面,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草地上。草叶尖扫过她的小腿,痒痒的,带着露水的凉。

      走到一片坡地上,羊群散开了,低头吃草。陈芙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羊。看那只卷毛小黑羊低头啃了一口草,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啃了一口。嘴巴一动一动,眼神涣散。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体重了,像一团薄薄的云,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但这种轻和以前那种轻不一样。以前那种轻是"我想消失",现在这种轻是"好像也可以不消失,就先这么待着"。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那只卷毛小黑羊吃完了草,走过来卧在她脚边,开始反刍。嚼啊嚼,嘴巴一动一动,尾巴扫了一下她鞋尖。

      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陈芙抬头。墨绿色从土路尽头开过来,车把上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方昆玉停好车,没往她这边走,而是拎着塑料袋往红砖房走。

      路过她五米远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白的,不透明。

      "种下去了。"他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大概两个月。"

      陈芙站起来,小黑羊跟着站起来,蹭了一下她裤腿,然后走开了。

      "两个月后——"

      "草莓熟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她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她这边轻轻一抛。

      陈芙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红的。圆的。指甲盖大小。一颗草莓,洗过的,水珠还挂在上面,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小颗刚从土里长出来的、还带着晨露的红宝石。

      她看着掌心里那颗草莓。

      "集市上有人卖。"方昆玉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隔了一段距离,有点模糊。"尝一颗。确认一下你喜欢的是真的草莓。"

      陈芙捏着那根绿色小萼片,把草莓举到眼前。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果肉是鲜红色的,能看到里面一粒一粒细小的种子,嵌在果肉里,像一张小小的、正在跳动的网。

      她咬了一口。

      汁水在她舌尖上炸开。酸的。然后甜的从舌面涌上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非常具体、非常确定的"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胸口那个"螺丝"又松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跟着弯下去,卧蚕鼓起来,像一朵花被太阳晒开了。

      方昆玉已经走回屋门口了。但他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一步,在门槛上站了半秒——他背对着她,但那一瞬间,陈芙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一下后颈,揉得很慢,像一个终于松了口气的人。

      陈芙把那半颗草莓吃完了。她把绿色小萼片摘下来,放在石头旁边的土面上,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嵌进泥里。

      种了一粒不会发芽的东西。

      下午两点,太阳把田埂晒得发烫。

      陈芙坐在屋里,面前铺着一张白纸。铅笔削好了,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空,想画点什么,但不知道该画什么。

      门外传来引擎声。突突突突突——这辆声音更脆,像一只金属鸭子。陈芙抬头。

      一辆明黄色的踏板摩托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外翘,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穿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工装裤,帆布鞋。左手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箱,箱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橘色的一团——在动。

      "你好——!"

      那个人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像把一整个春天塞进嗓子眼里倒了出来。陈芙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是新住进来的吧?"那人把收纳箱放下来,蹲下,打开盖子。一团橘色的毛球从里面探出脑袋,慢悠悠踩出来,蹲在她脚边开始洗脸。"我叫辛夷。方昆玉他师妹,镇上开诊所的。听说他这儿住进来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陈芙。

      第一眼,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比刚才更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哦!是你!"

      陈芙站在门口,手还撑着门框。"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电影。"辛夷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只橘猫已经走过来绕着陈芙的脚踝走了三圈,然后卧下来开始打呼噜——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发动机。"《红锈庄园》,我看过三遍。你演得太好了——"

      她看着陈芙的表情,然后话锋一转。

      "——但你现在看起来比电影里小一圈。你是不是没怎么吃饭?"

      陈芙还没来得及回答,脚边那只橘猫已经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亮了出来。肚皮是浅橘色的,毛很短,能看到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震天响。

      "它叫南瓜。"辛夷蹲下来戳了一下橘猫的脑门,"见谁睡谁,毫无底线。你是今天第三个被它躺过的人——前两个分别是方昆玉和一只路过的鸡。"

      陈芙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橘色毛球。南瓜的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像是在抓一个看不见的梦。

      "方昆玉呢?"辛夷站起来往屋里张望。

      "去镇上了。"

      "买什么了?"

      陈芙顿了一下。

      "……草莓种子。"

      辛夷的眼睛睁大了半秒。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更深,像在说"哦,原来是这样"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草莓种子。"她重复了一遍,"挺好。春天种草莓,夏天就能吃了。他以前种过一茬西红柿,长太大了把番茄架子压塌了。那个架子是他亲手扎的,塌的时候他脸黑了三天。"

      陈芙看着她把南瓜抱起来塞回收纳箱。南瓜被塞进去的时候"喵"了一声,声音很敷衍。

      "你晚上吃饭了吗?"辛夷忽然问。

      "……还没到晚上。"

      "那就当下午茶。"她从收纳箱旁边抽出一个保温袋,塞进陈芙怀里。隔着布面,陈芙感受到了温度——热的,还烫手。

      "玉米排骨汤。我顺路带的,本来是给方昆玉的,你分一碗。"辛夷说着已经跨上了那辆明黄色踏板车,把收纳箱挂在车把上。"以后我常来啊,你住这儿无聊了就去诊所找我。什么都有——猫狗兔子乌龟鹦鹉,还有一只三天不叫一次的貂。"

      陈芙抱着保温袋站在门口。风把辛夷的短发吹得更乱了,她把一缕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陈芙开口,犹豫了一下,"你不怕我吗?"

      辛夷已经拿起头盔了。明黄色的头盔上贴着一张手写贴纸——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兽医"。她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头盔扣上,系好带子,然后隔着一层透明护目镜看她。

      "怕你什么?"

      "你知道我——"陈芙没有说完。

      辛夷把护目镜推上去,露出眼睛。她的眼睛是圆圆的,瞳仁颜色很浅,像两粒晒了太多太阳的榛子。

      "怕你发疯?"她笑了一下,"我见过疯的狗、疯的猫、疯的羊,治好了照样活蹦乱跳。你比它们难治一点——"

      她顿了一下。

      "——但你又不是怪物。你是生病的人。"

      发动机突突突突突地响起来。明黄色的踏板车开远了,车把上的收纳箱里传来南瓜一声响亮的呼噜,从远去的风里飘过来,又散了。

      陈芙站在门口,抱着那袋玉米排骨汤,站了很久。

      热透过布面渗出来,贴着她的小腹,暖得她想蹲下来。她走回屋里,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金黄色的汤面,飘着几颗红枣,玉米被炖软了,边缘浸透了汤汁的颜色。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玉米是甜的,排骨烂到一抿就脱骨,枣香在汤里铺了薄薄一层。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碗放下,拿起铅笔,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画的是窗台上那盆薄荷。新芽已经有两片小叶瓣了,张开来,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学说话的嘴。她画完薄荷,又在纸角画了一颗草莓——圆的,红的,带一顶绿色小帽子。

      画完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膝盖,阳光晒着她的后背。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她旁边,尾巴垂下来,搭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

      数了数。

      拉娜今天没来。第一天。

      不对——她把燕麦碗洗好放在台阶上的时候,拉娜没来。她放羊的时候,拉娜没来。她吃草莓的时候,拉娜没来。辛夷说"你又不是怪物"的时候——拉娜也没有来。

      这是第五次了。

      陈芙睁开眼,拿起铅笔,在那颗草莓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5"。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在窗台上,用那盆薄荷压住。薄荷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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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三章《羔羊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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